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 33 章 其他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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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东西尚青记不起来了。他只记得那个灵体让他莫名的很熟悉，就像很久之前他就遇见过它。
恍惚间他鬼使神差的跟着灵体出门，拐了好几个巷口。
在刚拐过来第一个巷子时，尚青就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跟上来。可能是那个灵体给他的感觉太过于熟悉了。
或许三道巷是真有什么不同。现在看来三道巷要比白天看着更长。
尚青来过几回，回回都是晚上。干他们这一行的和白天基本就是不沾边。
白日天光浩荡，人间烟火沸沸扬扬。阳盛阴隐，那些盘桓不散的执念、徘徊游荡的异祟，大多会敛去踪迹藏进阴影缝隙，不会露面。
只有等暮色沉落，昼夜之间那层的隔阂慢慢松动，那些藏在世间暗处的东西才会一点点显形。
除灵从来不是一份朝九晚五的差事。
从来都不是他们偏爱黑夜，是麻烦总挑黑夜登门。
除灵师的一身和一生都不是干净的。太过于干净的人是看不见存在于世间的角落的祟物。
每一个除灵师在遇见一个灵体时先看见的是灵体生前所有的事，若是有执念的灵体除灵师就先会替它完成执念再送它上路。
若是生前是十恶不赦的人，这样的灵体会攻击无辜的人，这样的除灵师就先要将散发在灵体身上的“恶”给收走，再进入里世界将它的本体找到送它去阎王那。
因此，收得多了，身上背负的东西也就越来越多，直到死都会一直跟着你。
绝大多数的纠葛、祸端、积怨，只会在夜色里浮出水面。
他们就得跟着踏入长夜，穿行在空荡街巷、荒僻野地，去撞见旁人一辈子都无缘窥见的东西。
只有同行心里清楚，很多事是躲不开，等不得，也拖不起。天亮之后，尘世照旧车水马龙，所有藏匿在角落的祟物都将掩埋。
外人只当他们行事诡秘，昼伏夜出活的没个正常人的作息。
日子久了，昼夜像是颠倒过来了。
像是在尚青小时候，那时候他还没有明白什么是除灵，除灵师是干什么的，更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时常在半夜潸然。
小时候的尚青睡眠浅，时常被母亲的哭声吵醒。即使青绪微已经很小声。
那时候的他只会一脸稚嫩的问“妈妈你怎么了。”
青绪微总会停很久，才会回答他。
她会伸手把他捞进怀里，掌心扣着他的后脑勺。
“没事。”她说，“妈妈在看月亮呢。”
小时候的信总是好骗。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尚青顺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窗棂窄窄的，天上只有一角毛边似的月，瘦得不太体面。
他想，这月亮有什么好哭的。
青绪微和尚青解释过什么为除灵：“除灵只是行当的叫法，不是所有要处理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一类是灵体，是人死之后没散去的执念，多半只是困在原地；
另一类叫诡怪，不是人变的，是阴煞浊气聚出来的，本性就带着凶性。
前者尚可安抚，后者只能想办法驱散。”
这一行被世人统称为除灵。
但行内分得明白：有因执念滞留世间到灵体，亦有由阴秽之气孕育、极具破坏性都诡怪。
二者处理方式全然不同。
后来母亲死了，他按照祖上规矩也成为了除灵师，才知道，除灵师看东西从来不只是用眼睛看。
他们看一桩旧事，看一个人怎么把话说绝，要看到的东西很多，看得多了，自己身上也会多出别人的影子。
青绪微经常很晚回来，尚青太小带着他不方便，以至于在每晚回来时，尚青总会哭着说：“妈妈我害怕。”
那时候她终于知道尚青其实是怕黑的。
她说：“阿青是怕黑？”
又说：“没关系，妈妈在这。怕也没关系。”
尚青不懂这两句为什么能放在一起，他只知道妈妈回来了屋里的那些东西就都不见了。
多年以后他穿梭在三巷道里，明白了他从来不是怕黑。黑只是诚实，肯把藏着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他怕的只是某个影子刚巧停在你半步前，轮廓的线条熟悉的像你见过它，你却连它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巷子长得不讲理。
墙根青苔吸饱了潮气，远处的门环偶尔响一下。灵体飘的不快不慢。尚青跟在后面，第三次想停，但三次都是想想。
他给自己的理由很正当：跟丢了灵体，明晚还会出来作祟。这个理由站得住。
可心底总有个更小声的声音在拆台。
——它是不危险了。
——你想过吗，它是在等你。
