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勇气 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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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够了吗？”曲凌舟说着关上了手机，抬眼眸望向他。
这属实有几分让人浑身发烫的尴尬，章觞心底暗自哀嚎。就在曲凌舟抬眼望过来的那一瞬间，章觞慌忙挪开视线，不敢再往那边多看半分。他身子微微绷紧，脚下踩着细碎的小步子，一点一点慢慢往后挪，只想尽快逃离这片令他坐立难安的是非之地。
曲凌舟没有继续追究，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桌面，不再理会局促不安的章觞。
时间静静流淌，凌晨两点五十六分，宿舍准时断电熄灯。厚重的夜色吞没房间，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稀薄的月光。章觞平躺在上铺的床褥上，翻来覆去，怎么都无法坠入睡眠。他又一次失眠了，这已经记不清是第N回。上一回失眠是什么时候，他早就模糊记不清，只知道失眠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常常在漫漫长夜睁着眼熬到后半夜。
他在被窝里辗转反侧，眼皮合上又睁开，反反复复，大脑清醒得没有一丝睡意。周遭宿舍安静极了，耳边只能听见室友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章觞悄悄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冷光骤然亮起，刺得他微微眯起双眼。
靠！已经三点二十五分。
章觞心里暗自着急，现在说什么也该睡觉了，若是再继续熬下去，明天白天上课必定撑不住，整个人会昏昏沉沉。
他把手机按灭塞回枕头下，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入睡。可脑子格外清醒，纷乱的念头不停冒出来，睡意半点全无。无可奈何，他又一次摸出手机，点开浏览器，指尖飞快输入搜索词条：半夜失眠睡不着怎么办。
页面刷新完毕，扑面而来的全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广告废料。
“睡不着？晚上吃一粒xxx药，不要999也不要99，只要98.9，帮你包邮送到家，心动不如行动，赶快购买吧！！！”
章觞的眉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也跟着往下扯，满脸无语。
他耐着性子，指尖不断向下滑动页面，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一大堆老生常谈的建议，睡前喝一杯热牛奶，坚持泡泡脚，放松身心诸如此类。这些办法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对自己几乎起不到半点作用。
一页一页往下翻，拖到网页最底端，看见一篇帖子，标题看着似乎有些管用，至于实际效果，谁也无从验证。
“睡不着？想一想以前的往事，想着想着，就会不自觉睡着了。”
这个法子好像可以试一试，章觞心里暗自盘算。
说想就想，不过是回想小时候的旧事，想来应当不算困难。
思绪顺着时间往回拉扯，记忆落回到三四岁，那是他刚刚记事的年纪。
自打有模糊的记忆开始，陪伴在他身边最多的便是家里的阿姨。所以阿姨在他的童年之中，占据了格外重要的位置。他的父母章程茂与苏清常年在北京打拼生意，整日奔波忙碌。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抽空回来一趟，就算回来了，也仅仅停留短短一日，第二日便又匆匆动身离开。章觞脑海之中，关于父母最为深刻的画面，便是他们转身离去时，两道行色匆匆的背影。别的小孩子在这个年纪，都贪恋父母的陪伴与拥抱，而章觞，却早已习惯独处。父母离开之后，他不会大哭大闹，只是安静退回自己的卧室，陪着属于自己的“好伙伴”消磨漫长时光。
