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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那只焦 ...
那只焦黑的纸鹤扑棱着残缺的翅膀,飞出写字楼,一头扎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
尚青再睁开眼时,先闻到的是一阵甜腻的檀香味。
那味道就像腐烂的花混着香灰,呛得人脑仁疼。他发现自己端坐在一张灯挂椅上,手脚能动,但周身缠满了红线,每一根都深深勒进皮肉里,但不流血,只泛着阴冷的麻,如同无数只蚂蚁在骨缝里爬。
眼前是一间古旧的喜堂。
红烛高烧,烛泪漆黑,一滴一滴滚落在龙凤烛台上,凝成扭曲的人形。堂下站着两排纸扎宾客,和穿红戴绿的纸人,吹唢呐的,敲锣的,打扇的,个个脸上涂着两团夸张的胭脂,嘴角统一咧到耳根,诡异得很。纸骨节在红衣下咔咔作响。
正中央,那个穿着红嫁衣的纸人,正盖着红盖头,端坐在喜床上。
红盖头垂落,遮去容貌,只露出一截惨白的“脖颈”,上面满是肉眼可见的缝合痕迹。
“一拜天地!”
尖细刺耳的嗓音在堂里炸开,像指甲刮过玻璃。一个纸扎的傧相捧着泛黄的婚书,向他靠近,还对着他笑。那傧相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漆黑的洞,洞里还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婚书上。
婚书的名栏上赫然写着“尚青”两字,血红欲滴,像生来就长在纸上。
尚青没应声,他手腕发力,试图把缠身的红线扯断。不过那红线就像有意识一样,猛地突然一缩,勒得更紧,像是要把尚青的骨头绞碎,皮肉被勒得生疼。
但就在一瞬间,这些红线像是在害怕什么,有松开一些力度。
尚青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有一道旧疤,是从他出生开始尚老爷子用血给他画的符,年年重描,早已融进皮肉。此刻那道疤正在发烫。
“夫君,”坐在床上的纸人开口,红盖头下传来摩擦的声音,像砂纸在打磨骨头,“吉时已到,该掀盖头了。”
尚青冷笑,嘴上不饶人:“掀你大爷。你这叫强买强卖,懂不懂?八字是我没错,但我没同意,你这婚契不成立。现在讲究婚姻自由,你这属于封建迷信加非法绑架,懂法吗你?”
纸人也没应声。尚青感觉自己有时候嘴比脑子快。心说自己跟有病一样,对着纸人说法,这群纸糊玩意儿能听懂才怪。
面前的傧相也不知道尚青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只是缓缓抬起手。手上的婚书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一只酒杯。
那只惨白的手,纸做的骨节咔咔作响,听得尚青直皱眉,他真想现在甩一张他爷爷的万通筋骨贴给那傧相。
傧相捏着酒杯,杯里晃荡着暗红色的不知名液体,黏稠的还拉丝,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血丝。
“合卺酒。”傧相尖笑,纸做的下巴几乎要掉下来,“喝了这辈交杯酒,生死同契,永不分离……”
纸人新娘也一步一步走到跟前,拿起那酒杯,傧相手上又重新出现婚书。红盖头下,两点朱砂画的眼睛仿佛穿透红布,死死钉在尚青脸上。尚青盯着那酒杯,液体面上浮着一张人脸,那脸竟是他自己的模样,无声地尖叫着,被泡得发胀。
尚青一脸嫌弃地别过头不想看那张脸。他心说,这也太丑了。
而这“酒”一旦入口,他就完了。
纸人新娘又靠近了一寸,血腥味混着檀香扑面而来。尚青忽然笑了,那笑容甚至还有点温和:“行啊,我喝。”
话音刚落,缠在左手的红线松开。
尚青歪嘴一笑,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杯沿的时候,尚青打了一个响指,灵火直扑纸人门面。
“啊!!”纸人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红盖头剧烈抖动,那张惨白的纸脸被灼出密密麻麻的黑孔,像是被泼了硫酸。缠在尚青身上的红线全部一松。
就是现在。
没了束缚,尚青从灯挂椅上翻身站起,动作利落迅猛,顺势抬脚狠狠踹向近身靠近的纸人新娘。
纸扎人身躯空洞轻飘,被他一脚踹得整架纸身向后崩退,纸骨咔咔开裂,朱砂碎末纷飞。
尚青一把抄起屁股底下的灯挂椅,抡圆了砸向傧相。那纸扎的傧相像是有痛觉一般,正捂着脸惨叫,被飞过来的椅子当头砸中,纸糊的脑袋瞬间瘪下去一半,婚书脱手飞出。
“拜你祖宗!”
尚青又是一脚踹翻旁边扑来的纸扎乐手,那乐手手里的唢呐掉在地上,尚青顺手抄起,反手就捅进另一个扑上来的纸扎人胸口。唢呐杆穿透纸胸,发出破鼓闷响,那纸人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唢呐,脸上的胭脂裂开,露出底下的咒文,双手成爪抓向尚青门面。
尚青侧身躲过,纸爪擦过他的脸,带起一阵阴风。他抓住那纸人的红衣袖,用力一扯,纸做的胳膊被撕下来。断口处没有血,只有无数细小的纸屑和蠕动的黑线。
“来啊,区区纸扎的阴煞,也敢抓我成亲。”老子疯了跟群纸人成亲。尚青手里拎着那只胳膊当鞭子,抽得围上来的纸人东倒西歪,“一群纸糊的玩意儿,真当老子是软柿子?”
