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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高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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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城的盛夏来得早,梧桐叶被晒得发亮,蝉声从清晨开始就漫过整条街道,一声叠着一声,倒像是给这个夏天配了背景音。
高三教学楼里却静得出奇,走廊上没人跑动,教室里没人刷题,连风扇转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早就被人擦掉了,黑板上空着,粉笔灰被擦得干干净净,露出深绿色的底色,倒像是特意给这三年留了一块可以落笔的空白。
李萱站在讲台上,没穿平时那套严肃的正装,换了件浅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松松地挽着。
她手里捏着张A4纸,上面是她手写的注意事项,字迹比教案上的潦草些,显然是昨晚临时整理的。
"明天就高考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今天不拼谁做题快,也不拼谁复习得多,就拼谁睡得着。"
底下有人轻轻笑了。
"身份证、准考证、文具,晚上再检查一遍,闹钟定两个,别依赖手机。今晚不用熬夜,你们这两年熬的夜,够换明天考场上的底气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这些脸她看了两年,从高二分班时的懵懂,到现在一个个敛了神色,肩膀稳了,眼神定了。
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只摆摆手:"行了,别绷着,该收拾的收拾,该闲聊的闲聊。"
老王是踩着晚自习铃声进来的,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润喉糖。
他往讲台边一靠,平时讲压轴题时的那股凌厉劲散了大半,T恤上印着个已经洗褪色的logo。
"明天数学,"他撕开糖纸往嘴里塞了一颗,"难题该放就放,别跟它死磕,基础分抓牢,步骤写清楚,会多少写多少,就是赢,你们平时练的那些题型,够用了,别自己吓自己。"
他说完,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几个数学薄弱的学生脸上,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的晚自习安静得不像高三。
没人翻模拟卷,没人小声对答案。
有人在整理文具袋,把黑色签字笔、2B铅笔、橡皮按顺序排好,又拆开重新排一遍;有人翻着错题本,但明显没在看,手指摩挲着卷了边的纸角;有人干脆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
宋逾白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帮周景澄检查文具袋。
他把笔一支支抽出来,在草稿纸上划两下,确认出水顺畅,再整整齐齐插回去。
周景澄坐在旁边,膝盖上摊着本数学笔记,翻到某一页就停住了,指尖无意识地蹭着纸面。
"明天真的高考了,"他忽然说,声音有点飘,"总觉得不真实。"
宋逾白把最后一支直尺放进去,拉好拉链,抬眼看他:"真的,熬到头了。"
"以前觉得高考特别远,远得像永远走不到头。"周景澄把笔记本合上,发出一声轻响,"现在忽然说不用刷题了,反而有点慌,又有点……松了口气。"
"慌什么。"宋逾白把文具袋放到他桌角,往他那边侧了侧身,声音压得很低,"你这一年进步多少,我最清楚,稳着点,正常写,就行。"
周景澄转头看他,窗外走廊的灯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宋逾白脸上。
他忽然就笑了:"嗯,你在,我就不怕。"
后排,陆辞正把江清寻的身份证和准考证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塞,嘴里念叨着别弄丢;程屿坐在窗边,把最后几页错题总结折好,放进书包侧袋,动作很慢;许粱在转笔,陈静和吴佳颖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陈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九点半,李萱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拍了拍手:"走了走了,回去睡觉,明天校门口见。"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学生们一个个出来,每个人经过时她都伸手拍一下肩膀,或者拽拽衣领:"早点睡啊,明天精神点。"
晚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和树叶的味道。
灯火一盏盏熄灭,这一届高三的最后一个晚自习,就这样散了。
落桂路四家的父母照旧聚在宋家别墅。
宋妈妈炖了锅清淡的冬瓜排骨汤,江妈妈拌了道凉拌黄瓜,周爸爸下楼买了几瓶常温的矿泉水。
没人提高考,饭桌上聊的是明天早上吃什么,聊的是天气预报说午后可能有雷阵雨,聊的是小区里谁家新养了只金毛。
四个少年被催着十点半就上了床。
窗帘拉严,空调调到二十六度,楼道里刻意放轻了脚步。
这一夜没人失眠,也没人做梦,像是身体提前知道了什么,把所有的神经都松开了。
六月七日。
天刚亮,清城一中的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李萱穿了件红色的连衣裙,站在教师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包纸巾和几瓶风油精。
老王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个保温杯,时不时拧开喝一口。
其他老师分散在两侧,有说有笑,但眼神都往路口瞟。
不到七点,学生开始陆续到了。
没人奔跑,没人压着点进校门。
大家走得不紧不慢,校服拉链有的拉到顶,有的敞着,露出里面的T恤。
李萱看见自己班的学生,就迎上去,风油精往手里一塞:"拿着,提神,别紧张,仔细读题,考完别对答案。"
老王则直接得多,看见男生就拍肩膀,力道不轻:"稳住啊,大胆写,写完就是胜利。"
校门口的马路边站满了家长,树荫底下密密麻麻都是人。
有的带了折叠凳,有的干脆站着,手里拎着水壶和遮阳伞,目光追着自家孩子的背影。
宋妈妈和周妈妈站在一棵香樟树下,看见宋逾白和周景澄走过来,宋妈妈立刻递上两杯温水,又伸手把周景澄校服的领子理了理:"别紧张,正常考,我们在外面等你们。"
周景澄接过杯子,水还是温的:"谢谢阿姨,知道了。"
宋逾白把周景澄往树荫深处带了带,挡住斜射过来的阳光:"还紧张吗?"
