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掉你999次，我才能重新见到你》赤狐墨遥

85、纠缠不休 黑雾依

　　黑雾依旧厚厚地铺在黑林的上空，看不见月亮，只有偶尔穿透枝桠缝隙的微弱幽光，零零散散洒落在铺满腐叶的地面。
　　刚刚那句直白的问话，像一颗投入静潭的石子，在空气里漾开滚烫又酥麻的涟漪。
　　宋怀僵在原地，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他不敢去直视叶淮佳那双泛着幽红微光的眼眸，那里面带着一点狡黠，一点慵懒的戏谑，仿佛早就把他心底藏好的秘密扒开，摊在了夜风之下。
　　心动。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足以让一个背负着全族仇恨的狼族王子感到恐慌与罪恶。
　　可心底那股滚烫的感觉，却不肯乖乖平息，反倒顺着血管一路蔓延，烧得他耳根持续发烫，一直蔓延到脖颈的肌肤。
　　他别过头，粗粗喘了一口气，刻意把声音压得低沉，想重新摆出狼族王子该有的冷硬架子，只是那语气里的底气，早就漏了一大半，听上去反倒像是恼羞成怒的嘟囔。
　　“不要总拿这种话来逗我。”
　　叶淮佳看着他强撑外壳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清泠，音量不高，散在潮湿安静的树林之间，轻飘飘挠在了宋怀的心尖上。
　　“逗你？”她微微歪了歪脑袋，缓步从侧面又靠近了一些，保持着一个安全却足够勾人的距离，“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宋怀，你摸着自己的心问问。”
　　少女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情人之间的耳鬓低语，可字字句句，都在戳破他拼命伪装出来的壁垒。
　　宋怀的手掌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微微用力，潜藏在皮肤之下的银色狼纹隐隐闪烁了一瞬，那是情绪波动剧烈的征兆。
　　“就算我对你下不了杀手，也不代表就是心动。”他艰难地寻找着说辞，拼命想要给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只是狼族不屑于趁这种被困的落难时机下手而已，这是我们族群的荣耀。”
　　“哦，又是荣耀。”叶淮佳拖长了语调，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好伟大的荣耀。伟大到让你对着一个血族仇敌，连眼神都不敢长久对视？”
　　“我只是不想与你过多纠缠！”宋怀立刻反驳。
　　“是吗？”叶淮佳挑了挑眉，“可刚刚是谁，趁着我看向别处的时候，偷偷用余光瞟了我好几回？”
　　轰的一下。
　　宋怀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簇小小的烟花，窘迫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抬起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你看见了？！”
　　话音刚落，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一句等于不打自招。
　　瞬间，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居然被抓包了。
　　明明自以为偷看的动作足够隐蔽，自以为可以藏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全部落在了对方的眼底。
　　叶淮佳欣赏着少年一瞬间惊慌失措的表情，心情不由得轻快起来。当然，这份轻快只是棋局之中恰到好处的调味，她的心湖依旧平稳无波，不起一丝涟漪。
　　可表演出来的那份灵动鲜活，足以搅乱宋怀全部的思绪。
　　“当然看见了。”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小小的得意，“狼族的隐匿本事，好像也没有传闻之中那么厉害。”
　　“我……”宋怀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了喉咙，最后只能憋出来一句无力的抗争，“那只是我的本能警戒！在敌人面前，自然要时刻留意对方的一举一动！”
　　“警戒？”叶淮佳故作疑惑，“警戒需要眼神带着一点迟疑和不舍吗？”
　　“叶淮佳！”宋怀终于轻轻低吼了一声，却没有半点凶狠的力道，活像一只被惹急了却舍不得下口咬人的小狼，“适可而止！不要再揪着这点事情不放了！”
　　“行行行，不揪了。”她很干脆地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这副略带人间烟火气的可爱模样，让宋怀的心脏又是猛地一跳。
　　只是还没等他稍稍松一口气，就听见少女话锋一转，又悠悠飘过来一句：
　　“不过警戒就警戒，别看着看着，把自己的心给警戒走了。”
　　宋怀：“……”
　　刚刚松下去的那根神经，又“噌”的一下绷紧。
　　他干脆转过身去，背对着叶淮佳，望着前方漆黑幽深的林间小道，试图隔绝来自身后少女带来的一阵阵扰人的冲击。
　　晚风撩起他黑色的发丝，硬朗的侧颈线条暴露在幽微的暗光之下。
　　看见他干脆转过身去躲避自己，叶淮佳脚步轻轻挪动，绕到了他的侧面，依旧不依不饶。
　　“怎么，躲着我干什么？”
　　“保持距离。”宋怀目视前方，硬邦邦地吐出四个字。