前面在灵体停住，这时候风忽然换了个方向吹。尚青在一瞬间恍惚，灵体面向着他。许多年前有这样一个人背对着他欲言难止，最后只说：“阿青，你还怕黑吗？”
尚青指尖一颤。
胸前不知何时多了件旧物。
是半枚木扣，边缘刻着一个浅浅的“青”。
看边缘缺口，似乎这枚木口还有另一半。
他忽然想起母亲有一回半夜哭得凶，攥着他说，“除灵师送走的东西太多了，总有一样不肯走。它不会是怨和债，是你欠它的那句没来得及出口的话。”
半晌，尚青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陌生：
“我是不是，见过你死？”
灵体没有回话。
除灵师问灵体话，灵体多半是不答的。不会说话的叫灵体。会说话的更麻烦，叫债、叫冤。
尚青要看看它是谁。这是他讨生活的本事，也是他的本该做的。
每一个灵体生前所有的事，都会不由分说的灌进他眼里。他替他们哭，替他们恨，替他们把没走完的路走完，然后再送走他们。
可这一次，灌进来的东西不同。
他看见一个祠堂中央跪着一个女人，那是青绪微。她怀里抱着一个不哭不闹的孩子。
道士先生说这孩子养不活，这孩子命格不好，生下来就属阴，五脏里还缺一脏。
这是青绪微自己生下来的孩子，她怎么会信旁人的话。
她翻出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她跪在祠堂一夜，她用自己的命格去换个那孩子的命格。人命换人命，是这个世上最不讲理的账。
于是她退一步，换了个法子。
她不能做到把那个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
但她可以把属于那个孩子的死解下来，系在自己的身上。
有些人原先是活不下来的。
原以为这就结束了。画面一变，尚青站在巷子中央，感受到下一桩旧事漫上来。
是取名那天。
雪下的很大，黔城好些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青绪微抱着孩子跪在外边，怀里那团小家伙还是暖和的，青绪微很喜欢这个孩子，小家伙从来没有哭闹过，总是安安静静的在青绪微怀里，时不时会对她笑一下。
尚家的族老们站在门里，没让她进去。
“尚家不能留！”一个老人说，“天缺之子，五脏缺一，只是老天爷把话说明白了。他不活，是顺天，他若是活下来就是逆天，逆天的东西养在黔城，养在尚家是要出事的！”
话说的很难听，后头还有一句：
“青家的闺女，你嫁进来是你的福气。别拿你这条命填一个填不上的窟窿。这孩子是个祸害，留着他迟早拖垮尚家，拖垮整座黔城。”
青绪微不想听他们的废话，自己的丈夫就是被他们害死的，他们只不过是看着尚家的主人不在肆意妄为而已。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肤色莹白的孩子，淡淡的笑了一下：
“祸害也好，灾难也罢，名字总得有一个。”
“总不能白来一趟。”
雪落在她睫毛上，化了，又落。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想，她想给他取一个好点的名字。
她说：“就叫……尚青吧。”
尚青。
从父姓尚，尚有一丝余念。
青，是她的姓。
尚青——
尚且，留一抹青色于人间。
尚青很想见一个人。
但是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灵体还没走，尚青想或许它知道在哪。
于是他问道：“你的坟在哪？”
灵体转身，尚青跟着灵体一路向西。
黔城西门外的纸扎铺早收了摊，不过卖菊花的老妪还没走，见他过来，抬眼看了看，往他手里塞了一束。
“山上有灯。”老妪说，“别踩灭了。”
尚青愣了一下，想说他不用花的。话到嘴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把钱放在筐沿。
城西这里是黔城的公墓园，这里有几百上千座坟。
尚青跟着灵体穿过一排排同样的石碑，然后在其中一块石碑前停下。
他看着碑上笑着的人很久。
他没有烧纸和磕头，他们除灵师不兴这个。他送的人多了，轮到自己人时反倒笨得可怜，他就简单的放一束菊花在碑前。
除灵师小时候是与普通小孩不一样，老人都说三岁以下的事物，孩童们是记不住的，那就是老天爷把孩童的阴阳眼关了。
若是除灵师生的小孩，老天爷便不会管。
所以除灵师会记得一生看见和听见的人事物，但尚青是个例外。
他不记得自己的父亲是谁，就连母亲是什么时候过世，她的坟在哪都不知道。
许久，他轻声说：“我不怕了。”
他又说：“妈，我不怕了。”
风从碑林穿过，灵体靠近尚青，手贴着尚青的脸颊，温柔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阿青，我是妈妈，你想妈妈吗……妈妈好想你啊。”
只不过灵体不是实体，尚青感受不到青绪微的触碰和声音。
在青绪微带尚青踏进这片陵园的时候她就已经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