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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盛夏正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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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天亮得早,才六点出头,阳光已经漫过纱窗,把卧室照得半明半暗。
窗帘是浅灰色的,滤掉了大部分光线,落在地板上只剩一层淡淡的暖色。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早就停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除此之外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落桂路这一片是老牌别墅区,绿化做得好,早上听不到车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动,偶尔夹杂着远处谁家院子里浇水的声音。
宋逾白的房间和他这个人一样,东西不多,收拾得干净。
床单是素色的,被子里有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他惯用的须后水气味,清冽干净。
周景澄在这张床上睡过不止一次,熟悉得很,可今天不一样——他背后贴着另一具身体的温度,腰上搭着一只手,力道不重,刚好把他圈在怀里。
他是被眼皮上的光晃醒的。
意识慢慢浮上来,他没急着睁眼,先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状况。
后背抵着一片温热的胸膛,心跳声从相贴的地方传过来,沉稳规律。
搭在腰上的手臂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像是怕惊动什么,刻意放轻了力道。
睫毛颤了两下,他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眼前是浅色的被面,鼻尖萦绕的气息让他愣了一瞬,随即昨晚的记忆碎片一样涌进来——生辰聚会,第一次喝酒,晚风里的醉意,家门口拽着宋逾白袖子不肯撒手,还有那句现在想起来让人耳根发烫的话。
"我想跟你睡。"
他猛地清醒了。
身后的人早就醒了。
宋逾白作息规律,天刚亮那会儿就睁了眼,只是没动。
怀里的人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头发蹭在他下巴上,有点痒。
他垂着眼看了很久,搭在对方腰侧的手指一直没敢用力,怕把人弄醒。
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变了,他才微微低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了?"
周景澄没应声,耳尖却悄悄红了。
醉酒的时候胆子大,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现在酒醒了,那些画面一帧帧回放在脑子里,每一帧都让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下意识往前蹭了蹭,想拉开点距离,腰上的手臂却收紧了,把他稳稳捞回去。
"别躲。"宋逾白的呼吸落在耳后,带着一点笑意,"昨晚是谁抱着枕头不撒手,非要赖在这儿的?"
周景澄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羞恼:"……我喝醉了,不算数。"
"是吗。"宋逾白的声音低低的,"我倒是觉得,喝醉之后说的才是心里话。"
怀里的人僵了一下,耳廓红得能滴血。
周景澄没再挣扎,乖乖窝着不动。
宋逾白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心跳声就在耳边,一下一下,让人慢慢平静下来。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这个人为保护自己而受伤,想起每次考试前夜对方陪他刷题到很晚,想起无数个放学后的黄昏,两个人并肩走在这条路上。
宋逾白从来都是这样的,话不多,做事却稳,不管他是清醒的还是醉着的,是平静的还是闹脾气的,都能被他稳稳接住。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交叠的被子上,落在两个人挨着的肩线上。
没人再说话,安静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
与此同时,隔着两栋楼的陆辞家里,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江清寻是被头疼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唤醒,是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胀痛,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敲。
他皱着眉哼了一声,下意识往热源处拱了拱,手还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指节都攥白了。
"……松手。"
头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带着点无奈。
江清寻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陆辞的视线。
对方半靠在床头,睡衣领口被他拽得歪到一边,露出半截锁骨,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没睡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正死死攥着人家身前的衣料,跟抓着救命稻草似的。
记忆轰然回笼。
昨晚聚会,他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抿两口,后来上头了,抱着酒瓶不撒手,全程挂在陆辞身上,从饭店一路黏到车里,再黏到人家家门口,死活不肯自己回家。
一路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现在不敢细想。
"我、我没干什么过分的事吧?"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虚得发飘。
陆辞垂眼看他,语气平淡:"抱着路灯哭了十分钟,算吗?"
江清寻:"……"
他猛地松开手,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结果宿醉的身子发软,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陆辞伸手捞了他一把,把他拽回枕头里。
"老实点。"陆辞揉了揉太阳穴,显然也被折腾得够呛,"头疼不疼?"
