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予你》守疏年

27、第二十七章 艺术节

　　秋日午后澄澈的阳光穿透大礼堂高耸的落地玻璃窗，斜斜倾泻而下，在地面切割出长短交错、明暗相间的长条光影。
　　一年一度的校园艺术节汇演如期而至，全校各班按照划定区域有序落座，上千名少年少女的低语与期待交织在一起，填满整座宽敞的礼堂。
　　舞台顶端拉起一层暖金色垂幕，各色射灯来回旋转调试角度，光束在空中划出浅淡的轨迹。
　　工作人员来回穿梭奔走，反复核对上场顺序、麦克风音量与乐器设备，一丝一毫都不敢松懈。
　　后台更是一派喧嚣又紧绷的景象。
　　候场的参赛者来来往往，有人靠墙低声开嗓热身，有人攥着手稿默默背诵台词，还有舞蹈生不断调整舞裙、整理发型。
　　学校特意安排美术组的老师在后台设置临时化妆点位，长条木桌上整齐摆放着粉底、腮红、唇釉与散粉，几名老师忙着给登台的学生简单打理仪容。
　　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发胶与彩妆清香，无形的紧张感悄悄笼罩着每一个即将登台的人。
　　陈静早早带着陆辞、江清寻、宋逾白与周景澄来到化妆区域。
　　班里不少同学也跟着挤进后台，围在四人身边叽叽喳喳，满眼都是期待。
　　“终于要轮到咱们班节目上场了，你们可别紧张！”
　　“等上台我们一定使劲鼓掌！”
　　“陆辞、江清寻，《晚风信》好好唱，我们在台下给你们应援！”
　　此起彼伏的鼓励落在耳中，江清寻忍不住弯起眉眼，朝着同学们挥了挥手。
　　陆辞依旧神色清淡，只是微微颔首，收下众人的打气。
　　宋逾白和周景澄并肩站在一旁，几个相熟的男生拍了拍两人肩膀，叮嘱他们弹奏时稳住节奏。
　　李萱招手唤过四人：“过来简单化个淡妆，舞台灯光强烈，素颜站上去会显得气色偏暗淡，稍稍修饰一下就好，不会太过夸张。”
　　最先坐下的是江清寻。
　　他乖乖挺直脊背，任由老师轻柔扫上一层轻薄粉底，淡淡扫上一点腮红提气色。
　　李萱看着他眼底难以掩饰的紧张，轻声安抚：“放轻松，少年人干净清爽的模样最好看，不用拘谨。”
　　江清寻应声：“好。”
　　陆辞紧随其后，性子不耐繁复流程，全程安安静静，极少动作。
　　李萱尽量简化步骤，只均匀肤色，淡淡修饰眉眼。“你气质沉稳，吉他弹唱很适合你，放平心态。”
　　陆辞淡淡回应：“谢谢老师。”
　　轮到周景澄与宋逾白。
　　周景澄十分配合，时不时和李萱闲聊两句缓解紧绷的气氛。
　　反观宋逾白，姿态端正，话不多，始终安静目视前方。
　　李萱一边小心给他修饰轮廓，一边笑着感慨：“四手联弹讲究默契，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画面就很和谐，好好发挥。”
　　短短二十分钟，妆容打理完毕。
　　没有浓重艳丽的妆感，仅仅衬得几人眉眼愈发清晰，少年意气扑面而来。
　　一同前来的同学纷纷拿出手机拍照，吵吵闹闹约定好在观众席等候。
　　临近节目上场，上课预备铃响起，留在后台围观的学生必须返回座位，众人陆续离开，临走前依旧不忘回头高声送上祝福。
　　“等着你们大放异彩！”
　　“高二（3）班加油！”
　　喧闹渐渐散去，后台重新回归忙碌。
　　陆辞倚靠在冰凉的墙面，指尖反复调试吉他背带的长度，直到肩带贴合肩头，位置稳妥舒适。
　　他随手拨弄琴弦进行热身，断断续续的清音在嘈杂的后台开辟出一小片安静角落。
　　江清寻站在他身侧，手里捏着一张反复折叠过的歌词纸，指尖无意识摩挲纸张边缘，目光落在《晚风信》的词句上，一下下缓慢深呼吸，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
　　“别紧张。”陆辞微微侧过头，刻意放轻音量，声音只有江清寻能够听清，“就按照午休在音乐教室排练的状态发挥。”
　　江清寻抬眼望向他，稍稍弯起唇角，将歌词单仔细折好，揣进校服内侧口袋：“道理我都明白，可台下坐满整整一个礼堂的人，站上台的那一刻，很难完全放平心态。”
　　不远处，周景澄正抬手，细心替宋逾白抚平衬衫领口细微的褶皱。
　　二人的四手联弹排在第五位，眼下还有充足的候场时间。
　　宋逾白神色一如既往清淡平和，外人很难从他脸上捕捉到情绪起伏，只有熟悉他的周景澄能够察觉，他的指尖正无意识轻轻叩击掌心，在心里默背完整乐谱。
