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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琬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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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建康城的天已经亮了。
灰白色的天光从城隍庙碎裂的穹顶灌下来,把满地积水照成一片浑浊的银。正殿的横梁上还挂着几缕被雨打烂的符纸残片,青砖地面上散落着黑甲的碎片、碎裂的朱砂矛杆、以及雨水冲淡之后几乎看不见的血迹。空气中残留的铁腥味正在被清晨的风一点点带走。
沈妄跪在积水里的姿势维持了很久。
白鹤染蹲在他面前,折扇替他挡着头顶那片还在滴水的裂缝,琥珀色的眼眸看着沈妄裸露在空气中的那双眼睛。猩红的薄膜已经褪了大半,瞳孔恢复了纯黑的底色,只有最深处还残留着一圈极细的暗红色边缘,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线。
他从来没有这样近地看过沈妄没缠封条的眼睛。
那双眼睛安静地垂着,睫毛上挂着雨水,眼睑微微发肿——是反复摘封条之后留下的痕迹,眼周皮肤带着一种长期被布条摩擦后的细微泛红。没有猩红薄膜覆盖的时候,他看起来只是一个眼睛很黑、眼周很红的疲惫年轻人。
沈妄忽然眨了一下眼。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滚落,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沉的深处拽回来了一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走了?”
白鹤染把折扇往旁边移了半寸,让一缕天光斜照在沈妄侧脸上:“走了。王澈带着钥匙走了,十八个琊卫跟着走的。冯翼跑了。北衙暗营塌了一半。”
沈妄沉默了两息,消化完这些信息,然后他缓缓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打了一下弯,但他撑住了。白鹤染伸手想扶,被沈妄极轻地拨开了那只手的手腕——不是拒绝,是“我自己可以”的意思。白鹤染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收回去了。
沈妄站直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红白圆领袍已经不能叫袍子了,左半边只剩几缕从肩头垂到腰际的碎布条,右半边勉强维持着袍子的形状,但下摆缺了一大块,露出被酸液烧灼后布满红斑的小腿。赤足踩在积水上,脚底有被碎石划开的细口子正在往外渗血珠。
他摸了一下脸。面具还戴着,但边缘被腐蚀出了锯齿状的缺口,活体红纹的蠕动速度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半,像是那东西也累了。他把面具摘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红纹接触到晨光的瞬间剧烈跳了一下,然后缓缓蜷缩回面具的内侧,像一只被光照到眼睛的虫子缩回了壳里。
沈妄把面具重新扣回脸上。
“蓝阙。”
蓝阙在十步外的廊柱下,正靠在柱身上用一块从破袍上撕下来的布条缠自己掌心。他在符阵补充的时候被反震割伤了虎口,伤口不算深,但一直在渗血。他听到沈妄喊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沈妄一眼。
“胎库被封了?”
“被封了。但封不住太久。”蓝阙继续缠手上的伤,语速和平时一样快,“王澈拿走的钥匙是‘启封符’的原型,只要那东西在他手里,他随时可以从外面重新打开胎库。”
“他打开之后想拿什么?”
蓝阙缠完最后一圈布条,用牙咬断,抬头看了沈妄一眼:“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胎库最底下,还有一层?”
沈妄没有回答。他站在正殿中央的积水里,偏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雨声已经停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屋檐上残余的雨水滴落在青砖上的“滴答”声。
他开口了:“进去的时候,第十五根柱子的底端有一道裂缝。很小,不起眼。但我路过的时候,里面有一股风往上吹——那层下面不可能是空的。”
蓝阙点了点头:“那就是钥匙打开的东西。”
骨笛从偏门的门槛上站起来。他一直坐在那里守着外面的动静,兜帽湿透了贴在脸侧,紫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恢复成了正常的人类瞳孔。他走到沈妄面前,从斗篷内侧摸出一卷干净的布条递过去——沈妄手腕上那串散架的菩提子手链还挂在腕间,三颗碎珠在晃荡,随时可能掉下来。
沈妄接过来,把手链重新缠了一遍。碎珠被布条裹住固定在腕上,暂时不会散落。他摸了摸第四颗——还完整的、泛着微温的菩提子——确认它没有新的裂纹,然后松了口气。那口气极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在安静的城隍庙里,白鹤染听到了。
“下一步?”白鹤染收了折扇,歪头看着沈妄。
沈妄沉默了几息。他把怀里的暖白光珠隔着袍料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那颗光珠的温度和心跳还在,极轻极慢地搏动着,像一只受了惊之后蜷缩在自己壳里的小东西。
“先出去。”沈妄说,“这地方塌了一半,第二层符阵也快碎了。留在底下等王澈回来开门,不是好主意。”
他看了一眼偏门方向——王澈消失的方向,雨幕中的黑伞和金线玄鸟家徽已经彻底没了踪影。
“然后去找冯翼。”
蓝阙站起来:“找他做什么?钥匙不在他手里了。”
“钥匙不在,”沈妄往前走了一步,赤足踩在青砖湿滑的表面上,“——但他知道王澈会用那把钥匙去开什么。他知道胎库最底下那层里面关的是什么。”
他走到偏门门口站定。晨光从他正面照过来,把他残破的红白圆领袍染上一层暖金色,活面具边缘被腐蚀的缺口在光线下投出一道参差的影子。
“冯翼不敢回北衙。王澈拿走了钥匙,等于拿到了比他更高的权限。他现在是琅琊王氏的一枚弃子——”沈妄偏了偏头,“弃子会躲。但弃子也会开口。”
骨笛站在他身侧,紫色的眼眸望着偏门外雨后灰白的天色:“建康城很大。他躲起来,怎么找?”
