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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来人!   民国二 ...

  •   民国二十三年,南城公立学堂。
      秋风卷着梧桐碎叶,扫过青砖校场。
      新学宣讲的高台之下,挤满了长衫学子、新式女学生、城中名流士绅。人声沸沸,掌声不绝,人人都在为留洋归国的宋怀先生喝彩。
      他一身素色长衫立在台上,身姿清挺如玉,眉目温润却带着读书人独有的锋利坦荡。
      刚刚一番救亡启智、破旧革新的演说掷地有声,字字心怀家国、句句痛陈时弊,听得满堂少年热血翻涌、心神震动。
      乱世浮沉,山河破碎。
      世人皆麻木苟且,唯独他清醒自持,以笔为刃、以言为炬,想在腐朽沉沉的旧时代里,劈开一线天光。
      台下万众倾佩,唯独刚刚下车立在人群最前方的叶淮佳,格格不入。
      她一身精致洋装,眉眼明艳桀骜,身后卫兵持枪肃立、气场森冷。
      军阀权贵的压迫感,硬生生压得周遭人群不自觉后退半尺。
      全场热烈的氛围,因为她的到来,骤然冷却大半。
      所有人都知道——
      这位叶家千金,是南城天。
      督军独女,娇纵霸道、权势滔天,从小到大想要的从没有得不到,脸面从来没丢过,南城从来没人敢跟她硬碰硬、更没人敢让她难堪。
      宋怀的宣讲还未收尾,目光淡淡扫来,落在人群前方那抹张扬明艳的身影上。
      初见的一眼,他心头突兀一乱。
      无来由、无根源,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酸涩、恍惚、陌生又熟悉。
      明明素未谋面,却仿佛纠葛半生。
      他压下心底莫名的异样,收敛眸光,依旧从容落声,收尾铿锵:
      “当今乱世,最大之弊,不在外寇,而在内耗。军阀割据,各据一方,以兵权压百姓,以私权乱世道,致使民不聊生、新学难兴、家国难安。”
      话音落下的瞬间。
      全场死寂一瞬。
      所有人脸色骤变!
      谁都听得出来,这番话直指南城督军、直指叶家兵权、直指军阀立场。
      在场名流纷纷屏息低头,不敢接话、不敢应声。
      这是当众,直指叶家命脉!
      叶淮佳眼底的漠然瞬间褪去,染上一层冷戾的讥讽。
      她本就带着任务而来,本就知晓这一世他们立场天生对立。
      他是革新书生,恨军阀割据、恨旧势腐朽、恨强权压民。
      她是军阀千金,倚兵权而生、靠割据而立、身在旧势之中。
      天生背道,天生相悖,天生注定针锋相对。
      叶淮佳抬步,高跟鞋踩碎满地落叶,清脆声响穿透寂静校场。
      她步步走向高台,眉眼桀骜、气场张扬、毫不退让,仰头望着台上清隽的书生,冷声开口:
      “宋先生好大的口气。”
      声音清亮、带着权贵千金惯有的傲慢压迫,清晰落满全场。
      “你口口声声痛陈军阀弊病,字字句句批判割据乱象。”
      “可你身在南城、活在乱世,若无我叶家兵权镇守一方、挡战乱、护百姓、稳南城,你今日何来安稳学堂、何来从容讲学、何来底气空谈救国大义?”
      她居高临下,字字锋利,直直怼得宋怀话音一顿。
      全场所有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对峙,瞬间爆发。
      宋怀垂眸看向台下明艳冷戾的少女,眼底温润褪去,添上几分读书人独有的清冷执拗。
      他不卑不亢,身姿依旧挺拔,朗声回驳:
      “叶小姐此言,便是权贵固有之弊。”
      “乱世镇守,当以安民为先,而非割据掌权、私拥重兵、以势压人。”
      “叶家镇守南城,是功,亦是过。兵权独揽、阶级森严、权贵横行、百姓受压,新旧不通、民智被封,这便是你们军阀带来的安稳!”
      他声音清润,却字字如刃,直刺根本。
      “真正救国,从不是一姓一家割据一方、以武力禁锢世道。是开民智、破旧制、均民权、启新章!叶小姐生于权贵、长于庇佑,自然看不见底层百姓流离、看不见乱世疾苦、看不见强权之下万千无奈!”