尚青声音冷硬,虽然在这个破地方灵火被可以压制,但气场半点没输。
可下一秒,四周所有纸扎的纸人全部站起来,齐齐转头。
数十张咧嘴狂笑的纸人,同时对准他。
咔咔、咔咔……
无数纸骨转动声响彻喜堂,密集、细碎,让人头皮发麻。
被踹退的傧相重新飘起,开裂的纸脸慢慢合拢,无瞳洞口渗处更多血色:“新郎逃婚,不敬阴契,当罚。”
喜堂里乱里套。纸人从周围靠近,尚青把另一把灯挂椅踢翻挡在身前,左手拨下龙凤台上的红烛,反手将烫手的烛泪泼向冲在前面的纸人。
烛泪沾身即燃,幽蓝色的火苗窜起,那纸人瞬间烧成一个火球,在喜堂里冲撞着,引燃了旁边的红绸帷幔。
火光照亮喜堂,也照亮了那个倒地的纸人新娘。她缓缓站起来。
红盖头无风自动,,她没看那些燃烧的其他纸人,只是抬起那只捏着酒杯的手,杯里的血酒洒在地上,竟像活物一样蠕动起来,化作无数条细小的红线贴着地面疯狂蔓延。
断裂的、残存的、藏在梁柱烛影里的万千红丝,瞬间疯缠而来,像活蛇缠猎,直锁尚青四肢、脖颈、腰腹。
尚青早有防备,侧身旋身避开迎面缠来的红线,掌心残存灵火狠狠拍向地面。
金芒炸开一瞬,脚下地砖下埋藏的阴纹被迫淡退一圈。
可这方世界本就是阴契造出来的夹层领域,压制所有阳术。
灵火转瞬微弱下去,连半点燎原之势都燃不起来。
他肩头瞬间被红线缠住,力道阴毒霸道,猛地向后一拽。尚青重心一偏,踉跄半步,咬牙硬生生稳住身形,反手攥住缠向咽喉的红线,用力直接攥断数根。
碎纸红飞,尚青抬眼看着红衣纸人:“想抽我生魂,缝我命格?做梦。”
“夫君。”纸人新娘的声音变了,不再娇羞,但她的动作变得柔和,不像纸人那般僵硬,“夫君吉时已到,你我二人喝了这合卺酒,魂魄归契,我们就可以生生世世在一起了。”
她一步一步朝尚青走来。她每走一步,脚下地砖就会长出新的红线。她抬手掀开红盖头,盖头下已经没有了脸。
只有一张巨大的,由无数咒文拼成的嘴,嘴里层层叠叠全是细密的纸牙,每一颗牙都在蠕动,都在开合。嘴的上方,两点朱砂画的眼睛淌下血泪。
尚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还没等他骂出声,那杀不死的红线从纸人新娘的嫁衣下飞出,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尚青罩在中央。
“夫君我们好不容易相聚,为什么夫君不愿意与我成亲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尚青抬脚又踹了那纸人新娘一脚,“滚。”
漫天红绸之下没有温情脉脉,只有无数亡魂的哀嚎。这场冥婚从一开始就是骗局,她想要的从不是相伴,而是一具可以长久寄存怨念、生生不息的活人容器。
嫁衣是怨骨缝制,红绸是亡魂凝结,你是阴契早早选定的新郎。
纸新娘单薄的身躯剧烈震颤起来,凄厉的笑声骤然炸开在死寂的喜堂。
没有愉悦的欢鸣,是揉碎了无尽怨苦的狂笑,一层叠着一层,混着万千被困亡魂的呜咽。纸糊的面皮不断开裂、起伏,数张人脸在她表层交替扭曲,红盖头被气流掀得狂乱翻飞。
她仰起头放声长笑,笑声尖锐刺耳,听得人耳膜发疼。可细细分辨,每一声笑底都缠着化不开的哀恸,像是哭到极致,硬生生被逼成癫狂的声响。
漫天红线随着她的动作疯狂翻涌,嫁衣上缝合的纸页簌簌剥落,黑色怨气顺着裂痕不断外泄。
“拜天地,合卺礼已成!”她大笑着,声音忽高忽低,一半癫狂嘶吼,一半幽幽泣诉,“你本该是我的夫君!生生世世,永困此地,是谁……是谁硬生生将你抢走!”
红线缠住了尚青的手腕、脚踝、脖颈,将他整个人吊上半空,又狠狠摔在地上。尚青闷哼一声,后背撞在青砖地面上,他挣扎,灵火也放不出来了,那些红线越缠越紧,有几根扎进来皮肉里,变成了实打实的疼。
尚青感觉自己被勒得喘不过气。“安白于……”不知道是现在的他没有理智还是如何,他竟然下意识喊了那人的名字。
可惜那人听不见。
纸人新娘飘了过来。没错,是飘,纸做的双脚离地三寸,嫁衣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俯下身,那张巨大的嘴凑到尚青面前,腥臭的气流喷在他脸上。
尚青要吐了。
然后,她伸手捏住了尚青的下巴。
那只纸手冰冷而坚硬,力道大得像铁钳,硬生生撬开了尚青的牙关。另一个纸扎仆从跪爬过来,双手捧起那只盛满血酒的杯子,恭恭敬敬递到纸人新娘面前。
酒杯倾斜。
暗红色的、黏稠的血酒,混着朱砂,缓缓流向尚青的唇。
酒面上,那张属于尚青的、极小的人脸,已经膨胀到了极点,无声地尖叫着,仿佛在迎接即将到来的融合。
尚青目眦欲裂,拼命扭头,却被死死固定。血酒触到了他的下唇,阴冷的触感像蛇信子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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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上部正文到此完结。原本计划的剩余分卷内容全部移至下册新书更新,后续剧情请移步下册《除灵(下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