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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傅灼 白垣星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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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垣星没有雨。
这是傅灼站在落地窗前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白垣星全年恒温,大气循环由中央系统调控,降水是可控的景观项目,只在每周三下午四点开放十五分钟——人造雨,水温恒定二十六度,落在地面上三秒内蒸发干净。
他已经十一年没有淋过真正的雨了。
落地窗外是白垣星的中轴大道,灰白色的建筑群沿着一条笔直的轴线向远处延伸,尽头是帝国议会厅的穹顶,金灰色的金属外壳在恒定的光照下从不反光——设计者说这样显得庄重,傅灼觉得它只是不想被看见。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程渡。跟了他七年的副手,比他小三岁,身形偏瘦,站姿永远是微微前倾的,像是随时准备接住什么。此刻他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正在汇报今天收到的异常信号报告。
“……B3026星的巡视器在两天前捕捉到一次信息素骤降事件。一个E级赤红Alpha的信息素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内从峰值跌落至零,腺体彻底萎缩。同区域内有另一名无色Alpha的体表温度在事件期间出现短时异常升高。”程渡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信号报了白垣星,但沈照比帝国系统快了一步。她已经去过锈带了,今天凌晨返航。”
傅灼没有转身。
“她见到那个人了?”
“见到了。”程渡说,“做了检测,留了芯片,然后走了。”
傅灼沉默了两秒,问:“那个人什么反应?”
“沈照的原话是:‘她会等你。’”
傅灼终于转过身来。他穿一件黑色的便服,没有徽章,没有标识,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左手腕上一道细长的旧疤——颜色偏淡,年代久远,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划开过。他的脸在白垣星恒定的光线里显得轮廓分明,眉骨偏高,眼睛偏深,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一件被反复打磨过的工具,干净、锋利、没有装饰。
程渡把数据板翻了一页,继续说:“帝国系统那边,初始报告已经归档为‘信息素自然衰减’,没有引起注意。沈照的检测结果也没有报进见微的公共档案。目前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
“韩肃呢?”
“韩肃还不知道。”程渡说,“但巡视器的原始数据在他手里。他迟早会翻到。”
傅灼走到桌边,拿起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
韩肃。帝国追兵总队长,灰色制服,银色肩星,七年来唯一一个每次任务都会在出发前亲自核对目标档案的人。他不信任任何人的报告——他只信自己调出来的原始数据。B3026星的巡视器归他管辖,红毛的信息素骤降事件迟早会出现在他的桌面上。到那时候,沈照的“自然衰减”四个字,在他面前撑不了三天。
“把B3026星巡视器的频段调低。”傅灼放下杯子,声音没有起伏,“让它‘自然损坏’两天。韩肃查完别的区域之前,别让他看见那颗星的记录。”
程渡在数据板上点了几下:“已经做了。明天开始离线维护,预计四十八小时恢复。但沈照那边——”
“沈照我会处理。”
程渡没有再追问。他把数据板收起来,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傅灼。”他很少叫全名,叫了就是不放心,“那个人……你确定是她?”
傅灼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旧疤,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白垣星的光线永远恒定,中轴大道上的行人穿着颜色统一的衣服,步伐整齐,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天。
因为他没有走正门。
铁皮棚子后面的裂缝很窄,盛攸宁侧着身才挤得过去。常穗在前面带路,脚步比白天快了不少,经过几处废铁堆的时候会绕一下,像是刻意避开某些固定的路线。盛攸宁跟在后面没有问——在锈带,一个人走什么路、绕什么弯,通常是为了不被看见。
她们大概走了十分钟,停在一间比盛攸宁的棚子还小一半的铁皮屋面前。常穗掀开帘子钻进去,里面没有灯,但有一点暗红色的光从角落的废铁炉里透出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昏沉温暖。
盛攸宁弯着腰钻进去,蹲下来,才看清那点暗红色是一块烧得通红的废铁片,上面架着一个小铁罐,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这是什么?”
“不知道什么根煮的汤。”常穗蹲在炉子旁边,用一根弯铁丝搅了搅铁罐里的东西,“今天捡的废铁多,换了一小块能源块,够烧一晚上的。”她把铁丝抽出来,对着罐口吹了吹气,然后递过去,“喝。”
盛攸宁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咸,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土腥味,但在这个温度里,她从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她把罐子还给常穗,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只有废铁片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常穗先开口:“沈照走的时候,你看起来不太对。”
“有吗。”
“有。”常穗把罐子抱在膝盖上,下巴搁在罐沿上,声音闷闷的,“你看起来不像在怕她,但也不像不怕她。”
盛攸宁想了想:“我只是在想,她说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她是第一个什么。”
常穗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奶奶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锈带以前不是垃圾场。这里住过一些不一样的人,他们身上有颜色,但他们自己选的不要了。”
盛攸宁转过头看她:“你奶奶?”
“死了很久了。”常穗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捡了几块废铁,“她是第一批被运到锈带的无色Alpha。小时候跟我说的,说锈带以前不是这个样子,说那些有颜色的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一把土。”
盛攸宁看着她,没有追问。
常穗也没有再继续说。她把汤喝完,用一块脏布擦了擦罐子,然后站起来,把铁皮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仍然在下雨,锈带的夜晚被废水流动的声音填满了。
“你回去睡觉吧。”常穗说,“明天天亮之后,帝国巡视船还会来的。你要是不想被带走,就别在露天的地方站着。”
盛攸宁站起来,弯着腰钻出铁皮棚。走了两步,常穗的声音从帘子后面追上来,比刚才低了一点:“盛攸宁。”
她回头。
常穗的脸藏在帘子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只眼睛:“那个传话的人,他说他替谁来的?”
“傅灼。”
常穗沉默了两秒,说:“你小心一点。白垣星来的人,没有一个是路过。”
帘子放下了。盛攸宁站在雨里,雨水从她额头滑下来,顺着鼻梁滴在嘴唇上——咸的,像那碗汤的味道。
她转身往回走。棚子的轮廓在雨里模糊得像一团深色的影子,但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常穗,不是白天见过的任何一张脸。那人靠在铁皮门框上,姿态松散,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
他站的地方正好是屋顶漏水的那块区域,雨水从洞里面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躲。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什么——雨是真的,锈带是真的,她也是真的。
盛攸宁在五步之外停住了。
那人抬起头来看她。眉骨偏高,眼睛偏深,整个人干净得不像是锈带能长出来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像是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盛攸宁。”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急不缓,像早就知道她会回来,“你比沈照说的矮一点。”
盛攸宁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她看着他,脑子里闪过了那句“等他自己来找你”——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傅灼。”
他笑了一下。很轻,没有声音,但嘴角确实动了一下。
“是我。”他说,“你的地薯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