"不紧张了,"周景澄仰头看他,眼睛被阳光照得微微眯起,"有老师在,有爸妈等着,还有你。挺安心的。"
不远处,陆辞正把江清寻往考场方向推,江清寻回头冲爸妈挥了挥手;程屿一个人站在警戒线边上,低头看着地面,许粱跑过去拍了他一下,两人一起往里走。
七点五十,入场铃响了。
李萱站在安检口,看着学生们一个个进去。有人回头看她,她就挥挥手:"去吧,细心点。"
老王嗓门大:"考完就过,别想上一门!"
周景澄走过安检门,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老师们还站在原地,家长们还在树下望着。
晨光从香樟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忽然觉得,这三年确实不是一个人熬过来的。
语文考试从九点开始到十一点半。
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周景澄写到作文时,抬头看了一眼斜前方。
宋逾白坐得笔直,后颈露出一截,白T恤的领子很干净。
他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走得稳当。
十一点半,铃声一响,考场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
李萱第一个迎上来,脸上全是汗,红裙子被晒得更艳了:"怎么样?不管好坏,都过去了,别想,准备下午数学。"
老王站在她身后,冲出来的男生们摆手:"对对对,考完就扔,中午睡一会儿,下午脑子清醒。"
家长们也涌过来,但没人问作文写了什么,没人问古诗默写出来没有。
宋妈妈递过湿巾,周妈妈接过周景澄手里的透明袋:"热坏了吧?回家吃饭,空调开好了。"
四个人在校门口汇合。
江清寻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文还行,至少都写满了!"
陆辞拧开一瓶水递给他:"中午休息,别玩游戏。"
周景澄轻轻吐了口气,转头对宋逾白说:"作文我写完又看了一遍,立意应该没偏。"
宋逾白垂眼看他,嘴角弯了弯:"我知道你可以。"
周景澄耳朵有点热,低头喝了口水,没接话。
下午的数学从三点到五点。
考完出来,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一脸轻松。
李萱照旧守在门口,一个个安抚,老王则拉着几个学生询问有没有漏涂答题卡。
首日结束,人群散去,夕阳把校门口的影子拉得很长。
六月八日,第二天。
流程和昨天一样,但所有人都更从容了些。
李萱还是那身红裙子,老王还是那只保温杯。
家长们还是那些家长,树还是那几棵树。
理综从九点到十一点半,外语从三点到五点。
最后一门外语,周景澄做完阅读理解时,抬头看了眼教室前方的挂钟,还剩四十分钟。
他放慢速度,把答题卡上的选项一个个核对过去,听力部分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
宋逾白早就停笔了,坐在那儿,手指轻轻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前方,但周景澄知道他在。
五点整,终场铃声响起。
不是那种急促的铃,是悠长的,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某种宣告。
周景澄放下笔,把笔盖合上,发出很轻的"咔哒"一声。
他转头看向宋逾白,对方正好也看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
没人说话,但都知道结束了。
走出考场,热风裹着蝉鸣涌上来。
校门口已经沸腾,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李萱眼眶是红的,但笑着,看见学生出来就张开手臂抱一下:"辛苦了,考完了,都考完了。"
老王拍着一个男生的后背,拍得他往前踉跄:"解脱了!回去睡个好觉!"
