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掉你999次，我才能重新见到你》赤狐墨遥

91、可我承担它 柔和的

　　柔和的白光缓缓散开，叶淮佳的双足稳稳踩回镜面一般光洁的主控空间。
　　空旷无边的纯白世界安静依旧。
　　创造者悠远平缓的声音，自虚无之中悠悠飘荡而来。
　　【恭喜通过前三重试炼。】
　　【休息时长：一百五十分钟。】
　　【第四场，也是最后的试炼：天平渡口。】
　　【考核核心：人性抉择。】
　　【试炼说明：这里没有标准答案，没有绝对正确的选项，也不存在预先规定的通关模板。你会站在一条河流的渡口，面前停放两艘小船。一条船上面，只有一个无辜的孩童；另一条船上面，是整整十个素不相识的成年人。】
　　【危机规则：两条船的绳索已经被松动，湍急的暗流正在同时拉扯两艘船，向着下游的万丈瀑布飘去。你的手上，仅有唯一一根长长的牵引锁链。锁链一次只能够勾住一艘船只，把它拉回安全的渡口。】
　　【你只能救一边。一旦锁链抛出，另一艘船将会顺着水流急速坠落，船上之人必死无疑。】
　　【补充规则：孩童与成年人，全部都是无辜之人。没有恶人，没有欠债者，没有罪有应得者。不要试图寻找漏洞，水流狂暴，时间极短，没有机会同时救下两边，也没有下水游泳救援的可能性。锁链不可拆分。】
　　【警告：无论做出任何选择，你的心底都会背负一条沉重的枷锁。没有轻松的答案。试炼的通关，不在于选出人数多的一方，也不在于一定要去守护弱小。而是看清抉择背后的代价，坦然承担自己选择带来的后果，不逃避，不自欺，不因为愧疚而彻底否定自我。】
　　话音落下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叶淮佳静静站在原地，反复回味着这条残酷的规则。
　　这是一道折磨灵魂的选择题。
　　救十人，则那一个孤零零的孩童，会坠入深渊。
　　救孩童，则十个鲜活的成年人，就此消亡。
　　选择从来没有高尚和低劣之分，只有代价。
　　一百五十分钟的休憩开始计时。
　　她没有焦躁地来回踱步，只是就地坐下，闭上眼睛，梳理自己纷乱浮动的心绪。
　　若是凭着冰冷的数字去权衡，十条生命大于一条，似乎理所应当去拯救十个成年人。
　　可是一条幼小无辜的生命，难道就可以因为数量更少，就理所应当地被舍弃吗？
　　没有人有资格去判定哪一条生命更加廉价。
　　这就是这场试炼最残忍的地方。它不考数学，它拷问人心。
　　漫长的休息时光一点点流走。
　　当一百五十分钟的时限结束。
　　虚空远方，一道灰蒙蒙、笼罩着浓重水汽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呼啸奔腾的流水之声，隔着遥远的距离传入耳朵。
　　潮湿的风扑面而来。
　　叶淮佳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重，起身，一步跨入了大门之内。
　　下一瞬，嘈杂震耳的浪涛声轰然包裹住了她。
　　【抵达天平渡口。终极试炼，正式开启！】
　　眼前是一条无比宽阔、水流汹涌狂暴的大河。
　　灰黄色的河水卷着巨大的漩涡，滚滚向着远方奔腾而去。视线顺着湍急的河流往远处眺望，大约数百米之外，可以看见一道宽阔漆黑的巨大断崖，轰鸣的瀑布水雾冲天而起，震耳欲聋的隆隆巨响从那边不断传来。
　　那就是死亡的终点。
　　两艘简陋的小木船，正在距离渡口大约二十余米的河面之上，顺着暗流缓缓漂动。
　　左边那一艘小船很小，船板微微摇晃，上面只坐着一个看起来大约五岁的小女孩。女孩穿着单薄的浅粉色衣裙，乌黑的头发乱糟糟的，两只小手死死抓着船沿。圆溜溜的眼睛盛满极致的恐惧，泪水疯狂从脸颊滚落，小小的身体不停发抖，却因为巨大的惊吓，不敢发出太大的尖叫，只有细碎压抑的呜咽。
　　右边的那一艘船要宽大许多。
　　整整十个成年人，男男女女，年龄各不相同。他们的脸上布满惊恐，有的人拼命地抓着船板，有的人绝望地对着渡口挥舞双手，高声呼救，恐慌的呼喊顺着狂风飘到岸边。
　　“求求你！救救我们！”
　　“快！伸出援手！”
　　两边的求救声，一同钻进叶淮佳的耳朵。
