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色之境》白山町

2、第一章：锈带 锈带不是一

　　锈带不是一颗星。
　　它是B3026星上最大的一块废弃工业区，横亘在星球的北半球，像一道生了锈的疤。三百年前帝国之战结束后，所有“不合格”的无色Alpha被一船一船地运到这里，扔进锈带自生自灭。他们没有信息素，没有阶级，没有价值。帝国甚至懒得给他们建一座监狱——锈带本身就是监狱，贫瘠到没有人想越狱，因为没有地方比这里更差。

　　雨是盛攸宁来到锈带时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她醒过来的时候，工业废水正从铁皮屋顶的裂缝里往下渗，一滴接一滴砸在翻倒的铝盆上，发出钝而持续的声响。她躺在一片潮湿的硬地面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生锈的铁板，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屋顶有个洞。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除了"盛攸宁"这三个字。
　　这件事本身倒是没有让她太惊慌，因为脑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一间点着白炽灯的实验室，一排排数据，还有某个反复出现的词条——"黑体辐射"。她花了大概十秒钟确认自己不认识这具身体，又花了五秒钟确定"穿越"这件事确实发生了，然后被一声巨响打断。
　　铝盆被人一脚踢翻，哐当一声，滚到了墙角。
　　一个粗哑的嗓子凑在她耳边："喂，醒没醒？你占了我的地盘。"
　　盛攸宁侧过头，看见一张脏兮兮的脸。眼眶发红，嘴角有没擦干净的油渍，正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一股浓烈的信息素味从他身上喷出来——赤红色，微弱，约莫相当于一盏快没油的灯。
　　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锈带的土："水。"
　　"什么？"
　　"我说，先给我一口水。"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一个无色Alpha，也配跟我要水？"
　　他凑近了一步，赤红信息素猛地涨了一截，压在她头顶。虽然以他的级别，这压制约等于拿一根蜡烛去烤一堵墙——但足以让一个“无色Alpha”跪下来。
　　盛攸宁没动。她只是在想：按ABO的设定，Alpha的信息素压制应该是不可抵抗的生理反应。可她除了觉得这人嘴有点臭之外，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止如此。
　　从她睁眼的那一刻起，那个赤红信息素就像一根被拽住的线，正源源不断地朝她涌来。不是压制，不是攻击，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吞噬。她的身体在吸他，像黑洞碰到了一束光，自然而然，毫无选择。
　　那人还没察觉，还在往前凑：“识相的话就滚，我不打无色——”
　　话没说完，他脸上的赤红信息素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赤红色正在消退，像潮水退滩，迅速而不可阻止地从皮肤表面剥落。
　　他猛地后退两步，撞翻了一摞废铁皮，哗啦作响。
　　“你……你是什么东西？！”
　　盛攸宁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发颤，但没倒。她看着自己苍白干净的双手，和这片锈迹斑斑的环境格格不入，反倒像刚从实验室里端出来的培养皿。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他：“暂时还不知道。”
　　那人盯着她看了三秒，转身就跑，连铝盆都没捡。
　　盛攸宁没追。她靠在锈蚀的墙面上，雨水从屋顶漏下来砸在肩上，凉得刺骨。她试着感知体内，什么都没有。不是“信息素微弱”，是“完全没有”，像一间被清空的房间，连灰尘都没留下。
　　“行，”她说，“先搞明白怎么活过明天。”
　　屋顶又漏了一滴雨，正中头顶。
　　她没躲。