说起这位好伙伴，是一只橙色的狐狸玩偶。玩偶模样生得十分特别，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深褐色小巧的鼻子，没有缝制嘴巴。头顶立着一对尖尖的长耳朵，耳朵内侧铺着蓬松洁白的绒毛，四肢齐全，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长长尾巴。从小到大，这只狐狸一直陪在他身侧，是他最珍视的玩具。或许在章觞心底，它早就已经超越一件玩偶的意义，是他童年岁月里，一份沉甸甸、无比温柔的美好记忆。
年岁再往上走一点，到五六岁，幼儿园大班。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正午，艳阳高悬，幼儿园组织全体小朋友午休。偌大的房间整齐排列着一排排小床铺，不少孩子的枕边都摆着自己带来的小玩偶。章觞睡在角落的床位，身旁躺着一个小胖男孩。之所以大家叫他小胖，是因为他身形圆滚滚，脸蛋鼓鼓，身材偏胖，眼睛小小的，留着利落寸头。小胖性格内敛怯懦，没什么玩伴，班上不少孩子总爱拿他的身材开玩笑，肆意嘲笑捉弄。而小胖性子软弱，从不会出声反驳，也不敢和别人争执，只能够默默承受所有戏谑。
彼时的章觞，在幼儿园是出了名的混世小魔王，班上其余孩子谁都不敢轻易招惹他。若是有人敢说他半句不好，章觞便会直接扑上去，甚至爬到别人肩头打闹。也因为频频打架惹事，幼儿园总免不了请家长。只是每一回来到幼儿园的，几乎都是阿姨。阿姨性子温和宽厚，不会像别的家长那样厉声斥责打骂他。可即便如此，小小的章觞心底，总隐隐觉得缺了一点什么。年纪尚幼的他，说不清究竟缺失的是什么，只是每每这种时刻，心口就闷闷的，很不是滋味。
周遭静悄悄的，大部分小朋友都已经沉沉睡去。朦朦胧胧之间，章觞听见一阵细碎微弱的呜咽，哭声细若蚊蚋，像是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他一下子睁开眼睛，支起上半身，屏住呼吸仔细分辨声响来源。原来是身侧的小胖，正埋在被褥里面偷偷掉眼泪。
章觞定定望着他。小胖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慢慢抬起头看向章觞。不知道已经哭了多久，一双眼睛肿得通红，眼眶四周泛着浓重的红痕，鼻头红红的，活像一只受了莫大委屈，哭到蔫掉的小仓鼠。
“你为什么要哭？”章觞满脸疑惑，压低嗓音开口问道。
小胖慌忙抬手抹掉脸颊的泪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抱歉，吵到你睡觉了。”
“你不用道歉，该道歉的人不是你，你也没有吵到我睡觉。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哭？”章觞压低音量，噼里啪啦一口气说出一大段话。
被他一连串的问话砸过来，小胖手足无措，眼神躲闪，局促不安。
“我……我……谢谢你关心，但是……”
“没有但是，只有是。你快告诉我。要是你觉得在这里说不方便。”章觞话还没有说完，便直接站起身，伸手拉住小胖的手腕，就要把他拽起来往外面的操场走。
“哎哎哎，我的鞋子还没有穿！”小胖慌张小声提醒。
章觞脚步一顿，停在放鞋子的角落，嘴硬嘟囔：“我又不傻，当然知道要换鞋。”说罢便蹲下身，给自己套上小鞋子。小胖呆呆望着他的背影片刻，也跟着慢慢蹲下来，笨拙地系好自己的鞋带。
片刻之后，两个小小的身影来到幼儿园的操场上。这里和初高中的操场截然不同，随处安放着滑滑梯、秋千、跷跷板，满满都是属于孩童的游乐设施。
两人走到秋千架旁，分别坐了上去，秋千绳索轻轻微微晃动。
“快说，你为什么哭。”年幼的章觞说话带着一股孩子气，直来直去，没轻没重，算得上童言无忌。
小胖坐在秋千上，手指反复绞着衣角，踌躇纠结了好几分钟，才终于缓缓开口。
“他们……他们都说，我的爸爸妈妈不要我了。”
听见这句话，章觞大为震惊，身子一晃，险些直接从秋千座位上弹跳起来：“这种话你也相信？”
小胖垂下脑袋，一言不发，指尖不停来回摩挲，把玩自己的手指。他不是全然相信，只是不敢不去往心里去。从前他也把心底的秘密倾诉给别的小朋友，可转头就被对方到处宣扬打小报告。自那以后，他很难再轻易信任任何人，尤其眼前这个素来惹是生非的章觞，小胖心里暗自怀疑，搞不好他也是一个大喇叭。
章觞仿佛看穿了小胖内心的犹豫忐忑，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小小的胸脯，郑重立下保证：“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讲。我要是泄密，我就是小狗。”