　　“我们要不要找一处安静的角落，简单顺一遍乐曲末尾快速交替弹奏的段落？”周景澄轻声询问。
　　宋逾白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舞台方向：“不用，等一下越练越紧张。”
　　陈静抱着节目清单穿梭在拥挤的后台通道，特意绕过来再次叮嘱上场相关事宜。
　　“大家牢牢记住上场次序，江清寻、陆辞第三个登台，表演结束先回到后台休息区，不要随意走远。宋逾白、周景澄第五个上场，舞台上的三角钢琴上午已经完成调音，不用担心音准问题。不用追求完美，放平心态，稳定发挥就是最好的结果。”
　　“知道啦。”江清寻笑着应声。
　　舞台之上，第一个歌舞节目率先登场，轻快的旋律点燃现场气氛，台下掌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
　　紧随其后的第二个节目是朗诵表演，沉静的文字让喧闹的礼堂短暂归于安静。
　　等候的间隙一点点流逝，主持人清亮通透的声响透过音响响彻礼堂每一个角落：“接下来有请高二（一）班带来吉他弹唱——《晚风信》，表演者：陆辞、江清寻！”
　　厚重的丝绒幕布伴随着机械运转声缓缓向两侧分开。
　　陆辞抱着原木吉他，稳步走到舞台一侧的座椅安静落座，江清寻静立在他身侧。
　　一束暖白色聚光灯骤然落下，稳稳笼罩住二人，台下此起彼伏的喧闹悄然平息，无数道目光投向舞台中央。观众席里，高二（一）班整片区域瞬间亮起细碎的手写应援便利贴。
　　陆辞垂落眼眸，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琴弦之上。
　　舒缓温柔的吉他前奏缓缓流淌而出，细腻的分解和弦漫过大礼堂的每一处角落。
　　前奏收尾，江清寻稳住气息，从容开口。
　　“晚风掠过围墙，捎来一纸信章，落日悬在远方，温柔漫过街巷。”
　　无数个正午被困在音乐教室打磨的细节，在此刻尽数显现。
　　从前屡屡失误的换气节点如今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再抢拍赶调，清澈温润的歌声与吉他和弦紧紧相融。
　　江清寻渐渐褪去登台初期的拘谨，完全沉浸在曲调之中，目光从容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陆辞始终沉稳弹奏，扫弦轻重、和弦转换的分寸克制又精准，不急不缓，稳稳托住整首歌曲细腻柔软的情绪。
　　舒缓的副歌缓缓响起：“愿晚风替我珍藏，少年未说的向往，岁岁秋光，慢慢生长。”
　　旋律循序渐进，情绪缓缓沉淀，直至末尾收尾段落。
　　“等秋叶落满长堤，静待晚风来信。”
　　最后一缕琴音悠悠消散在空气之中。
　　短暂的寂静过后，潮水般热烈的掌声席卷整个大礼堂。
　　两人并肩微微躬身致意，而后转身缓步走下舞台。
　　回到后台休息区，江清寻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漾开松弛真切的笑意：“总算结束了。”
　　陆辞将吉他妥善放进琴包，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发挥很好。”
　　两人寻到侧边空位坐下，一同透过幕布缝隙望向舞台，安静等候周景澄与宋逾白登场。
　　短暂的趣味小品过渡节目落下帷幕，主持人再度走上台前，清晰播报下一组表演者：“下面，请欣赏四手联弹《秋序》，表演者，高二（一）班宋逾白、周景澄！”
　　两人应声起身，并肩踏上舞台。
　　乌黑锃亮的三角钢琴静立舞台中央，琴盖完全掀开，黑白琴键整齐排布，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落座之后，两人视线短暂交汇，轻轻颔首，无需多余言语，长久磨合形成的默契已然无声流转。
　　第一个音符自指尖流淌而出，舒缓悠扬的引子缓缓铺开。
　　周景澄负责高音声部，旋律婉转轻灵，如同秋风拂动枝头摇摇欲坠的梧桐落叶；宋逾白镇守低音声部，琴音厚重绵长，稳稳撑起整首曲子的基底。四只手臂错落游走于琴键之上，互不阻碍，彼此呼应，两条独立的旋律相互缠绕，编织出秋日独有的画面。
　　乐曲行进至曾经屡屡卡壳的中段变奏。