　　“可是这片林子就这么大，你能躲到哪里去呢？”叶淮佳慢悠悠地走着，跟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平行位置，一起踩着厚厚的腐叶慢慢向前闲逛起来，“难不成，你要钻进荆棘丛里面去？”
　　“血族果然伶牙俐齿。”宋怀咬牙，“永远擅长用言语去扰乱别人的心神。”
　　“谢谢夸奖。”叶淮佳顺着他的话收下了评价，一点也不生气，“能扰乱狼族未来的狼王，倒是我的荣幸。”
　　“这不是夸奖！”宋怀猛地侧过头瞪她一眼，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在昏暗的夜里格外好看。
　　“哎呀，原来是贬义词啊。”叶淮佳故作恍然，随即掩着唇轻笑，“可惜，听起来一点杀伤力都没有。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反倒像是在撒娇。”
　　“撒娇？！”
　　少年的音量不自觉拔高了一度，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他一个驰骋荒原，浴血搏杀的狼族王族，居然会被形容成对着血族撒娇？
　　这简直是这辈子听过最离谱的一句话！
　　“我怎么可能会对你撒娇！”
　　“别急着发火嘛。”叶淮佳摊摊手，步伐闲闲地往前踏出一步，“只是客观评价而已。你自己听听，刚刚的语气，是不是凶不起来，怒不彻底，只剩下满满的无力。”
　　宋怀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林间潮湿的空气，努力压制着胸腔里面乱糟糟的悸动与窘迫。
　　他告诉自己，冷静，不要被这个血族大小姐牵着情绪走。
　　可道理是一回事，心脏的跳动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发觉，自己现在居然越来越期待和她这种无休止的拌嘴。
　　明明每一次争辩，都会让他陷入窘迫的境地，可一旦安静下来，耳边没有了她清泠的声音，心底又会生出一阵空荡荡的失落。
　　这个认知吓了他一跳。
　　他居然，开始贪恋和世仇之间这种幼稚的拉扯。
　　“不要再引诱我了。”宋怀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上了一丝苦苦挣扎的疲惫，“我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一旦被两族的族人知道今夜发生的一切，会掀起一场无法挽回的血战。”
　　这句话终于带上了沉重的现实枷锁。
　　千年堆积的血海深仇，不是一场林间的暧昧拌嘴就能够轻飘飘抹去的。
　　只要他们之间逾越了那条界限，消息泄露出去，便是尸山血海，生灵涂炭。
　　叶淮佳的脚步顿了一下，幽红的眼眸静静地望向远方漆黑的密林尽头。
　　“你害怕开战？”
　　“我不怕开战。”宋怀摇了摇头，眼神染上了一层复杂的痛楚，“我害怕，开战的理由，是我。是我爱上了一个血族。”
　　这句话从他的口中吐露出来的时候，音量压得极低，像是无意识的呢喃。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怎么敢，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叶淮佳转头看向他，眼底波澜不起，嘴上却继续撩拨：
　　“哦？所以，已经承认爱上我了？”
　　宋怀瞬间回神，脸颊爆红，慌忙摆手，急急忙忙地否认：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打一个比方！一个假设！”
　　他慌慌张张解释的样子，破绽百出，可爱得要命。
　　“只是假设啊。”叶淮佳拉长了尾音，带着浓浓的戏谑，“原来是假设，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们伟大的狼族王子，已经沦陷了呢。”
　　“不要故意曲解我的话！”宋怀无奈地呻吟了一声，抬手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和你说话实在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
　　“既然折磨，那为什么不干脆闭嘴，不要和我交谈？”叶淮佳抛出问题。
　　宋怀张了张嘴，正要脱口而出一句“我这就闭嘴”。
　　可是话到舌尖，却卡住了。
　　是啊。
　　如果真的觉得痛苦，为什么不干脆一言不发，彻底无视身边这个血族的敌人？
　　明明可以冷漠到底，明明可以互不言语，静静的等到救援来临。
　　可是他做不到。
　　只要耳边安静几秒，他就下意识地期待着她再开口，期待着再来一场这样不痛不痒的争吵与拉扯。
　　看见他僵住不语的模样，叶淮佳心里了然。
　　“看吧。”她轻轻说道，“连你自己，都控制不住想要和我搭话的欲望。”
　　宋怀被戳中了心事，垂下手，有些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一个魔鬼。”他低声嘟囔。
　　“魔鬼？”叶淮佳挑眉，“是说我吗？”
　　“不然还能是谁。”宋怀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嗔怪，“专门来勾着我的心神，让我不断打破自己的底线。”
　　“底线本来不就是用来坚守的吗？”
　　“遇上你的那一刻，好像就松了。”
　　这句话说出来，连宋怀自己都怔了怔。
　　今夜的自己，好像格外的失控。
　　总是会脱口而出一些埋藏在心底不敢表露的真心话。
　　叶淮佳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糟糕。”她故作惊叹，“那我岂不是罪孽深重？”
　　“你知道就好。”宋怀顺着话头吐槽，只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翘了一点点。
