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种》瑞雪兆丰

4、宰人 想把这丫头

　　她微微前倾身子，问：“那你刚才笑什么？又想坑我？”

　　“笑你长的好看行吗？废话这么多，赶紧点。”

　　突如其来的夸赞打得安叙一愣，两秒之后她立刻扬起下巴，得意洋洋接话：“我知道我长得很好看。”

　　黎姿望着她不扭捏的模样，在心底泛起一阵新奇的暖意。她长这么大，见过无数被夸赞容貌的人，大多都会客套谦虚，像安叙这般大大方方收下夸奖，毫不藏起欢喜的性子，她还是头一回遇见。

　　明明昨天才第一次见面，黎姿却生出一种和安叙相识多年的错觉。她悄悄捕捉到了这个女孩许许多多藏在棱角之下，旁人难以察觉的细碎小习惯。

　　比如下午打游戏，她输了喜欢把矿泉水当酒喝，比如现在，她有些忐忑，下意识咬紧下嘴唇，泄露出一点真实情绪。

　　安叙的目光凝在菜单那道标价八百八十八元的招牌清蒸鱼上，视线顿了许久，心里默默衡量起黎姿的财力。八百八十八一道菜，放在这个小县城里堪称天价，就算黎姿穿着打扮精致出众，安叙依旧忍不住担心，这一顿饭会不会直接让对方大出血。

　　犹豫了一会，安叙翻页放弃了。

　　她本来也没那么喜欢吃鱼，小的时候被鱼刺卡过喉咙，有点阴影了。

　　黎姿想到了什么，忽然道：“你为什么不去学校上课啊。”

　　安叙从思绪里抽神，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菜单边缘，说：“不想去。”

　　黎姿看着她这副散漫模样，问：“你读高几？”

　　“高二。”

　　黎姿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高二，刚好十七岁，高中的重要阶段。

　　那份长辈式的关心下意识涌了上来，黎姿道：“快高三了啊，抓点紧吧。”

　　“你操心我干嘛啊？”

　　一句话直接堵得黎姿语塞。她愣了愣，自己确实没有立场去干涉一个刚认识两天女孩的人生选择，她嘴唇动了动，最终选择安静闭嘴，

　　短暂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安叙继续说：“我不喜欢上学，不过我每天上午都会去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黎姿认真望向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因为我只上英语老师和班主任的课。”

　　黎姿微微挑眉，自然而然追问：“是喜欢英语这门科目吗？”

　　“不是。”安叙想都没想，直接否决。

　　黎姿追问：“那是为什么？”

　　安叙视线转向窗外街边晃动的人影，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因为英语老师喜欢我。”

　　“啊？”黎姿整个人愣了一瞬，眼睛微微睁大，一时间完全没跟上这句话的逻辑，诧异之情写在脸上。

　　“怎么说呢，我班老师都挺烦我的，只有英语老师和班主任不讨厌我。”

　　黎姿听完心里软了一块，打趣着调侃一句：“你还挺知道报恩。”

　　怪不得只听这两个老师的课呢。

　　其他老师听见安叙的名字就头疼，在课堂上公开贬低她，还在私底下鼓动同学孤立她。

　　安叙记得最清的是高一一堂地理课，安叙趴在后排睡觉，地理老师以为安叙又没来，拿她的成绩举了个反面教材。

　　老师站在讲台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一般成绩差的人，人品能好到哪里去？我奉劝班里所有同学，尽量少跟安叙这种同学接触。”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响起一片细碎的窸窣声响。几十道目光齐刷刷穿透空气，齐刷刷钉向后排那个趴着的脑袋，课堂陷入沉默，安叙其实在第一句话响起时就已经清醒，可她一动不动，依旧维持着睡觉的姿势。

　　几秒钟后，课堂重新恢复讲课的声音。

　　时隔一年多，安叙还是记得地理老师说的这句话，说不难受是假的，她没那么强的心脏，她只是很少把这部分情绪表现出来。

　　沉默片刻，她轻声开口，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我英语老师对我可好了。”

　　“怪不得你会去听她的课，听出什么名堂了没？”

　　安叙闻言抬眼，刚才伤感的氛围瞬间消散大半，嘴角勾起随性狡黠的笑，摊开手坦然答道：“没有，她一讲课我就睁不开眼睛，然后一睡就是一上午。”

　　原本以为安叙是珍惜英语老师的善意，努力认真听课，万万没想到竟是跑到课堂上安稳补觉。黎姿忍不住弯起唇角：“人家老师真心待你，专门包容你，结果你全程睡觉？”