　　常穗是在第二天早上出现的。
　　盛攸宁蜷在那个破棚子里睡了一夜，被冻醒三次，饿醒四次，第六次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在翻东西。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扒食。
　　她摸了一块碎铁皮攥在手里，掀开铁皮帘子。
　　一个瘦小的女孩正蹲在她门口捡废铁，约莫十四五岁，头发剪得乱七八糟，裹着一件大了三号的外套，袖口拖到膝盖。她抬头看见盛攸宁，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你醒了啊？”
　　盛攸宁攥着铁皮没松：“你是谁？”
　　“常穗。”女孩把手里一块弯曲的铁板往身后藏了藏，“我住你隔壁。昨天那个红毛跑了之后到处说你吃人，我过来看看。”
　　“你看完了。”
　　“看完了。”常穗歪着头打量她，“你长得不像吃人的。你吃不吃早饭？”
　　盛攸宁的胃在这句话响起来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不体面的轰鸣。
　　常穗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回头冲她喊：“你等着，我回去拿！”
　　盛攸宁站在门口，攥着铁皮的手慢慢松了下来。锈带的清晨灰蒙蒙的，废水从高处漫下来泛着金属的光泽，整个北半球像一块正在被水浸泡的废铁。远处的废铁棚之间有人影走动，佝偻的、缓慢的、低着头的，像一群已经习惯了不被看见的人。
　　常穗很快跑回来，怀里兜着两个黑乎乎的疙瘩，塞了一个到盛攸宁手里：“地薯，烤的。”
　　盛攸宁看着手里那坨黑乎乎的东西，表皮被烤得焦脆开裂，露出里面微黄的瓤，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点焦苦的甜味。她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
　　常穗蹲在她旁边，也啃了一口自己的地薯，含糊不清地问：“你真的是无色Alpha？”
　　“应该是。”
　　“那你昨天怎么把红毛吸了？”
　　盛攸宁嚼着地薯想了想：“不知道，就……它自己过来了。”
　　常穗眨了眨眼，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那你离我远一点吃，我不想被吸。”
　　盛攸宁看了她一眼，常穗嘴里塞满了地薯，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她往后挪了半步：“这样够远吗？”
　　常穗努力咽下嘴里的东西，说：“远一点，再远一点。”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小了些，“但别走太远。锈带里一个人会死得很快。”
　　盛攸宁在原地没动。她看着常穗埋头啃地薯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烂得够呛，但第一天落地能遇见一个愿意分地薯的人，大概是穿越系统给她的最后一点仁慈。
　　“盛攸宁。”
　　“什么？”
　　“我叫盛攸宁。”
　　常穗抬头，嘴里还塞着半口地薯，含含糊糊地说：“噢。我叫常穗，说过了。”然后她吞下去，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你不要乱吸人。锈带里虽然没人管，但你吸多了，会有人来抓你。”
　　“什么人？”
　　常穗抬起下巴朝天上努了努。
　　B3026星的上空灰蒙蒙的，云层厚得压到了头顶，但云层之外，隐约有东西在移动。不是船——太小了，像一颗钉子嵌在天上，不动声色地悬在那里。
　　常穗说：“帝国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巡视，看锈带里有没有人长出新东西。他们说无色Alpha不可能进化出信息素，要是有，就得带走。”
　　盛攸宁抬头看着那颗钉子，没说话。
　　常穗吃完最后一口地薯，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住的那个棚子以前是个化学废料仓库，上一任住的人上个月死了。你住进去的话，门口那块地归你——锈带的规矩，占住了就是你的。”
　　“上一任怎么死的？”
　　“饿死的。”常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所以你要记得吃东西。”
　　“锈带还有什么规矩？”
　　常穗掰着手指数：“第一，别偷别人的东西。第二，别主动靠近帝国的人。第三——”她顿了一下，“别长信息素。”
　　最后一条说得很轻。
　　她说完就走了，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废铁棚的缝隙里。
　　盛攸宁低头看着手里还剩一半的地薯，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颗不动的钉子。
　　她咬了一口地薯，嚼得很慢。
　　饿死应该是不可能的——她穿越之前好歹是个能用剩饭活一周的研究生。但“被帝国带走”这件事，听起来比饿死更麻烦。
　　她把最后一口地薯咽下去，转身回了棚子。铁皮帘子放下来的时候，锈带又恢复了那种灰蒙蒙的安静，废水在下水道里缓慢流动，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呜咽声，像这颗行星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