沈妄从怀里摸出了那本破旧的账本。封皮被雨水浸透了一半,边角泡得发软,但里面的纸页还是干的。他翻开最新的一页,炭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景和三年,仲秋。胎库之行,救得第十五团胎灵琬。此债未定,待其苏醒后再计。另——冯翼一条命,先记着。”
他合上账本,收进怀里。
“他欠我一条命。”沈妄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他不还,我就去找他要。”
白鹤染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雨后的安静里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在水面。
“沈公子,”他的琥珀色眼眸里重新浮起了那抹温润又恶劣的光,“你现在这身打扮——袍子烂了一半,鞋也没了,面具还缺了口——你要穿着这身去满城找冯翼?”
沈妄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红白袍:只剩半边。脚:光着。面具:缺了口。手腕:缠着布条裹碎珠。他沉默了大约两息,然后开口:“……先找一间成衣铺。”
蓝阙眯着眼补了一句:“你还有钱?你账本上记的‘欠阴债’不能当银子花。”
沈妄再次沉默。
白鹤染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嘴角弯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我出钱。你欠我的。”
沈妄看了他一眼。那双暴露在空气中的、褪去了猩红薄膜的纯黑瞳孔在晨光中安静地、不带任何表情地看了白鹤染两息,然后他偏过头,朝偏门外迈了一步。
“……记账上。”
白鹤染跟在他身后半步,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刃光闪了一下:“利息很高。”
“嗯。”
“利滚利。”
“嗯。”
“还不上怎么办?”
沈妄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被晨风从肩头送过来:
“还不上——下辈子接着还。”
白鹤染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他加快两步跟上去,笑意敛了一瞬,重新浮现时那笑意里少了几分恶劣,多了几分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软。
“行。我记着了。”
骨笛和蓝阙跟在后面几步远的位置。
骨笛的兜帽重新拉了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紫眸在帽檐下面看了沈妄的背影一眼,又看了一眼白鹤染的背影,然后他低头,无声地加快了脚步。
蓝阙眯着眼走在最后,掌心缠着的布条还在渗血。他看了看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吐出一句极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四个人,一个能打的快废了,一个爱笑的快疯了,一个赶路的不说话。剩下我一个——”
他把布条咬紧,打了一个结。
“——还得替你们算账。”
他跟着走进了建康城雨后灰白色的长街里。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开始支棚,馄饨锅里的热气混着晨雾升起来,几个早起的老头蹲在门口端着粗瓷碗喝粥。没有人多看一眼从巷口走出来的这四个人——或者说,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沈妄赤足走在青石板路面上,脚底的血印子一步一个,但他浑然不觉。白鹤染走在他旁边,素白圆领袍上沾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像一幅画好的山水被人泼了一笔朱砂。骨笛走在阴影里,蓝阙走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四个人经过馄饨摊的时候,沈妄忽然慢了一步。
摊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佝偻着背把一碗馄饨端给一个孩子。那孩子大约七八岁,怀里抱着一个用粗布裹着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接馄饨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是怕洒出来。
沈妄路过那孩子身边的时候,脚步彻底停住了。
白鹤染跟着停下:“怎么了?”
沈妄没有说话。他偏着头,耳朵朝着那孩子的方向,停了三息。然后他抬起手,按了一下胸口贴着皮肤的位置——那团暖白色的光珠,正在以一个比方才稍快一些的频率搏动着。
沈妄看了那孩子一眼。准确地说,他看了那孩子怀里用粗布裹着的东西一眼。
那布裹的形状,是一个小小的、圆润的轮廓。孩子抱它的姿势,像抱一个熟睡的弟弟或妹妹。
老妇人端了第二碗馄饨走出来,看到沈妄站在摊前,愣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沈妄残破的红白袍扫到他赤足的血印,又扫到他脸上的活面具,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但那个孩子抬头了。他看了沈妄的脸一眼,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布裹,又抬头看沈妄,说了一句话:
“你胸口那个——也在跳吗?”
沈妄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低头,隔着袍料按住那颗暖白光珠。光珠的搏动频率和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的频率正在同步,一下,一下,像两滴雨落在同一片水面上的同一位置。
“……嗯。”
孩子点了点头,像得到了一个他早就知道的答案。他没有再说别的话,低下头继续吃馄饨。沈妄看了他两息,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一点点。他的左手从垂在身侧,变成了按在胸口的位置。掌心贴着那颗暖白光珠,像捂着一只刚出生的、还不会睁眼的小东西。
白鹤染跟在他身边,看了他侧脸一眼。沈妄暴露在空气中的纯黑色瞳孔安静地垂着,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抿着,但唇线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我们去找冯翼。”沈妄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顺便——”
他顿了顿。
“——查一查,建康城里还有多少孩子,怀里抱着‘会跳’的东西。”
他加快了脚步。四人消失在长街尽头升起的晨雾里。
那馄饨摊前,孩子吃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递给老妇人。老妇人接了碗,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又看了沈妄消失的方向,然后她蹲下来,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小澈啊,你的病……又犯了?”
孩子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瞳孔的颜色极淡极淡,淡到像一块透明的水晶中间浮着一小片薄雾。
“奶奶,那个蒙着脸的人——他怀里的那颗珠子,是活的。”
老妇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她摸了摸孩子的头,没有说话。
长街尽头,晨雾越来越浓。沈妄走在最前面,赤足的脚印在青石板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淡红色的印记,像一条正在往前延伸的、细弱游丝的路。
他按着胸口的位置。那颗光珠在持续地、缓慢地搏动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只是带出来了一个胎灵。
——他好像在这座城里,被什么东西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