"疼。"江清寻蔫了,难得没顶嘴,"以后再也不喝了,后劲太大了。"
"你才知道。"陆辞掀开被子下床,"你体质就不适合喝酒,一杯倒还非要逞能。"
江清寻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闷声闷气地反驳:"……我哪知道会这样。"
陆辞没再理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
阳光涌进来,江清寻被刺得眯起眼,看着对方在光里穿衣服的背影,忽然觉得宿醉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两个房间,两幅晨光。
一个安静缱绻,一个鸡飞狗跳。
截然不同的开场,却都是日复一日的寻常。
洗漱完,宋逾白去厨房煮了小米粥。
他手艺一般,但煮粥还算拿手,米熬得软糯,配着冰箱里的小菜,清淡养胃。
周景澄坐在餐桌前,捧着碗慢慢喝,宋逾白坐在对面,时不时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腌黄瓜。
"多喝点水。"宋逾白说,"下午要是还难受,就别做题了,睡一会儿。"
"嗯。"周景澄点点头,耳根的红晕褪了些,但还是很乖顺的样子。
另一边,陆辞家的早餐是阿姨提前备好的,清粥小菜,还有一笼蒸饺。
江清寻埋头苦吃,平时话最多的一个人,今天安静得像换了个人。
他偷瞄了陆辞好几次,每次视线对上又飞快移开,耳朵尖红彤彤的。
陆辞装作没看见,只是在他第三次差点把筷子戳到鼻子时,伸手把他的碗往面前推了推。
"专心点。"
江清寻:"……哦。"
吃完早饭,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盛夏的早晨彻底褪了凉意。
两家家长都知道昨晚的事,邻里多年,孩子们从小玩到大,留宿是常事,只叮嘱了两句注意身体,没多问。
四个人在公园中央的喷泉旁碰了头。
周景澄和江清寻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视线。
一个垂着眼睫,神色温顺里带着点不自在;一个挠了挠后脑勺,假装对花坛里的月季产生了浓厚兴趣。
宋逾白和陆辞倒是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还好吗?"宋逾白问周景澄,声音放轻了些。
"好多了。"周景澄笑了笑,"就是还有点困。"
江清寻伸了个夸张的懒腰,试图用动作掩饰尴尬:"我活过来了,就是发誓以后再也不碰酒了,太丢人了。"
陆辞瞥他一眼:"知道丢人就好。"
"……你能不能别拆我台?"
"不能。"
四个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路两边是高大的香樟树,树冠连在一起,把阳光剪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
晨风带着草木的潮气,吹散了最后一点宿醉的昏沉。
这是高二结束后的暑假,没有成堆的卷子追着跑,也没有彻底放飞的散漫。
四个人都养成了差不多的作息,早上出来透透气,上午各自回家看书,下午睡一觉,傍晚再出来晃悠,日子平淡,但充实。
他们聊着昨晚的聚会,说起谁喝了多少,谁说了什么胡话,笑着笑着就把那点尴尬笑没了。
江清寻绘声绘色地描述陈昊抱着麦克风不撒手的模样,周景澄被逗得弯起眼睛,宋逾白和陆辞走在两侧,偶尔插一句,更多是听着。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宋逾白进去买了四瓶汽水。
玻璃瓶身上凝着水珠,拧开的时候"嗤"的一声,气泡涌上来。
江清寻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爽。"
"高二就这么结束了。"江清寻靠着树干,仰头看着树冠缝隙里的蓝天,"感觉还挺不真实的。"
"两年都过来了。"宋逾白拧开瓶盖,递给周景澄,"最后一年,按部就班就行。"
周景澄接过汽水,指尖碰到对方微凉的指节,顿了一下,才低声说:"有你们在,高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陆辞站在一旁,单手插着兜,看着远处的跑道。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清瘦而干净。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沉下心,慢慢来。"
四个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站着,喝着汽水,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远处有早起的孩子在骑自行车,铃铛声清脆地划过空气。
卖早点的推车从路口经过,油条在油锅里翻滚的声响飘过来,带着人间烟火气。
这个暑假和之前的无数个暑假没什么不同,却又处处不同。
十八岁的夏天,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可身边有人陪着,那种躁动就变成了踏实。
他们沿着路慢慢走,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四个人的影子偶尔交叠,偶尔分开,像某种无声的默契。
昨晚的酒意早就散了,可有些东西却留在了空气里。
周景澄走在宋逾白身侧,肩膀偶尔擦过对方的胳膊,他没有躲开。
江清寻走在陆辞旁边,嘴里叼着吸管,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陆辞侧着头听,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林荫道尽头是个小广场,有老人在打太极,音乐声舒缓。
四个人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江清寻去买了一袋刚出炉的糖炒栗子,烫得左手换右手,嘴里嘶嘶地吸气。
周景澄被他的样子逗笑,宋逾白剥了一颗递过去,栗子肉金黄饱满。
"甜吗?"宋逾白问。
"甜。"周景澄点点头,眼底映着晨光。
陆辞接过江清寻递来的栗子,没急着吃,看着远处打太极的老人,忽然说:"等高考完,我们也来这儿打太极吧。"
江清寻差点被栗子噎住:"……你能不能有点追求?"
"这叫修身养性。"
"你明明就是想说我们老了!"
宋逾白和周景澄对视一眼,都笑了。
日头渐高,空气里的暑气开始蒸腾。
四个人起身往回走,约好下午各自在家看书,晚上再出来吃夜宵。
分开的时候,周景澄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宋逾白还站在原地,晨光里对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去吧"。
他转过身,嘴角弯了弯。
江清寻走在前面,倒退着走,冲陆辞喊:"晚上吃什么?我想吃小龙虾!"
"随你。"
"那你请客!"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昨晚说我抱着路灯哭了!这是精神损失费!"
陆辞:"……"
笑声散落在盛夏的晨光里,被风吹得很远。
高二落幕,盛夏正盛。
日子还长,他们还有一整年的时间,可以慢慢走,慢慢看,慢慢把每一个平凡的朝夕,过成日后想起来会微笑的模样。
晨光正好,风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