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种》瑞雪兆丰

1、宁县 安叙是四中

　　安叙是宁县四中最让老师头疼的学生。

　　早读课的铃声刚响过三分钟，教学楼二楼走廊就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磕碰声，准备去高二三班上课的英语老师赵眠一眼就看见斜倚在教室门口的少女。

　　安叙松松垮垮穿着宽大的校服，袖口卷到手肘，书包随意丢在脚边，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单腿曲起抵着门沿，地上是她踢到墙角的空矿泉水瓶，刚刚那声磕碰，就是瓶子撞墙发出的动静。

　　她脸上没有被罚站的窘迫，瞧见走来的赵眠，反倒先弯了弯眼，

　　“又罚站呢？”赵眠停下脚步，看着这张已经熟悉到无奈的脸，轻叹了一句。

　　“赵老师早上好。”

　　“听课吗今天？”

　　安叙语气诚恳得跟真的似的，答：“听上午的。”

　　赵眠无奈的摇摇头，“进去吧。”

　　安叙弯腰拎起地上的书包，步子慢悠悠晃进教室。

　　班里大半同学都早已见怪不怪，只有后排几个男生偷偷抬眼瞥她。

　　安叙最喜欢逃课了，尤其喜欢逃数学和自习课。

　　基本上每天下午在学校都看不见她的身影。

　　整个宁县四中，提起安叙没有老师不头疼的，迟到逃课是常态，课堂上要么睡觉要么玩手机，翻墙出校的事更是一抓一大把，违纪记录本上她的名字密密麻麻写满半本。

　　她对着任课老师永远一副顺从乖巧的模样，基本不会当众顶嘴，每次认错态度极好，转头照旧我行我素，让人连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语文老师是她班主任，叫余廖青，三十出头，拿安叙这类学生一点办法都没有。

　　安叙昨天在网吧看剧到半宿，上午一口气睡到第三节课。

　　讲台前的赵眠瞥过后排伏桌的少女，叹了一口气，没把她叫醒，下课铃一响就抱着教案就走了。

　　但余廖青可不会像赵眠这样惯着她，目光直直落在最后一排，转头看向安叙身边坐得端正的同桌。

　　“梁玉禾，把你同桌叫醒。”

　　被叫到名字的梁玉禾身子一僵，下意识伸手推了她两把。

　　安叙睫毛颤了颤，许久才慢悠悠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刚睡醒的雾，脸颊压出几道浅浅的红印。

　　平白无故被人从深睡里拽醒，她也没什么脾气。

　　笑吟吟的偏头问：“同桌，现在是第几节课啊？”

　　梁玉禾压低声音：“第三节了。”

　　安叙轻轻啧了一声，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漫不经心地感慨：“过得好快啊。”

　　睡醒了，饥饿感立刻翻涌上来，安叙早上为了赶时间不吃饭就没吃早饭，网吧老板夏也给她买了两个包子，她落在吧台上没拿。

　　谁知道一路跑过来还是迟到了，罚站了一个早读。

　　安叙侧过身凑近梁玉禾，小声对着她问：“好饿啊同桌，你有没有吃的？”

　　“有一个面包，你吃不吃？”

　　“吃。”

　　“给你。”梁玉禾干脆把面包塞到她手里。

　　安叙夸赞：“同桌你最好了。”

　　梁玉禾是这个班里少数跟安叙玩的很好的人。

　　安叙初中一起玩的好朋友升到高中全在四班，三班就她一个独苗，所以一下课就跑到隔壁去串班，她跟本班的人算是交集的很少。

　　学校的人大多都挺怕安叙的，因为安叙有一群社会的混混朋友，是宁县公认的小霸王。

　　她跟着那群混混打过几次群架，都是隔壁职高先挑的事，她去帮忙，后来在四中传着川着，就给她贴上天生坏种的标签。

　　同学们私下议论她凶狠，不好招惹，安叙偶然听见这些闲话，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得意。

　　周围人越忌惮她，就越不敢随便招惹她身边在意的人，这份恶名对她而言反倒成了一层保护壳。

　　安叙低头吃一口面包，趁余廖青转过去写板书的时候嚼几口。

　　她忍着无聊上完最后一节课，在别人都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她绕过人群，在小超市买了一瓶牛奶，走到高二一班靠窗那张最整洁的课桌，弯腰把牛奶悄悄塞进桌肚内侧，

　　刚直起身，后排有个没去食堂正低头啃面包的女生抬眼认出了她，撑着下巴揶揄打趣：“安叙又来偷偷给我们班长送牛奶啦？天天不落，也太上心了吧。”

　　安叙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个人不放过她，继续追问：“安叙，你真的不是喜欢我们班长吗？不然干嘛天天往我们班跑，专门给她带东西。”

　　这话戳得安叙脸颊微微发烫，她有些恼了：“说几遍，不喜欢，不是喜欢。”

　　周遭另外两个留在教室的女生闻声围了过来，有人好奇插了一句：“那是什么？”

　　安叙一时语塞，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堵在喉咙，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解释，又怕她们再胡乱揣测，到处散播闲话，只能皱着眉仓促开口：“关你们什么事，别乱说了。”说罢，她匆匆离开了一班的教室。

　　那几个女生最后说的话还是落进她耳朵里。

　　“安叙肯定是喜欢咱班长，哪有人天天送东西啊？”