　　而就在她脚边的渡口石台上，静静躺着一根粗壮、沉甸甸的金属长锁链。锁链的一端带着锋利的挂钩，长度刚好能够抵达两艘船只所在的位置。
　　暗流还在不断发力。
　　两艘小船，正在匀速向着瀑布的方向飘移。
　　半空跳出来一道冰冷无情的倒计时。
　　【剩余抉择时间：120秒。】
　　【119、118、117……】
　　时间开始飞速流逝。
　　巨大的压力如同一块千斤重的岩石，狠狠砸在了叶淮佳的肩膀上。
　　耳边，一边是孩童压抑微弱、可怜兮兮的啜泣；一边是十个成年人焦急、撕心裂肺的求救。
　　救十人，小女孩坠入地狱。
　　救女孩，十条生命化为乌有。
　　一个念头在心底疯狂冒出：可不可以找到一条投机取巧的法子？
　　她飞快扫视周围的河岸。陡峭湿滑，没有可以下水的落脚点。河水暗流狂暴，只要踏入水中，瞬间就会被漩涡撕碎。锁链坚硬一体，完全不可能掰断、拆分。两艘船只距离很远，挂钩一次只能锁定一艘。
　　没有漏洞，没有捷径，没有两全其美的奇迹。
　　倒计时不停向下跳动。
　　【89、88、87……】
　　汗水悄然浸透了她的后背。
　　理智疯狂拉扯着她的思绪。
　　若是去拯救十个成年人，救下的是十个生命。可是那个孤零零的小女孩，仅仅因为她的数量更少，就要独自承受毁灭。她那么小，还没有真正看过这个广阔的世界。
　　可是如果救下小女孩，就要亲手放弃十个成年人。他们之中，或许有人是别人的父母，有人是别人的子女，有人有着自己眷恋的生活。他们同样无辜，同样不想死去。
　　无论如何选择，手上都会背负沉重的心债。
　　【60、59、58……】
　　时间过半。
　　狂风呼啸，河水飞溅起冰凉的水花。
　　两艘小船距离瀑布，越来越近。
　　叶淮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太阳穴突突地胀痛。她强迫自己不再去计算冰冷的数字。
　　数字，不该是衡量生命价值的标尺。
　　可是她必须做出抉择。
　　她低头看向那一条沉甸甸的锁链。
　　脑海之中，交替闪过两边人的面孔：小女孩泪眼婆娑、颤抖无助的小脸；另一边十个成年人惶恐绝望、不停挥手的身影。
　　【30、29、28……】
　　最后的三十秒到来。
　　瀑布轰鸣的声音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两艘船的上空。
　　叶淮佳猛地弯腰，一把攥住了那条冰冷沉重的锁链！
　　手臂绷紧，肌肉发力，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带着尖锐挂钩的锁链，朝着河面狠狠甩了出去！
　　银亮的锁链划破潮湿的空气，带着呼啸的风声——
　　挂钩精准地飞向右方那一艘较大的木船，“咔”的一声，牢牢扣死在了船舷的木板之上！
　　是十个成年人的那一艘！
　　锁定的瞬间，她咬紧牙关，整个身体向后倾倒，用尽浑身所有的力量，脚跟死死蹬住岸边的石头，拼命向后拖拽！
　　哗啦啦！！
　　紧绷到极致的锁链发出刺耳的金属嗡鸣！
　　巨大的拉力，拉扯着满载十个成年人的大船，艰难地逆着狂暴的水流，一点一点，向着安全的渡口缓缓挪回！
　　而就在锁链被锁向大船的那一刻。
　　左边孤零零的小船上，那个粉色衣裙的小女孩，明白了自己被舍弃了。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河面的狂风。
　　“呜呜——！！”
　　没有外力的牵绊，小小的木船失去了所有被拯救的可能性，在湍急暗流的拉扯之下，骤然加速！
　　飞快地朝着远方漆黑的瀑布，急速飘去。
　　叶淮佳一边拼命发力拖拽沉重的大船，眼角的余光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粉色身影越来越远。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尖锐的刺痛顺着灵魂蔓延开来。巨大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
　　她救了十条生命，可是亲手放弃了一个孩子。