在章觞这般信誓旦旦的许诺之下，小胖才慢慢卸下防备，把埋藏心底的心事娓娓道来。
原来小胖从小便跟着爷爷奶奶一同生活，父母远赴外地务工。自打小胖降生，他就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甚至脑海之中，完全没有父母的模样。他也无数次在心底幻想过父母的样貌，只是幻想出来的画面，和爷爷奶奶口中描述的，总是截然不同。
章觞静静听着，陷入沉默。心底泛起说不清的滋味，细细对比下来，自己和小胖的境遇竟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小胖更加可怜，长这么大，连父母一面都未曾见过，而自己好歹还见过父母的模样。
“那他们为什么要说你爸妈不要你？”章觞皱起眉头问道。
“之前学校不是举办亲子大赛吗，来陪我的是奶奶。”
章觞努力在脑海之中回忆，亲子大赛好像就在上个星期，那天来到幼儿园陪自己参加活动的，是阿姨。
“就因为这件事？”
小胖轻轻摇了摇头。
事情显然没有这么简单，章觞心里了然。小胖嘴唇动了动，神色艰难，继续往下诉说。
“比赛项目需要家长抱着孩子冲向终点，我奶奶年纪大，身体不好，跑不动。我就跟老师说明情况，老师同意了。可是王涸不肯罢休，当众嘲讽我，说就我爱搞特殊，所有人家长都能跑，偏偏我不行，还调侃我的家长难道是奥特曼。他说了好多很难听的话。奶奶不想让我当众难堪，就勉强硬撑着……”
讲到这里，小胖满是自责，声音微微发颤：“都怪我，我的体重还那么重。”眼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一颗颗滚落下来。
“这件事，和‘你爸妈不要你’这句话，又有什么关系？”章觞追问。
小胖抬手擦干脸上不断流淌的泪水，重重点头：“有关系！那件事结束之后，王涸到处散播闲话，说，你爸妈为什么不来参加活动，是不是早就把你抛弃不要你了。”
“这人也太坏了！”章觞攥紧小小的拳头，一腔愤愤不平，“我去帮你报仇！”
说干就干，章觞一把拉起小胖的手，快步回到午休的房间。此刻大部分小朋友都已经睡醒，屋子里闹哄哄的。章觞拽着小胖，径直走到王涸的面前。
王涸才刚刚睡醒，脑子还迷迷糊糊，看见章觞气势汹汹站到自己跟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瞥见章觞身后垂着头的小胖，瞬间便明白了前因后果。周围其余小朋友见到这般对峙场面，全都愣住，呆呆地望着他们，还有几个小孩子慌慌张张，跌跌撞撞跑出去找老师告状。
“这本来就是事实！他的爸妈就是不要他了！”王涸说完，还挑衅地朝章觞瞥了一眼。
这番话彻底点燃章觞的怒火，他攥紧拳头，再也忍耐不住，一拳挥了上去。
一拳落下，不光王涸懵住，小胖和在场所有小朋友全都呆立原地，怔怔看着眼前一幕。胆子小的几个小女孩，直接被吓得哭出声。那一拳力度不轻不重，王涸左边脸颊立刻浮现出一块淡淡的青印。王涸也被激怒，伸手死死揪住章觞的头发，两个小孩扭打纠缠在一起。
倘若不是老师及时赶来，两个人怕是还要你来我往大战三四个回合。
“全都给我住手！”老师厉声呵斥。
听见老师的声音，章觞才万般不情愿地从王涸身上爬下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打架？”老师面色严肃开口询问。
站在一旁的小女孩抢先开口：“不知道章觞为什么走了进来过来，上来就打了王涸一拳。”老师转头看向章觞再次追问缘由。
幼儿园一众老师对章觞的印象十分微妙。乖巧安分的时候便惹人喜爱，一旦打架闯祸，便免不了叫人头疼。
章觞视线偏向一旁，神色淡淡的，语气清冷：“他欺负老实人，到处乱说别人的爸妈不要他。”
老师又转头看向王涸：“是这样吗？”王涸低着头，轻轻点头承认。
“为什么要欺负同学？”
王涸闭口不言。孩童的恶意有时毫无来由，不见得有什么深仇大恨，仅仅只是一时兴起，骨子里便带着顽劣。
最后免不了通知三方家长来到幼儿园。来接章觞的依旧是阿姨；王涸这边来的是他的母亲；小胖的监护人，则是年迈的奶奶。
三个小孩子并排站在走廊外面。王涸满心不甘，懊恼方才没有还手打回去；章觞一副事不关己，漠不关心的模样；唯独小胖，满脸愧疚自责，仿佛这场冲突全都是自己带来的。
“不是你的错，你用不着自责。”小小年纪的章觞，已经懂得故作潇洒耍帅，懒洋洋斜靠在走廊墙壁之上。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王涸愤愤地嘟囔。