　　从前无数次排练，周景澄总会被上扬起伏的旋律牵动情绪，不自觉加快弹奏速度，致使两条声部相互割裂。
　　此刻他牢牢守住内心的节拍，指尖起落从容有序，快慢分寸恰到好处。
　　琴声时而平缓静谧，如同少年并肩漫步铺满黄叶的河畔；时而层层递进，情绪缓缓抬升，将秋日独有的温柔、安静与淡淡的怅惘尽数诉说。
　　临近尾声，便是整首曲目难度最高的快速交替弹奏段落。
　　往日练习时，二人时常出现指尖错位、节奏脱节的问题，只能一小节一小节拆分打磨，放慢速度反复对齐节拍。
　　此刻在舞台之上，他们的指尖起落高度统一，音符连绵不绝，层层堆叠推向乐曲高潮。
　　当最后一组厚重和弦缓缓落下，绵长的余韵在礼堂之中久久回荡。
　　全场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的掌声。
　　二人起身鞠躬，有序走下舞台。
　　重返后台，四人顺利汇合，互相由衷道贺。
　　“你们弹的感染力太强了，我看到到台下很多同学都沉浸在琴声里。”江清寻由衷赞叹。
　　周景澄浅笑着回应：“你们的舞台也不错，我看到有人拍照了，你可以去表白墙上看。”
　　艺术节汇演依旧持续，各个班级准备的节目轮番登场，精彩不断。
　　没过多久，班主任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后台通知，所有参与登台演出的学生，稍后统一到大礼堂外的空地上拍摄节目集体合照。
　　身边不少参演同学收拾东西向外走动，周景澄下意识转头想要叫上宋逾白一同前往，环顾一圈休息区，却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江清寻和陆辞先行跟着人流走出后台等候集合，周景澄独自沿着长长的通道寻找宋逾白。
　　大部分候场选手都前往观众席观看剩余节目，后台通道人流变得稀疏。
　　走廊尽头，道具幕布隔出一处僻静的窗边角落，周景澄远远看见了宋逾白的身影。
　　他独自静立在敞开的窗户边，一只手随意揣在校服裤袋，目光落在窗外随风盘旋飘落的梧桐黄叶上，神情淡然。
　　一名女生局促地站在他对面，双手紧紧攥在一起，脸颊涨得通红，明显鼓起巨大的勇气才特意来到后台找人。
　　周景澄下意识停下脚步，躲在厚实的水泥立柱后方，不愿贸然上前打断二人的对话。
　　“宋逾白，我关注你很久了。刚刚舞台上你的钢琴演奏特别动人，我……我喜欢你，能不能试着和我交往？”女生的声音微微发颤，藏不住心底的紧张。
　　宋逾白安静听完她的话，神色没有产生太大起伏，语气平缓有礼，不疾不徐：“谢谢你的心意，但是抱歉，我不能答应。”
　　女生鼻尖微微泛红，不甘心地轻声追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还是现阶段你暂时不想考虑恋爱相关的事情？”
　　“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宋逾白轻轻摇头，语调依旧平稳，一句清晰直白的话语静静传出，一字不落落进周景澄耳中，“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周景澄身形猛地一僵，呼吸骤然顿住。
　　他静立在昏暗的阴影里，一时间忘了迈步上前。
　　秋风从敞开的窗户涌入，卷起地面散落的节目单纸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周遭礼堂传来的欢呼声、后台来往人群的喧闹仿佛瞬间被一层屏障隔绝开来，耳畔反反复复回荡方才那句轻淡，却分量十足的话语。
　　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望向窗边的身影，胸腔里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悸动，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
　　秋日的风穿过长廊，裹挟着梧桐落叶清浅的气息，舞台上悠扬的乐曲遥遥传来，周景澄站在立柱之后，一动不动，周遭所有声响都变得朦胧，只剩下心底骤然掀起的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