　　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只剩下沉甸甸、撕心裂肺的难过。
　　在剧烈的发力之中，那一艘载着十人的大船，终于被硬生生拽回了渡口的浅滩！
　　船上的十个人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冲上了安全的岸边，劫后余生，他们跪倒在石地上，痛哭流涕。
　　而与此同时。
　　远方传来了“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艘小小的木船，坠入了万丈瀑布。
　　消失在了翻滚的水雾深渊之中。
　　叶淮佳松开了手里的锁链。
　　哐当一声，沉重的金属锁链掉落在石头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她双腿一软，直直坐到了湿漉漉冰冷的石台之上。
　　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微微发热，巨大的负罪感沉甸甸压在灵魂之上。
　　她知道，这只是试炼制造出来的幻影。
　　可是那份愧疚，无比真实。
　　就在此刻，渡口的上空，响起了一道深沉宏大、直击神魂的声音。
　　“你做出了你的选择。选择拯救数量更多的一方，舍弃了孤单的孩童。此刻，你的心中，是否认为自己犯下了罪恶？是否想要逃避这份选择带来的痛苦？是否想要自我欺骗，去找一个借口来抹平这份亏欠？”
　　声音沉沉地拷问着她的灵魂。
　　岸边获救的十个成年人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如同光点一般慢慢消散。整条狂暴的河流，翻滚的浪涛，也开始一点点褪掉真实的质感。
　　一切幻境正在瓦解。
　　这里终究只是试炼。
　　叶淮佳坐在冰冷的石头上，垂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强行告诉自己“我做的就是正确的”，不去编织谎言安抚内心。
　　她抬起头，望着虚空之中那个声音的来源，声音沙哑，却无比坦诚。
　　“是的。我感受到了沉重的罪恶感。”
　　“我救下十个人，不代表那条被舍弃的小生命就理所应当去死。没有任何一条生命，可以被轻飘飘地判定为牺牲品。我的选择，只是万般无奈之下取舍出来的结果，而不是一个正义的答案。”
　　“我不会逃避这份痛苦。我接纳这份愧疚。记住它，记住抉择的重量。但是，我也不会因为这个无可奈何的取舍，去彻底摧毁、否定我自己。”
　　“代价存在，遗憾永存。可我承担它。”
　　当这一段话从她口中说出的一瞬间！
　　轰隆！！
　　漫天金光骤然自虚空之中轰然绽放！
　　汹涌的大河、危险的瀑布、渡口石台，尽数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向四周炸开、消融！
　　【灵魂核验完成！】
　　【终极人性抉择试炼通过！】
　　【考核评级：圆满！】
　　【四道试炼，全部通关！】
　　震耳的提示声响彻天地。
　　一道前所未有的、温暖盛大的金色光柱，从虚无的顶端倾泻而下，温柔地包裹住了叶淮佳的全身。
　　一股轻松、释然的暖流，流淌过她的每一寸骨骼与灵魂。
　　长久压在心口的枷锁，缓缓松开。
　　创造者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赞许，在金光之中响起。
　　“真正的通关，不在于选出一个完美无憾的答案。而是敢于去做出抉择，并且勇敢地承担选择附带的沉重代价。不自我神化，不自我欺骗，不沉溺无尽的自我审判。”
　　“你走完了所有的磨难。”
　　“现在，回去吧。回到属于你的真实世界。”
　　金光越发璀璨耀眼，包裹着她的意识向上腾飞。
　　眼前所有幻境飞速褪去。
　　穿过一层薄薄的光膜之后，她看见了一道崭新、巨大、敞开着的古朴大门。
　　门的另一边，是熟悉的人间烟火，是属于她原本世界的微光。
　　漫长的轮回，艰苦的四道试炼。
　　旅途到此结束。
　　回家的大门，已经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