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楼船无声
北银南 ...
-
北银南流的第二年春天,刘禅把目光投向了东方。
长江。
这些年来,蜀汉的精力一直放在西线和北线——凉州、漠南、幽州。东边的长江防线,除了必要的守备之外,几乎没有投入任何资源。王濬驻守永安,手下只有两万水军,战船多是诸葛亮时代留下来的老旧船只,有些船底已经腐朽,修补了多次,勉强还能浮在水面上。
刘禅决定改变这一切。
但他遇到了一个问题:他不会造船。
汉武帝刘彻在位时,虽然有过昆明池操练水军的经历,也曾派遣楼船将军杨仆从海路征讨朝鲜,但那些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他对战船的具体构造、龙骨的拼接方式、风帆的调节技巧,几乎一无所知。更重要的是,他从未指挥过一场真正的水战——他的战场在北方,在草原,在马背上。
但刘禅并不打算亲自去设计战船。他有更好的办法。
一天清晨,他召见了王濬。王濬从永安赶到成都时,风尘仆仆,铠甲上还带着江风的气息。他走进御书房时,刘禅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份名单。
“王濬,你来了。”刘禅招了招手,“过来看看这个。”
王濬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籍贯、擅长领域和目前的职位。他越看越心惊——这些名字,他大多认识,都是东吴造船业和航运业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有庐江的船匠徐盛,有鄱阳的帆工周武,有建业的龙骨大师陈平,还有好几个在东吴水师中担任过督造的军官。
“陛下……这是……”
“东吴最好的造船工匠和水师人才。”刘禅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朕派人花了半年时间,一个一个打听出来的。”
王濬的手微微颤抖:“陛下打算把他们……绑来?”
“绑?”刘禅放下茶杯,摇了摇头,“那多难听。朕是请他们来的。”
“请?”
“对,请。”刘禅的嘴角微微上扬,“朕让人在建业和武昌开设了几家大商号,专门收购蜀锦和井盐,价钱比市价高出两成。生意做大了,自然需要更大的船来运货。所以朕派人去跟这些工匠说——汉室要造一批大型商船,用来扩大蜀锦贸易,急需手艺高超的船匠。凡是愿意来的,安家费五百两,月俸是东吴的三倍,干满五年还给一套宅子。”
王濬听得目瞪口呆:“五百两安家费?三倍月俸?还给宅子?陛下……这花费也太……”
“太什么?太贵?”刘禅摆了摆手,“你知不知道,一个好的船匠,能值多少条船?五百两买一个能造楼船的高手,朕觉得便宜得很。”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朕又没打算真的放他们回去。”
王濬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过来。
那些工匠来了之后,就会被“请”进船厂,好吃好喝招待着,高薪厚禄养着,但不会再有机会离开。他们会发现,自己要造的并不是什么商船,而是战船。但那个时候,他们已经身处蜀汉腹地,周围全是汉军,想走也走不了了。
“陛下……此计甚妙。”王濬由衷地说道。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那些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请”到了蜀汉。
庐江的船匠徐盛,是第一个到的。他在东吴干了二十多年,参与建造过上百艘战船,是江东数一数二的造船高手。汉室的商号找到他时,开出的条件让他根本无法拒绝——五百两安家费,月俸是东吴的三倍,干满五年给一套成都的宅子。徐盛考虑了三天,然后带着老婆孩子,跟着汉室的商队一路西行,来到了成都。
到了成都之后,他受到了极高的礼遇。刘禅亲自接见了他,赐宴款待,席间谈笑风生,称赞他是“当世公输班”。徐盛受宠若惊,连连表示一定尽心尽力,为汉室造出最好的商船。
第二天,他被带到了巴郡的船厂。
当他看到那宽阔的江面和已经初具规模的船坞时,心中还颇为满意。但当他走进船厂深处,看到那些堆放在角落里的军用图纸和兵器样本时,他的脸色开始变了。
“这……这是要造商船?”他问身边的陪同官员。
陪同官员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徐师傅,陛下说了,您只管安心造船。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徐盛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他明白了。自己上了贼船了——而且是上了一艘再也下不去的贼船。
但他并没有太过抗拒。一方面,汉室给他的待遇确实优厚,远超他在东吴所能得到的;另一方面,他在巴郡的船厂里看到了那些隔舱设计的草图,看到了轮桨结构的模型,看到了拍竿的改进方案。作为一个痴迷于造船技术的工匠,他不得不承认——这些设计理念,远远领先于东吴的任何一艘战船。他开始发自内心地想要把这些船造出来,看看它们究竟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
类似的故事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反复上演。鄱阳的帆工周武来了,龙骨大师陈平来了,甚至有两个曾在东吴水师中担任过督造的低阶军官也来了。每一个人都被高额的报酬和优厚的条件所吸引,来到蜀汉之后才发现自己要造的并不是商船,但每一个人也都在看到那些先进的设计图纸后,选择了留下来。
刘禅对这些工匠给予了最高的礼遇。他下令,所有从东吴招募来的工匠,一律享受“客卿”待遇,伙食标准与朝中六品官员相同。每逢节日,他还会派人送去慰问品。有工匠生病了,他亲自过问医治情况。有工匠的家眷在成都水土不服,他下令调配专门的医师和药材。
这些举动让那些工匠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虽然他们不能离开船厂,但在船厂内部,他们拥有极大的自主权——王濬从不干涉他们的技术决策,只要求他们按期交付合格的船只。
到了第三年秋天,巴郡、涪陵和牂牁江上游的三处船厂,一共建成了三层楼船六十艘,中型斗舰一百二十艘,小型走舸三百艘。这些船只都采用了隔舱设计和轮桨结构,楼船上都安装了强化后的拍竿。徐盛站在巴郡船厂的码头上,望着江面上那艘刚刚下水的崭新楼船,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我在东吴造了二十年的船,”他对身边的周武说,“从来没有造出过这么好的船。”
周武点了点头:“我也是。”
王濬站在旗舰的船楼上,看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排列成整齐的阵型,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自信。他写了一封奏报,派人快马送往成都。
刘禅收到奏报时,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凉州马政的奏折。他看完王濬的奏报,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手中的毛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长江的方向,隐约可以看到天际线上的一抹灰色。那是水的颜色,也是未来的颜色。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楼船已成。接下来,该让孙皓睡不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