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予你》守疏年

14、第十四章 暮香

　　落日最后的霞光隐没在高楼之后，网约车平稳驶离游乐园所在的城郊，朝着老城方向慢行。
　　车厢里褪去白日在外的喧闹，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糖、炸物与棉花糖淡淡的甜香，四个少年浑身带着游玩过后的慵懒倦意。
　　周景澄靠在车窗边，指尖反复摩挲白天在礼品店买下的白色兔子挂件。
　　挂件软乎乎的绒毛蹭着指腹，他时不时翻看手机里一整天拍下的照片——摩天轮高空远景、碰碰车打闹抓拍、旋转木马的逆光特写，一张张慢慢筛选归类。
　　"没想到过山车看着吓人，坐完反倒觉得过瘾。"江清寻侧倚车窗，指尖绕着兜里成对的钥匙扣，目光落在身旁闭目小憩片刻的陆辞。
　　白天在碰碰车场没能赢下一局的事，依旧让他耿耿于怀："说好了是组队对战，偏偏你总想着护住我，处处避让，不然我俩绝对能碾压他们。"
　　陆辞缓缓睁开眼，眸色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温润平和，淡淡开口："若是全力冲撞，磕碰受伤得不偿失。
　　"玩碰碰车本来就要尽兴碰撞嘛。"江清寻小声嘟囔，却把其中一枚金属钥匙扣攥紧，心里暗自盘算着什么时候不动声色送给陆辞。
　　车子驶入老城高端别墅区片区，沿路错落排布着错落雅致的独栋别墅，白墙矮栏、庭院围合，沿街路灯陆续点亮暖黄的招牌灯。
　　等车子转过街角，闻名整条老街的落桂路赫然出现在视野之中。
　　道路两侧别墅院墙内外生长着连片的老桂树，枝桠舒展交错，秋风徐徐拂过，细碎金黄的桂花如同漫天碎金簌簌飘落，层层叠叠铺满青石板路面。
　　晚风裹挟醇厚馥郁的桂香顺着半开的车窗涌入车内，清甜香气瞬间填满整个车厢，恰好应了那句"桂风铺巷，落英满青阶"。
　　老城落桂路由来已久，沿路别墅庭院户户栽种金桂，每逢深秋落花铺路，故而得此路名。
　　周景澄鼻尖微动，被浓郁桂香勾起兴致，直起身探出半张脸望向窗外铺满落花的马路。
　　忽然灵光一闪，转头望向身侧的宋逾白："阿逾，天色还早，我们别各自回家吃晚饭了好不好？去你家，我们就地买菜做饭，凑在一起吃顿家常晚饭。"
　　这个提议来得突然，江清寻眼睛一亮，当即应声赞同："这个主意太棒了，在外边吃快餐没意思，自己动手做饭才有意思。"
　　二人视线齐齐投向陆辞，等待他的答复。
　　陆辞略一思索，看着江清寻满眼期盼的模样，轻轻颔首应允。
　　宋逾白见状便跟司机沟通，在落桂路路口停车结账。
　　四人陆续下车，脚下青石板缝隙里嵌着星星点点的桂花，每走一步，细碎花瓣便随着脚步轻轻滚动。
　　路口有家开了多年的便民生鲜小店，菜架整齐码放着新鲜时蔬，冰柜里存放着鲜肉与丸子。
　　四人分头挑选食材，周景澄专挑自己爱吃的土豆、青椒，顺手拎起一把嫩青菜；宋逾白熟稔挑选五花肉、鸡蛋，盘算着晚饭的菜谱；江清寻拉着陆辞在货架闲逛，顺手买了几瓶冰镇饮品。
　　金黄的桂花时不时随风落在购物袋边缘，添了几分秋日独有的温柔。
　　拎着满满两大袋食材，沿着落桂路向内步行数百米，便抵达宋逾白家。
　　午后暖阳褪去晨间的微凉，暖融融的日光穿透宋逾白家别墅客厅的落地玻璃窗，在原木茶几上铺开大片柔光，连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都被镀上一层浅金。
　　进门之后四人自然分工，宋逾白系上简易围裙走进开放式厨房掌勺，周景澄寸步不离守在厨房，蹲在水槽边择菜洗菜。
　　耐不住嘴馋时不时伸手去偷拿切好的生番茄，每每被宋逾白伸手轻轻敲一下手背，便缩着手笑嘻嘻缩回原位。
　　"再偷吃，晚饭就没你的份了。"宋逾白垂眸看他，顺手将一颗洗好的小番茄抛过去，"接着，垫垫肚子。"
　　周景澄慌忙接住，往嘴里一塞，含糊道："……甜。"
　　宋逾白转身继续切菜，只留一个专注的侧脸。
　　客厅之中，江清寻和陆辞负责收拾长餐桌、清洗碗筷，橱柜里闲置的餐具被逐一擦拭干净摆放整齐。
　　四下没有旁人，客厅只剩下窗外阵阵风声与厨房切菜的轻响。
　　江清寻犹豫半晌，终于从口袋掏出那对乐园钥匙扣——一枚刻着小城堡，一枚印着摩天轮。