家长们挤在最前面。
杨薇一把搂住周景澄,手在他后背拍了又拍:"累坏了吧,回家,妈给你煮绿豆汤。"
宋妈妈拉着宋逾白的手,眼眶也湿了:"走,回家吃饭,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
江清寻被他爸妈一左一右夹着,还在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陆辞被他妈妈理了理头发,难得没躲开;程屿站在人群边缘,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许粱在跟陈昊比划着考场里发生的什么事,陈静和吴佳颖手挽着手,慢悠悠地往外走。
周景澄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这些脸,忽然鼻子一酸。
宋逾白靠近他,肩膀碰了碰他的肩膀:"结束了,澄澄,这一年的高考,我们一起走完了。"
周景澄抬眼看他,声音有点哑:"这两年,谢谢你,没有你,我撑不下来。"
"不止两年,"宋逾白看着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以后每年都陪着你。"
周围很吵,但他们这块地方是静的。
晚上四家人聚在宋家别墅。
饭桌上摆了红烧排骨、清蒸鱼、凉拌木耳,还有一大锅绿豆汤。
大人们默契地不提分数,不问哪道题怎么答的,只问想吃什么,明天想几点起床,暑假想去哪儿玩。
两年多来,这些少年每天五点起,十二点睡,咖啡和浓茶灌了一杯又一杯,困极了就冷水洗脸,累了就站着背书。
所有的疲惫都被一个目标压着,压了整整两年。
现在目标消失了,疲惫便铺天盖地地反扑上来。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越来越小。
江清寻歪在陆辞肩膀上,声音含含糊糊:"陆辞,今晚我还跟你睡……"
陆辞"嗯"了一声,伸手把空调毯往他身上拉了拉。
周景澄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皮沉得厉害,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绵绵的。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
宋逾白站起身,伸手拉他:"上楼,睡觉,今晚没有任务,没有闹钟,没有压力。"
周景澄把手搭上去,借力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跟着上楼。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实,空调嗡嗡地响着,温度正好。
两人洗漱完躺下,周景澄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宋逾白的轮廓。
"还记得高二刚开学那会儿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倦意,"成绩特别不稳,一次模考崩了就躲起来偷偷哭,那时候你天天给我讲题,陪我熬夜改错,我还老冲你发脾气。"
"记得,"宋逾白的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记得你一边哭一边写,记得你后来把错题本整理得比课本还厚。"
"我以前总怕掉队,怕让大家失望。"周景澄往他那边蹭了蹭,声音越来越轻,"还好你一直拽着我。"
"以后不用硬撑了,"宋逾白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从今晚开始,你只管睡,剩下的路,我陪你慢慢走。"
周景澄没再说话。
紧绷了两年多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他在宋逾白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
"晚安,阿逾。"他含含糊糊地说。
"晚安,澄澄。"
宋逾白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一会儿,轻轻收紧了手臂。
隔壁房间,江清寻早就睡熟了,手脚摊开着,占了大半张床。
陆辞平躺着,难得没有保持那种端正的睡姿,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睡得很沉。
整栋别墅沉入一片安静。
窗外蝉声依旧,但屋里的人什么都听不见了。
接下来的几天,落桂路进入了某种漫长的休眠状态。
没人定闹钟,没人催着起床,没有早读,没有限时训练,没有倒计时。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一点点爬进来,蝉声从清晨响到日暮,夏风偶尔吹动窗纱,一切都是懒洋洋的。
宋逾白依旧醒得早一些,但不再急着起身。
他睁开眼,怀里周景澄总是蜷着,脸埋在他肩窝,头发乱糟糟的,呼吸均匀。
他就这么躺着,等阳光移到被子上,等楼下传来大人们准备午饭的动静。
这天中午,周景澄终于醒了。
他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雾气,嗓子哑哑的:"……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宋逾白低头看他,手指在他后背轻轻划了一下,"小懒虫,又睡了一上午。"
周景澄愣了愣,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闷声说:"怎么又睡这么久。"
"欠了这么久觉,"宋逾白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慢慢补,以后不用逼自己紧绷,我陪你松快地过。"
周景澄靠在他胸口,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不用刷题,不用焦虑,只管睡觉的夏天……太幸福了。"
"以后每个夏天都这样,"宋逾白鼻尖蹭了蹭他的发顶。
这一年的盛夏,终于落笔。
有老师在考场外一站就是两天,有父母在树荫下守到最后一门结束,有朋友并肩走过最热的午后,有人承诺要陪你看以后每一个夏天的蝉鸣。
无数个凌晨,成摞的试卷,反复修改的错题,所有熬过的夜、背过的书、扛过的压力,都在这个夏天有了交代。
长夏漫漫,晚风温柔。
少年们终于得以安眠,不必再被闹钟惊醒,不必再为未完成的题目焦虑。
他们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把欠下的睡眠一点点补回来,把错过的悠闲一点点找回来。
题海落幕,青春收官。
此后山河坦荡,前路辽阔,他们会带着那年盛夏的余热与勇气,走向各自的远方。
而此刻,只愿他们枕夏而眠,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