　　“话不能这么说。”安叙立刻坐直身子，认真辩解起来，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别的课我连去都懒得去。”

　　“上课睡觉就睡觉，扯一堆借口。”黎姿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她算是看出来了，安叙就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

　　“哎呀你不懂，你个老年人。”

　　“呵。”黎姿哧了一声，重复道：“我老年人？”

　　“对啊，你已经老了，不年轻了，所以你没办法理解我们这种十几岁少男少女的内心，跟你再多你也不会懂。”

　　“你自己闭嘴还是我去捂？”

　　安叙轻飘飘道：“戳到痛处了吗？”

　　给黎姿气笑了，想一巴掌呼过去，这死孩子。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行。”安叙懒洋洋地拖长了尾音，“看在你请我吃饭的份上我闭嘴。”

　　她一边说着，一边招呼不远处正有些紧张地等待点单的服务员。那是个刚来的实习生，被安叙那副漫不经心的气场镇得有些发怵。安叙纤细的手指隔着空气随意点了三下：“你好，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黎姿看着她只点了三道菜，问：“安叙…这些够吃吗？”

　　安叙闻言，转过头，朝她甜甜一笑，不客气的说：“这三个不要，其他都来一份。”

　　那个负责点单的年轻服务员瞪大了眼睛，看着手中平板上的订单金额以惊人的速度往上翻滚，受宠若惊之余甚至有点手足无措，连忙点头哈腰，今天可真是来了个大客户。

　　“黎姿姐姐不会介意吧。”

　　黎姿皮笑肉不笑，脑海中已经闪过了无数种把这丫头片子按在地上摩擦的画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怎么会呢？”

　　没过多久，菜品一道接一道地上桌。摆的满满当当摆了两大转盘，像是在办一场小型的豪华流水席。

　　安叙象征性地碰了几筷子，有好几道菜都没动过，她就整个人往后一仰，舒舒服服地陷进柔软的真皮椅背里，掏出手机玩了起来。

　　黎姿面无表情地拿出自己的手机，熟练地在短视频平台搜索到了那张熟悉又令人肃然起敬的照片——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院士在金黄的稻田里，满脸欣慰地抚摸着稻穗。

　　她将手机凑到安叙面前，安叙被吓了一跳，“哎呀，你干嘛？”

　　“看看他，愧疚吗？”

　　安叙眨了眨眼，“没看出来，你还会道德绑架人。”

　　“浪费粮食。”黎姿冷冷地吐出这四个字。

　　“谁说吃不完就浪费啦？我可以打包回去啊。”

　　说着，她还真叫来了服务员，要了打包袋。正好，这些剩下的肉可以带回去给邻居家的小狗吃，那小家伙最爱吃她带回来的“大餐”了。安叙立马戴上手套，兴致勃勃地拿起一块烤得焦香的肋排，熟练得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

　　黎姿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紧锁：“不是说打包吗？你这是干什么？

　　“哎呀你不懂，”安叙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更快了，甚至还哼起了小曲，“打包给我邻居小狗吃的，可以不？那狗狗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吃不动硬的骨头，我得帮它弄干净才行。这叫精准投喂，懂不懂？”

　　“随便你，爱咋咋地。”

　　“好喔。”安叙说。

　　黎姿没好气的说：“这就是你浪费粮食的理由。回头袁爷爷在天上看着你，估计得连夜托梦教育你。”

　　“也不是啦，”安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其实这些菜……我也可以打包回去给我阿婆吃。”她心想，阿婆还没吃过这么贵的饭菜呢，虽然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不过还是得让阿婆尝尝鲜。

　　安叙继续追问：“怎么？嫌贵了？”

　　服务员拿来小票，这顿饭她宰了黎姿将近两千块。

　　“还行。”

　　的确是还行，黎姿从毕业后就开始做画室投资人，后来凭借着独特的审美和过硬的技术，她有了独立的工作室，和几个比较有流量的画手，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这些年挣了不少钱，去年还在海城市中心全款买了一套房。

　　两千块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付款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然而，安叙的目的没达到。她原本以为能看到黎姿心疼，肉痛或者至少皱皱眉头的反应，好让她再说几句戳心窝子的话，结果对方居然这么干脆利落。这让安叙瞬间觉得索然无味，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走出餐厅，她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回头看了一眼餐厅奢华的招牌，小声道：“不太好吃，明天我们不来了。”

　　“都行，看你。”

　　安叙斜着眼睛瞟她一眼，“没主见。”

　　街道两侧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昏黄光晕，地面映着两人挨得很近的两道影子。黎姿抬手看了眼手机时间，问：“现在要回去了吗？”

　　“对啊。”

　　“行，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