　　他把刻着城堡的那一枚递到陆辞手心："游乐园随手买的小物件，成对的，分你一个。"
　　陆辞垂眸看向掌心精致的钥匙扣，指尖摩挲冰凉的金属纹路，沉默片刻妥帖收进卫衣口袋，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江清寻看着他收钥匙扣的动作，又忍不住补充："摩天轮的……我留着。"
　　陆辞抬眼看他，眸色在暖黄灯光下格外柔和："嗯，正好凑一套。"
　　两人对视片刻，江清寻先败下阵来，低头胡乱擦着桌子，小声嘀咕："……本来就是一对才买的。"
　　厨房内饭菜香气渐渐升腾，红烧五花肉咕嘟咕嘟在砂锅里焖煮，油脂混着酱香四散开来，青椒炒蛋、清炒时蔬接连出锅，荤素搭配摆满整张原木长桌。
　　四人围坐桌边，暖黄顶灯笼罩桌面，窗外落桂随风纷飞，饭菜香与窗外飘来的桂香缠绕相融。
　　周景澄捧着饭碗大口吃饭，时不时把碗里炖得软烂的五花肉尽数夹到宋逾白碗中，眉眼弯起满是欢喜。
　　宋逾白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无奈地夹起一块最瘦的喂到他嘴边："别只顾着给我，你也吃。"
　　周景澄下意识张嘴接住，筷子尖碰到宋逾白的筷子，发出极轻的脆响。两人俱是一怔，周景澄咬着肉低下头，含糊道："……你也多吃点。"
　　宋逾白看着他发顶那个小小的旋，唇角弯了弯，没再说话，只把青椒炒蛋往他手边推了推。
　　江清寻一边扒饭，一边和陆辞闲聊白天各类游乐项目的细节，复盘海盗船升空瞬间的失重感受，偶尔还会再次提起碰碰车的输赢，两人小声拌嘴，气氛松弛又温馨。
　　晚饭过后，几人一起收拾残局，洗碗擦桌分工有序。
　　周景澄抢着要洗碗，被宋逾白从身后轻轻握住手腕拉到一边："水凉，我来。"
　　"那……我帮你擦。"周景澄没挣开，就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姿势，站在他身侧接过盘子。
　　水流哗哗，两人手臂时不时轻轻擦过，周景澄盯着水面上晃动的灯光，忽然轻声道："阿逾，今天很开心。"
　　宋逾白侧头看他，声音很低："以后常来。"
　　收拾妥当，夜色已然浓稠，落桂路两旁别墅庭院灯火错落，零星灯火透过枝叶缝隙洒在满地落花上。
　　周景澄提议出门沿着路边散步消食，四人结伴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脚下踩过层层桂花，碾开一路清甜香气。
　　路边偶尔有别墅住户坐在自家院门乘凉闲聊，几声细碎闲话融进晚风。
　　江清寻走在陆辞身侧，聊着之后的学习计划，敲定下次补习的时间，顺带约定下个周末继续在落桂路闲逛，探寻路尾藏着的老式糕点铺子。
　　陆辞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路过一盏路灯时，他忽然往江清寻那边靠了半步，替他挡开斜伸出来的桂枝："看路。"
　　江清寻闻着身侧淡淡的皂角香，愣了愣，随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陆辞，你刚才是不是在护着我？"
　　陆辞目不斜视："……桂枝刮到脸会疼。"
　　"哦——"江清寻拖长了音调，却悄悄往他身边又蹭近了一点。
　　周景澄依偎在宋逾白身侧，絮絮说着下次出游想去的地方，仰头望着挂满桂枝的夜空，眼底盛满细碎光亮。
　　宋逾白听着，忽然伸手拂去落在他发间的细碎桂花。
　　周景澄仰头的动作顿住，眨着眼看他。
　　"头发上，桂花。"宋逾白摊开掌心，几粒金黄的花瓣静静躺在那里。
　　"……谢谢。"周景澄声音轻得像晚风，却也没再移开视线。
　　慢悠悠走到落桂路街口，便是陆辞与江清寻回家的岔路口。
　　晚风再起，又一批桂花簌簌飘落，落在四人肩头。
　　告别之际，江清寻挥着手约定再会，陆辞抬手轻轻示意，两人转身融进路边的夜色之中。
　　目送二人身影远去，周景澄和宋逾白依旧驻足路口，望着整条被落花铺满的马路，满路桂香绵长不散。
　　白日游乐园的热烈欢喜，傍晚别墅小院做饭的烟火温柔，尽数融进落桂路的秋夜晚风里，成为这个国庆难以忘怀的美好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