      一番话,条理清明、立场坚定、句句戳穿她的特权底色。
      叶淮佳心头一堵。
      她知道他说得对。
      理智上,她清清楚楚明白,他的新学思想、救国理念、革新之道,坦荡光明、无错无弊。
      是时代正确的路。
      可她不能认同、不能退让、不能共情、不能动容。
      创造者的绝情铁律死死锁在神魂,她一旦心软认同、一旦滋生欣赏、一旦偏移对立立场,酷刑即刻覆体。
      她必须吵、必须怼、必须对立、必须刻薄、必须站稳军阀立场,与他彻底割裂。
      叶淮佳敛尽眼底微澜,愈发冷戾张扬,寸步不让地抬声回击:
      “空谈大义,谁不会?”
      “宋先生留洋数年,学来满口新理、满身风骨,只会站在高台之上指点江山、批判实权!”
      “你笔下救国、口中安民,可乱世之中,无兵无枪、无权无势,你的道理能挡战火?你的新学能护百姓?”
      “乱世从不是道理定输赢,是枪炮定生死!你一介布衣书生,手无寸铁,凭什么蔑视兵权、指点掌权之人?”
      这话尖锐霸道、带着极强的阶级压制。
      台下学子脸色发白,不少新学学生想要辩驳,却被她身后持枪卫兵的气场死死压住,不敢出声。
      可台上的宋怀,分毫未退。
      他眼底澄澈依旧,风骨铮铮,迎着她强势逼人的目光,再度开口,字字坦荡、句句犀利,层层拆穿她所有强势伪装:
      “凭心。凭家国。凭良知。凭读书人不肯同流合污的傲骨。”
      “叶小姐以为手握枪炮便可定对错、掌权势便可压人心?”
      “乱世最可悲的,从不是战火纷飞,是掌权者以武力压制思想、以特权禁锢言论、以割据当成功绩、以强权当成正义!”
      “你身在高位,享尽权贵庇护,自然觉得空谈无用。可正是你们这般居高临下、漠视民声、固守旧弊的权贵,死死压住了整个时代的天光!”
      “我无枪无兵,可我有心有笔有良知!我救的是人心、启的是民智、守的是正道!”
      “叶小姐,你坐拥权势、恃强凌弱、固守腐朽——你眼里的安稳,是万千百姓的枷锁!”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彻底砸穿了她所有的强势、所有的傲慢、所有的刻意刻薄!
      全场死寂。
      所有人呆呆看着高台之上从容辩驳的宋怀,又看向台下脸色一点点发白的叶家千金。
      叶淮佳喉间骤然一涩。
      她吵不过。
      真的吵不过。
      他条理清晰、立场坦荡、道理端正、风骨凛然。
      他句句有理、字字有据,坦荡正大,光明磊落。
      而她,只能靠着身份压制、靠着强权诡辩、靠着立场刻薄撕扯。
      她刻意竖起的尖锐外壳,被他一番从容辩驳,层层撕碎、彻底攻破。
      她想反驳,却无从下口。
      想继续嘲讽,却词穷理亏。
      想继续强势压制,却被他坦荡正气衬得狭隘、蛮横、霸道、无理取闹。
      在所有学子、所有名流、所有师生的目光注视下。
      她堂堂南城督军独女,从未输过半分脸面、从未被人当众驳斥难堪、从未落过下风的叶淮佳。
      当众丢脸。
      明明是她刻意挑起的对峙,明明是她想要立场碾压。
      最后,却是她理屈词穷、无言以对、狼狈僵硬、颜面尽失。
      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惊讶、窃看、隐晦同情、暗自嘲讽。
      那些目光密密麻麻、轻飘飘、无声无息,却比刀割更难堪。
      她从小到大,从未这般狼狈、从未这般难堪、从未当众被人辩驳得哑口无言、颜面扫地。
      心口又堵又酸又涩,眼眶不受控制的发热,鼻尖阵阵发酸。
      可她是叶家千金,骄傲入骨、跋扈惯了,绝不允许自己当众失态、当众落泪、当众示弱。
      叶淮佳死死攥紧指尖,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压住眼底所有湿意。
      她冷着脸,强行摆出傲慢冷戾的模样,死死看了一眼台上清俊坦荡的书生,一字未留,转身抬步就走。
      背影挺直僵硬,步伐仓促狼狈。
      身后所有目光、所有寂静、所有无声的胜负,全部钉在她的背脊上。
      宋怀立在高台之上,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心头那股莫名的酸涩恍惚,再度翻涌而起。