章觞嗤笑一声，满眼不屑：“那也总比欺负别人要强。”
家长在办公室沟通调解，足足过去半个小时，大人们才陆续从房间走出来。阿姨快步走到章觞身边，眼底满是担忧。
“我没事。”章觞抿着嘴，嘴硬不肯示弱。
阿姨望着他，欲言又止。此刻已经到了放学时间，幼儿园的孩子大多已经被接走，走廊空荡荡的。傍晚夕阳的橘红色余晖铺满整条长廊，光影温柔。章觞望着天边落日，看得有些出神，阿姨连着唤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听见。
“小觞，小觞？”
章觞猛然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啊？怎么了？”
“走，我们回家。”
章觞点点头，跟着阿姨走到幼儿园大门口，恰好小胖和他奶奶也正要离开。章觞看向小胖，认真叮嘱：“以后你要勇敢一点，不是你的过错，就不要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听见没有。”
小胖重重地点了点头，朝着章觞露出浅浅的笑容：“好的！”
章觞对着他，宽慰似的点了点头。
坐进轿车后座，章觞歪歪斜斜靠在后座上。阿姨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看向后座的少年。
“小觞，有些地方你也要学着改变。”
章觞眨着懵懂的双眼，安静听阿姨继续往下说。
“答应阿姨，不要凡事都自己逞能硬扛。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心里藏着什么心思，我大多都看得明白。以后遇上什么为难的事，尽管跟我说，阿姨会帮你分担。”
路面不知碾过什么硬物，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
这一阵晃动，仿佛将章觞的思绪，从幼儿园的回忆拉扯出来，转眼，便踏入刚上小学的时光。
也是在这个阶段，章觞拥有了人生当中第一部手机。那是父亲章程茂送给他升入一年级的入学礼物。当初章程茂执意要买，还险些被苏清狠狠数落一顿。苏清气冲冲地抱怨：“孩子才多大，你就给他配手机，这哪里像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
被妻子训斥，章程茂不敢再多辩解。但这份礼物，章觞十分喜欢。
家里所有人都清楚章觞的性子，天生就懒，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懒洋洋。能少走一步路便绝不多走，能少说一句话便不愿多言语。
小学刚开学那一阵，章觞和冯晓几乎形影不离。冯晓时时刻刻黏在他身后，章觞走到哪里，冯晓便跟到哪里。
章觞回想起来，心底一阵无言。
冯晓太了解他，清楚他不爱吃饭，也清楚他各样饮食的喜恶。每一回冯晓喊章觞去食堂吃饭，章觞大多懒得动身。而冯晓总有自己的法子逗他。
“你不想吃也行，就坐着看我吃。网上那么多吃播，今天给你表演线下版。”
他俩便是这样，从小吵吵闹闹一路长大，只要冯晓在身旁，两人总少不了互相打趣斗嘴。
思绪又飘向另外一件旧事。章觞小时候格外怕黑。记得有一回家里突然停电，整栋屋子陷入漆黑。章觞吓得把整个人裹进被子里面，连脑袋都不敢探出来。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摸索手机，想要拨通父亲的电话，电话听筒那头却一直是忙音。又试着打给阿姨，同样无法接通。彼时已是凌晨三点半，深夜联系不上任何人，也实属正常。
他就这么蜷缩在厚厚的被褥里面，闷得快要缺氧，依旧不敢掀开被角。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一丝月光都透不进卧室。寂静黑夜里，楼下挂钟滴滴答答的走动声，卧室水龙头没有关严，水珠不断坠落哒哒作响，还有院中大枫树树叶被晚风拂动，沙沙的声响，一声声清晰传入耳朵。
终于，心底的勇气战胜了无边的恐惧。他悄悄伸出胳膊，摸到床头的小台灯，按开开关。台灯散发出微弱柔和的光晕，只照亮卧室小小的一角。可在年幼的章觞心中，这一点光亮，却拥有莫大的力量，给予他难以言说的勇气。他把枕边那只橙色小狐狸玩偶抱进怀里，小声喃喃自语：“小觞不怕，给我一点勇气。”
回忆缓缓铺展，困意也终于慢慢漫上来，手机屏幕的微光渐渐暗淡，章觞抱着漫无边际的旧日碎片，意识一点点沉向睡梦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