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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日常 慢慢的日子 ...

  •   接下来的日子,锈带过得很慢。
      盛攸宁开始习惯每天早上被常穗的脚步声叫醒——那女孩天不亮就会出现在她棚屋门口,也不敲门,只是把一块用旧布包着的热地薯或者一碗不知道什么根的汤放在门口地面上,用一块碎石压住布角,然后转身就跑。盛攸宁有一次特意早起,掀开帘子的时候正好看见常穗跑远的背影,瘦小的身影在晨雾里一晃就拐进了废铁堆的缝隙里,像一只来过夜的小动物留下它不需要带走的痕迹。
      她后来没有再刻意早起去堵她,只是每天掀开帘子的时候低头看一眼地面,把布包拿进来,蹲在炉火边慢慢吃完。地薯烤得微微焦黑,里层是绵软的黄瓤,带着一点炭火气。汤也是热的,咸度刚好,有时候里面会多几块切碎的不知名根茎,嚼起来有一点脆,像是常穗特意在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白天的时间很长。盛攸宁会穿过锈带的旧巷和废铁堆,走到常穗的棚屋门口坐下来,和她一起把当天捡到的金属分类、称重、估算价值。常穗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动得很快,像是每一块废铁在她手里都有一个固定的位置和重量,不需要思考就能放对地方。她会一边做一边说话,说的都是锈带的事——某某昨天在旧管道区域捡到了一整块完好的金属板,可以卖个好价钱;某某的棚屋屋顶又漏了,找了几块旧铁皮补上了,但下雨的时候还是会有水滴从缝隙里渗进来;某某在北港那边的旧道路边缘看见了一辆陌生的车,没有停留,只是路过,但那人说车的颜色不是锈带常见的灰黑色。
      盛攸宁听着那些名字和名字里裹着的日常,不打断她,偶尔问一句“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或者“那间棚屋在哪条巷子里”。常穗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给出一个她知道的答案,有时候会补充一些细节,比如那个人走路的姿势,或者那间棚屋门口堆的废铁堆的形状。
      午后盛攸宁有时会自己走得更远一些,穿过锈带北侧那片低矮的废铁堆和旧管道分布区域,走到她刚来时那条旧公路的起点附近。那里的地面比锈带内部更开阔,能看到更远的天际线。B3026星的云层和光线在傍晚时分经常出现一种均匀的灰色过渡,没有骤然的明暗变化,像是一段缓慢的呼吸过程。她有时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也不怎么想东西,只是站着,直到风把外套下摆吹得翻动起来才转身往回走。
      傅灼住在北港的地下通道里。他不会每天都出现在锈带地面,但每隔两三天会出现在她棚屋门口附近,坐在那根旧管道边缘或者蹲在她门口的空地上。他不常讲话,来了就是来了,蹲着或者坐着,有时候过一阵子就走。偶尔他会带一些锈带不常见到的东西——一小袋盐、一卷干净的布、一块用完电池的旧终端但可以用来当压纸物的金属块。他放下就走,没有解释来源,盛攸宁也不问,只是把东西收好放在棚屋角落里能用到的地方,像接收一只过路鸟落下的东西。
      有一天下午,她蹲在棚屋门口清理一块旧金属板表面的锈迹,傅灼从巷口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北港那边的旧终端信号塔今天上午恢复了一段短频信道,能收到灰港方向的消息。”
      盛攸宁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什么消息?”
      “不是正式的消息,是信号塔自己捕捉到的旧信噪片段,像是很久以前的一段广播记录,被旧设备和新增的信号重新激活后意外播放出来了。”他停了一下,“有人在广播里提到了‘第一批原始数据’这几个字。不是完整的句子,但那段广播被重复了三次。”
      盛攸宁把手里的旧布放在膝盖上:“能定位广播来源吗?”
      “不能。”傅灼说,“信号太弱,而且不是定向发送的,像是从旧设备里自行播放出来的残留音频片段。但那段广播能被锈带的信号塔捕捉到,说明它至少曾经存在过。”
      盛攸宁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旧金属板翻了个面,用布擦了一下背面的灰迹,然后把它靠墙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段广播还会再出现吗?”
      “不确定。”傅灼说,“但如果你想知道那批文件现在传到了哪里,灰港的旧系统里可能还有更多人听到过它。锈带的信号塔只是接收端之一。”
      盛攸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门口,把擦过金属的那块旧布搭在门框边缘晾着,然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那批文件现在传到哪里了?”
      傅灼安静了一会儿:“第一批和第六批的数据经过三条渠道扩散出去之后,理论上已经不在帝国系统的监控范围内了。但旧航道沿线的信号覆盖范围不均匀,有些节点可能还没有收到完整的数据包。我让程渡在离开之前留下了一段程序,会每隔一段时间扫描一次灰港北部的旧频段,看数据包的传播进度。如果进度被卡在某个节点,那段程序会尝试重新激活该节点的备用通道。”
      盛攸宁站在门口,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她的头发从脸侧向后推了一下,她没有抬手去挡:“你什么时候让他做的这个?”
      “离开见微之前。当时不确定三条渠道会不会全部顺利走通,所以让他在系统里留了一段程序作为备用。”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他说那段程序会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继续运行。”
      盛攸宁看着傅灼,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蹲下身,把旧金属板重新拿起来靠在墙边。锈带的风穿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某个远处有人正在拉动旧链条或移动旧设备。傅灼也站了起来,把带来的那小块旧终端放在门边的一堆废铁上,然后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地薯还有多的。”
      他走后,盛攸宁蹲在门口重新拿起那块旧布和那块旧金属板继续清理锈迹,那小块旧终端放在她手边,外壳有一道细长的划痕。
      几天后,她把那枚水滴形的钥匙从口袋里取出来,握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常穗给她的那件旧外套内侧口袋的底部,和那块绣着她名字的旧布料放在了一起,开口向外。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风从废铁堆和旧管道之间穿过来,带着灰港那种机油味,也有锈带特有的旧铁和湿土的气味,两种气味在空气里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她开始熟悉的新组合。远处的天际线上方,云层正在翻越地平线,暗色的云底边缘正被最后一道光削成一条细长的亮线。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枚钥匙从口袋里取出来重新握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那天晚上,常穗在她的棚屋里多坐了一会儿。她带来的汤比平时多了一碗,放在铁炉边缘保温,然后她坐在旧木板上,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后来有没有再梦见过她?”
      盛攸宁知道她问的是谁:“没有再梦见过。她走之后没有再来过。”
      常穗点了点头,像是这个回答和她预想的差不多。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汤趁热喝”,就走了。
      常穗走后,盛攸宁一个人坐在炉火旁边,把汤从铁炉边端下来捧在手里喝了一口。汤的温度刚好,不烫嘴,带着那种她刚来锈带时就尝过的、锈带特有的咸味和土腥味。她喝了几口,把碗放回桌面上,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枚钥匙的轮廓、边缘的温度、它嵌入她皮肤里时的感觉——她还能准确记住它被取出来之前在那个位置存放了多久,也记得她把它从旧索尔兹伯里基地带回来时的触感。
      她坐在暗红色的炉火前面,把那枚钥匙和那块旧布料放在同一个口袋里,放下,然后又摸出来握了一下,才最终把它们都放回口袋里那层细密的布料下面,不再需要频繁确认它们还在。
      外面的风把铁皮帘子掀起了一条缝,锈带的夜晚正在从那些铁皮缝隙和泥土裂隙里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像一个不会催促的拥抱。盛攸宁坐在炉火边慢慢喝完了那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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