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归乡》时祭渊

24、纷沉之谜 周建国和江

　　傍晚六点十七分，老机床厂拆迁宿舍的警戒线已经拉到了巷口。
　　昭川的七月闷热得像一口蒸锅，夕阳把整片拆迁区染成焦糊的橘红色，灰尘在斜斜的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郑恺蹲在地上，手里的多波段勘查灯扫过墙角那块松动的地砖，灯光下浮起一层细碎的脚印。
　　"暗道入口在这儿。"他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声音被口罩闷得发闷，"砖缝里有新鲜的摩擦痕迹，最近一周内被人挪开过。"
　　旁边的痕检民警立刻凑过去，先拍照固定后，再用毛刷轻轻扫去浮土。
　　苏砚站在屋子中央，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捏着一把镊子，正小心翼翼地从窗台上夹起一片干枯的红玫瑰花瓣。
　　花瓣边缘微微发卷，颜色是很深的酒红，和之前公墓祭奠卡片上的品种一致——卡罗拉红玫瑰。
　　"花瓣一共七片。"她身后的吴桐低头在记录本上写，"窗台上四片，画架旁边两片，还有一片掉在颜料桶边上。”
　　"装袋，送理化室。"苏砚把花瓣放进物证袋，动作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另外，把那几个工业酒精空桶也封了，桶口和提手处都要提指纹。”
　　屋子不大，是典型的老式职工宿舍格局，一间主卧带个小厨房。
　　靠墙立着个旧画架，上面绷着画布，还有画了一半的画——
　　灰扑扑的厂房轮廓，烟囱冒着黑烟，右下角有一朵没画完的红玫瑰，颜料还没完全干。地上散落着几管挤空了的丙烯颜料，松节油的味道混着灰尘和旧墙皮的霉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沈烬站在画架前，目光落在那幅没画完的画上。
　　他右手背的旧疤隐隐地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十四年前的火也是橘红色，从走廊尽头涌过来，烫得人皮肤发疼
　　他下意识地攥了攥手指，指节泛白。
　　"沈队。"赵铁从楼下上来，脚步很重，踩得木质楼梯吱呀响，"身份核实了。江哲，三十一岁，户籍地明溪县，曾是县纺织厂的工人。他父亲叫江建国，十四年前纺织厂那场大火里死了，官方定性是纵火者。"
　　沈烬猛地转过身："你说他父亲叫什么？"
　　赵铁被他的眼神盯得一愣，随即重复了一遍："江建国，长江的江。"
　　空气瞬间凝固了。
　　陆寻刚挂完电话走过来，听见这话也皱起了眉："不对啊，旧卷宗里当年的纵火嫌疑人叫周建国，周围的周。"
　　"是笔误？"赵铁摸了摸后脑勺，"还是当年登记错了？"
　　"不可能。"沈烬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看过那份卷宗，牙齿记录、DNA比对，写得清清楚楚，周建国。"
　　苏砚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刚封好的物证袋，闻言也停下脚步："名字差一个字，可能是同音字登记错误，也可能……是两个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画架上那幅画："如果当年死的是江建国，那周建国是谁？如果当年死的确实是周建国，那江哲的父亲江建国，又去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
　　这是个很可怕的疑问。
　　十四年前的旧案，当年靠DNA和牙齿记录定的案，如果死者身份从一开始就错了……那后面所有的结论，全都是空中楼阁。
　　陆寻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拿起对讲机："周宇，调明溪县纺织厂火灾的原始卷宗，要原件，不要扫描件。还有，把当年周建国的DNA记录调出来，和江哲的做比对。"
　　"收到。"对讲机里传来周宇的声音，背景里是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响。
　　"另外。"陆寻继续吩咐，"通知周边几个派出所，协查江哲的下落。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偏瘦，左利手，左肩偏低有旧伤，右手戴银色金属手环。重点排查车站、旅馆、网吧、拆迁区这些容易藏匿的地方。"
　　"老铁，你带两个人去暗道另一头看看。"他转向赵铁，"郑老师说暗道通到后面的拆迁区，那片是监控盲区，仔细搜，看有没有遗留的衣物、交通工具什么的。”
　　"明白。"赵铁应了一声，带着人往墙角走。
　　陆寻安排完一圈，回头看见沈烬依旧站在画架前，盯着那幅没画完的画出神，右手背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他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喝点水？你从下午到现在一口没喝。"
　　沈烬没接，也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画布上："你觉得他画的是什么？"
　　陆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灰扑扑的厂房，高高的烟囱，扭曲的火焰从厂房窗户里冒出来，像一只只红色的触手。画面很压抑，笔触很重，颜料堆得很厚，几乎要从画布上凸出来。
　　"老纺织厂吧。"陆寻说，"他父亲当年在纺织厂工作，他自己也当过工人，对那儿有感情也正常——当然，也可能是仇恨。"
　　沈烬没有应声，因为他认得这幅画。
　　十四年前，他从火场里被救出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片橘红色的火海。还有那个站在火里的背影，瘦瘦的，左肩偏低，右手腕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银色的，像金属的反光。