　　“对啊，明明就是暗恋不好意思承认。”

　　“其实我感觉咱班长也有点喜欢她，别人送的东西从来不收，只收安叙的。”

　　“啊，班长也喜欢女生啊？”

　　小县城的高中管理松散，校规大多摆做样子，没人真正严格管束学生的心思，校园里早恋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学生最爱拿旁人的关系嚼舌根。

　　这片巴掌大的地方鱼龙混杂，谈什么得都有，同性恋也不罕见。

　　她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喜欢，她只是愧疚。

　　愧疚一班班长周相宜。

　　安叙和周相宜做了几年邻居，从小隔着一堵院墙长大，算得上旁人眼里打不散的青梅。周相宜家里还有个同卵孪生哥哥周奕礼，兄妹俩是难得的龙凤胎，长相七分相似，性子却天差地别。周家父母待人温和，小时候常常把安叙叫到自家院里吃饭。

　　安叙的命生来就带着残缺，她妈生她的时候大出血难产，没能撑过产房那一夜。父亲安育华没什么谋生本事，当年是入赘过来的，本就底气不足，偏偏还是个嗜酒如命的酒蒙子，喝醉了便性情暴躁，品行更是不堪。

　　外婆刘素芬心疼襁褓里没娘的外孙女，不让他再进家门，安叙自记事起，便一直跟着外婆相依为命。

　　安叙从小就属于纯放养的，野天野地的，刘素芬也不怎么管她。

　　变故发生在安叙读小学三年级的夏天。

　　安育华趁着街坊邻居无人留意，看着独自在家玩耍的周相宜落单，起了歹念，翻墙进去对她施以暴行。

　　那年安叙年纪太小，懵懂无知，只看见周相宜事后哭得浑身发抖，没几天周家就搬走了。

　　往后好几年，安叙再也没见过周相宜，孩童短暂的记忆里只残留着女孩崩溃落泪的模样，却完全不懂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何等肮脏可怖的事。

　　直到升上初中，课本和旁人闲谈一点点掀开成年人世界阴暗的一角，她才彻底读懂多年前那场惨剧的含义。每当看见周相宜沉默单薄的背影，心底翻涌的恨意便死死钉在安育华身上。

　　她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亲手毁掉了一个本该明媚无忧，花样年华的女孩子。

　　无边无际的愧疚，便是从这一刻起扎根在安叙心底，日复一日疯长。

　　后来升上这县城高中，命运又让她重新遇见了周相宜。隔着好几年空白的时光再相见，女孩比小时候更加沉默清瘦，总是独来独往，午饭也常常省去，埋着头趴在课桌刷题。安叙看着那道单薄孤寂的侧影，心里的亏欠又翻涌上来，她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去弥补。

　　有时候她也想不通，错事明明都不是她犯下的，施暴者是安育华，可为什么所有煎熬，所有想要赎罪的念头，全都捆在她一个人身上。

　　难道自己真如旁人所说，是喜欢上周相宜了？

　　长到十七岁，安叙从未对谁动过心，根本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模样，分不清对周相宜到底是亏欠，还是少女朦胧的心动。

　　不过她可以确定，自己喜欢的肯定是女孩子。

　　因为安育华的施暴，间接导致了她没法对异性生出好感。

　　安叙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慢悠悠往楼梯口走，刚拐过转角，迎面就撞上一伙人。

　　是她三班的好朋友们，为首的是陈意，校服外套松垮垮搭在肩头，领口扣子敞着两颗，走路带风，身后一左一右紧跟着叶晓灵和夏姚。

　　陈意一眼瞅见安叙：“正找你呢，安叙。”

　　“怎么了。”

　　“打台球去啊。”

　　“不打，我去网吧。”安叙轻轻摇了摇头。

　　一行人绕开值班老师的巡查，顺着教学楼后侧的小路溜到操场边缘。围墙不算高，墙根堆着几块废弃的红砖当垫脚，陈意率先踩砖翻上去，蹲在墙头伸手拉人。叶晓灵动作利索，紧随其后跃下去，夏姚稍稍迟疑，被安叙伸手扶了一把腰，也轻巧落地。

　　四人挨个翻过围墙，落在校外僻静的巷子里。

　　夏姚问：“你要去给我姐看店吗？”

　　安叙双手揣在校服口袋里，踢着路边一颗滚来的小石子：“鹏飞哥要抽时间去镇上修电脑，店里没人盯，我过去替几个小时。”

　　宁县地方小，整条县城总共也就那几家网吧，大多环境不好，机器老旧，唯独夏也开的这家生意常年火爆。门店刚好卡在普通高中与职高往返的必经路旁，来的都是学生。

　　网吧的老板是夏姚的亲姐姐夏也，店里日常打理大半靠她一人撑着，李鹏飞是夏也谈了两年的男朋友，平时一有空就过来搭把手。

　　安叙能和夏也熟络起来，当初全靠他一副死皮赖脸的性子。她年纪还没成年，按规矩进不去网吧，可这座闭塞落后的小县城管控松散，只要老板松口，压根没人较真查身份。

　　安叙从初中就喜欢打游戏，为了能在网吧打游戏对着夏也一口一个“姐”喊得格外亲热，嘴甜又会搭把手。

　　夏也没办法，只好放她进去玩，后来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她自己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喊安叙过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