      他赢了争执,却半点没有畅快,只觉得心口空空落落、莫名不适。
      ……
      黑色轿车一路疾驰,穿过民国长街梧桐,驶入森严肃穆的督军府。
      一回到无人的卧房,关紧房门、隔绝所有下人、所有卫兵、所有外人目光。
      那层强硬跋扈、桀骜冷漠、高高在上的伪装,瞬间彻底崩塌。
      紧绷的神经碎裂,强忍的情绪彻底决堤。
      叶淮佳顺着门板缓缓滑坐落地,双臂环膝,埋首肩头,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克制不住,细碎崩溃地溢出唇间。
      她哭的狼狈、隐忍、无声、颤抖。
      不是因为被怼输了、不是因为当众丢脸、不是因为颜面尽失。
      是委屈。
      是无尽轮回的疲惫。
      是明明知道他是对的,却必须与他为敌的身不由己。
      是明明欣赏他的风骨坦荡,却必须刻薄对立、嘲讽打压的被迫残忍。
      是自己永远只能做蛮横无理、腐朽霸道、令人厌恶的那一方。
      每一场试炼,她都要亲手变坏、亲手绝情、亲手伤害、亲手终结。
      她不能温柔、不能善良、不能共情、不能正道。
      她只能永远站在阴暗、霸道、错误、腐朽的对立面,一次次与光明为敌,与赤诚为仇。
      明明心底什么都懂、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扮演恶人、制造对立、撕破温情、背负骂名、当众丢脸。
      太辛苦了。
      真的太辛苦了。
      三场轮回、三次绝杀、无尽自我洗脑、无尽自我麻痹、无尽绝情压抑。
      今日短短一场口舌之争,彻底压垮了她紧绷已久的心弦。
      眼泪大颗大颗坠落,打湿衣袖,滚烫又冰凉。
      她蜷缩在房间角落,无声崩溃、独自落泪、无人知晓、无人安慰。
      ……
      而学堂今日发生的一切,当众对峙、千金落败、叶家颜面尽失的消息,风一般传回了督军府。
      副官躬身站在督军书房,语气凝重禀报:
      “大帅,今日公立学堂新学宣讲,留洋教员宋怀,当众驳斥小姐、直言痛陈军阀弊病、顶撞叶家立场,言语锋利,令小姐当众难堪、颜面大损。”
      南城督军——叶父。
      半生戎马、杀伐果断、权掌南城、性子暴戾护短、最疼唯一独女。
      他本就厌恶新式学说、反感书生妄议朝政、痛恨文人抨击军阀体系。
      如今听闻自己从小疼宠、从未受过半点委屈的女儿,竟被一个区区归国书生当众顶撞、当众落脸、当众难堪!
      轰的一声!
      桌上茶盏狠狠摔碎在地,瓷片炸裂、茶水四溅!
      叶父眉眼凛冽、杀气骤起,嗓音沉沉暴怒:
      “一介布衣书生!仗着几分留洋学识,也敢在我的地界,欺我叶家女儿?!”
      “我叶家镇守南城半生,轮得到他一个无根无凭的教书匠妄议对错、辱我掌上明珠?!”
      半生杀伐的军阀戾气彻底炸开。
      他从不容外人欺辱叶家分毫,更容不得有人让自己独女当众落泪、当众难堪!
      “来人!”
      叶父厉声下令,声震整座督军府。
      “即刻带兵,前往公立学堂!”
      “把那个叫宋怀的教员,直接抓回督军府地牢关押!”
      “未经我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求情、不得释放!”
      军令如山,不容置喙!
      府中卫兵轰然应声,持枪列队、脚步震天,即刻疾驰而出!
      秋风萧瑟,乱世寒凉。
      学堂之中,宋怀尚且还在整理讲义、默默思索启新救国之策、思索今日莫名失态的对峙、思索心头挥之不去的异样酸涩。
      他清正坦荡、心怀家国、一身赤诚、一心救民。
      从未想过,自己仅仅一场立场辩驳、一次直言敢谏、一次坦荡争理。
      竟会引来军阀雷霆震怒。
      竟会一朝入狱、身陷囹圄。
      窗外车马轰鸣、兵戈渐近、阴影覆来。
      乱世书生的赤诚风骨,终究,撞碎在了军阀强权的枪炮之下。
      一场因立场而起的争执,一瞬输赢。
      一场由权势定夺的结局,一生枷锁。
      他不知自己何错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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