　　他一直以为那是幻觉，是高温烧得他意识模糊产生的错觉。
　　可现在，江哲的画像里，那个站在火里的人影，也是左肩偏低。
　　"沈队？"陆寻见他脸色不对，伸手想碰他，又缩了回来，"你没事吧？"
　　"没事。"沈烬别过脸，声音有点哑，"继续查。"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什么。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右手扶着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沈烬有PTSD，知道他怕火，知道他失眠靠安眠药撑着。
　　但他不知道，沈烬的反应会这么大——不像是看到一个普通嫌疑人的反应，倒像是……看到了什么早就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
　　"陆队。"苏砚走过来，把一份初步物证清单递给他，"酒精桶上提取到了几枚指纹，正在和数据库比对。玫瑰花瓣上有极淡的丙烯颜料痕迹，和之前南郊物流园纵火案现场发现的一致，可以并案。"
　　"另外。"她顿了顿，目光往楼梯口的方向飘了一下，"沈队他……"
　　"老毛病了。"陆寻接过清单，随口敷衍了一句，随即转移话题，"现场还有什么发现？"
　　"画架旁边的颜料管上有指纹，和酒精桶上的应该是同一个人的。"苏砚说，"还有，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旧钱包，里面有身份证，就是江哲的。另外还有一张老照片，是两个人的合影，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应该是他和他父亲。"
　　她把照片递了过来。
　　照片有点泛黄，边角都磨卷了。中年男人穿着纺织厂的工作服，笑得很憨厚，身边的小男孩瘦瘦的，眼神很倔，手里攥着一支画笔。
　　陆寻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个中年男人的脸有点眼熟。
　　他究竟在哪儿见过？
　　"陆队！"赵铁从暗道那边钻出来，身上沾了不少灰，"暗道另一头通到后面的拆迁区，出口在一个废弃的锅炉房里。那边发现了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有颜料痕迹，应该是江哲骑来的。还有，锅炉房的墙上有字，用炭笔写的。"
　　"写的什么？"陆寻立刻追问。
　　赵铁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写的是……'血债血偿'。旁边还画了一朵玫瑰花，用颜料画的。"
　　沈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站在楼梯口，脸色白得像纸。
　　"去看看。"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几个人跟着赵铁往暗道走。
　　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墙上有很多划痕，应该是江哲经常走，磨出来的。
　　走了大概二三十米，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废弃的锅炉房，很大，到处都是锈迹斑斑的管道和锅炉。夕阳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橘红色的光斑。
　　锅炉房正对门的墙上，用炭笔写着四个大字：血债血偿。
　　字写得很用力，笔锋凌厉，几乎要把墙皮划破。字的旁边，画着一朵盛开的红玫瑰，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浓得像要滴出血来。
　　沈烬站在那面墙前一动不动。
　　"沈队？"陆寻站在他旁边，有点担心地看着他。
　　沈烬没应声。
　　他盯着那朵玫瑰，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陆寻以为他又要失控了，才听见他低声说：
　　"查江建国的DNA。和当年周建国的比对。"
　　"还有。"他转过身，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地沉，"调明溪县纺织厂火灾的原始卷宗，我要原件。所有的现场照片、证人笔录、尸检报告，一页都不能少。"
　　"明白。"陆寻立刻应下，随即拿起对讲机，"周宇，听见了吗？"
　　"听见了陆队，正在调。"对讲机里传来周宇的声音，"不过明溪县局那边说，原始卷宗在县档案馆封存，调阅需要审批，可能要等明天。"
　　"等不了明天。"沈烬突然开口，声音很冷，"我现在就去明溪。"
　　"哎，等等。"陆寻一把拉住他，"你疯了？现在都快七点了，开车过去要两个多小时，到那儿都九点了，档案馆早就下班了。"
　　沈烬挣了一下，没挣开。陆寻的手很有劲，像铁箍似的。
　　"你急也不差这一晚上。"陆寻的语气放软了些，但手没松，"再说，江哲还在逃，你这个时候走，专案组怎么办？"
　　沈烬僵了几秒，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知道陆寻说得对。
　　江哲刚跑，正是布控搜捕的关键时候，他作为专案组的人，不能这个时候走。
　　但他等不了。
　　十四年了。
　　他等了十四年，终于摸到了一点真相的边，可那点边像火一样烫，烫得他一刻都等不了。
　　"我让老铁带两个人去明溪连夜调卷宗。"陆寻看着他，"你留在这儿指挥搜捕，两边都不耽误，行不行？"
　　沈烬沉默了几秒，才点了点头："行。"
　　陆寻松了口气，松开手，立刻拿起对讲机安排。赵铁带着两个民警，连夜开车去明溪县，先找县局的人打招呼，明天一早就去档案馆调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