　　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可这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却被叶淮佳精准捕捉。
　　“哎。”她忽然叹了一口气。
　　宋怀立刻侧目：“怎么了？”
　　“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们是世仇。”叶淮佳慢悠悠地说着，语气听不出真正的悲喜，“如果抛开血族和狼族的身份，说不定，我们会是很好的冤家。天天拌嘴，日日互怼，也不会觉得无聊。”
　　冤家。
　　这两个字眼轻飘飘落进宋怀的心里面，激起了巨大的回响。
　　冤家。
　　不是敌人，不是仇敌，而是冤家。
　　带着纠缠，带着拉扯，带着剪不断理还乱的缱绻意味。
　　他的心狠狠的酥麻了一下。
　　一股疯狂的念头又一次从心底钻了出来。
　　要是……要是真的没有种族的枷锁就好了。
　　不用背负鲜血，不用背负使命，不用在仇恨和心动之间反复撕裂自己。
　　可以光明正大的和她这样吵嘴，不必时时刻刻活在罪恶感和恐慌之中。
　　可是幻想终究只是幻想。
　　沉重的责任如同铁链，死死拴住了他的脖颈。
　　宋怀的眼神暗了暗，里面浮起一层苦涩：
　　“不要说这种诱人的如果。”
　　“它会让人产生不该有的妄想。”
　　“可是想一想，又不会有什么损失。”叶淮佳轻轻耸肩，“只是想一想而已。”
　　“光是想一想，就已经足够危险了。”宋怀低声道。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密林之中，传来了一声隐隐约约的狼嚎。
　　声音很远，隔着重重的树木，微弱地飘了过来。
　　是狼族的搜救队伍！
　　宋怀身体猛地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救援，快要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底同时涌上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一种是如释重负——终于可以离开这个煎熬的境地，不必再时时刻刻承受心动与仇恨的撕扯。
　　可另外一种，却是深深的不舍。
　　舍不得这一段无人打扰、抛开了所有身份，仅仅只是两个人拌嘴闲谈的永夜时光。
　　快乐的时光，为什么总是这么短暂？
　　叶淮佳自然也听见了那一声狼嚎，幽红的眼眸微微一抬。
　　“哟。”她轻轻勾了勾唇，“你的族人，来找你了。”
　　宋怀的心情变得乱糟糟的，他回头看向身侧的少女，目光复杂难言。
　　“那……你的族人，想必也很快会寻过来。”
　　“应该是的。”叶淮佳点头。
　　一旦两边的人马赶到这片黑林，那此刻所有暧昧柔软的气氛，就会瞬间烟消云散。
　　重新变回血族大小姐和狼族王子。
　　重新变回不共戴天的仇敌。
　　宋怀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有些不甘心，下意识开口，又开始了那熟悉的别扭拌嘴：
　　“待会见到族人，你可不要到处去宣扬今晚的事情。”
　　“宣扬什么？”叶淮佳故作不解，“宣扬我把未来的狼王逗得面红耳赤？”
　　“叶淮佳！”宋怀耳根又红了，“不准说这个！”
　　“那要我宣扬什么？”她忍着笑意，看着炸毛的少年。
　　“就说……就说我们在此地遭遇，激烈对峙，拼死相抗，一直僵持到救援抵达！”宋怀一本正经地拟定对外的说辞，语气还有一丝小小的执拗，“要保留彼此族群的颜面。”
　　“哦。拼死相抗？”叶淮佳拖长了声音，笑意藏不住了，“可是我们明明一晚上都在拌嘴。”
　　“那是……那是对峙的一种！”宋怀强行狡辩。
　　“好好好。”叶淮佳笑着应下，“行，听你的。拼死对峙，僵持到救援来临。绝不泄露我们夜里拌嘴的小秘密。”
　　她伸出了一根白皙纤细的小指。
　　“来，拉钩，保密。”
　　看着那一根伸到自己眼前的小指，宋怀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种小孩子一般的动作，放在两个身负血海世仇的继承人身上，荒诞又诡异。
　　可是鬼使神差的，他犹豫了几秒之后，慢慢地、迟疑地伸出了自己骨节分明的小指。
　　两根指尖，轻轻勾在了一起。
　　短暂的触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窜遍全身。
　　酥麻感顺着血管一路撞击心脏。
　　匆匆一触之后，两人又像是触电一般飞快收回了手指。
　　宋怀的心跳快得快要炸开，他慌乱地错开视线，耳尖红得滴血。
　　“记住你的承诺。”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放心吧，狼族的小王子。”叶淮佳眼底盛满了浅浅的笑意，“我守口如瓶。”
　　远方传来的狼嚎，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了。
　　黑暗的森林之中，属于离别的倒计时，已经悄然开始。
　　宋怀望着近在咫尺，却又注定要回归对立面的少女，心底那股禁忌的情愫，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住了他的灵魂。
　　他知道。
　　今夜这一场漫长又吵闹的暧昧夜游，仅仅只是一切纠葛的开端。
　　往后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无数次偷偷摸摸的碰面，无数次口是心非的拉扯，无数次游走在刀刃之上、随时可能引爆两族大战的危险心动。
　　仇恨立在明处，爱意藏在阴影。
　　永夜未尽，纠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