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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玄鸟衔枝 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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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库的绿光突然熄灭了。
不是逐渐变暗,是整片穹顶的光湖在同一个瞬间坍塌般向下坠落,十五根石柱表面的幽绿色脉动同时停滞。大殿陷入了一息完全的黑暗,然后——胚胎表面的那层薄膜从内部炸开。
没有碎片。没有液体飞溅。那层半透明的膜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壁向外一把撕扯,无声地向四周翻卷,露出里面一团混沌的、暗红色与乳白色交织的浓浆。浓浆正中央,一个人影弯着腰缓缓站直。
沈妄出来的方式,比进去的时候难看得多。
他的红白圆领袍几乎被腐蚀成了碎片,左半边白袍只剩从肩头垂到腰际的几缕布条,右半边红袍稍微完整些,但下摆缺了一大块,露出底下被酸液烧灼出大片红斑的小腿。面具还戴着,但面具边缘被腐蚀出了锯齿状的缺口,红纹的蠕动频率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半。他手腕上那串菩提子手链还在,但三颗珠子——第一颗碎了一半,第二颗裂了三道缝,第三颗表面的裂纹从发丝粗细变成了针尖粗细——正悬在他垂落的指尖下方微微摇晃。
沈妄站直之后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掌心躺着一团极小的、指甲盖大小的暖白色光珠。那光珠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缓缓地、有节奏地亮灭着,像一颗微缩的心脏在呼吸。他把光珠拢进掌心,合上手指,收进了怀里——贴身,贴着皮肤放好。
然后他抬起眼,面朝大殿入口方向。
蓝阙在离他五步的地方眯着眼,嘴角那抹毒舌的弧度又回来了:“出来得比预估快了一盏茶。身上少了什么,多了什么,回去再说。上面有人来了。“
沈妄看了一眼白鹤染。白鹤染看着他那只被酸液烧得露了真皮层、还在隐隐渗血的前臂,琥珀色的眼眸里那层冰正在融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折扇“刷“地展开,遮住了自己的表情:“……还能打吗?“
沈妄把左手腕上快要散架的菩提子手链重新绕紧,打了个死结。三颗珠子在他腕上晃了晃,没有掉下来。
“能。“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但他迈步走向甬道入口的速度,比蓝阙预估的快了两拍。
甬道里,那股乳白色的甜香正在加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熟悉的气味——铁腥味和人血味混在一起,被风从上层压下来,灌满了整条通道。
骨笛走在最前面,斗篷兜帽重新拉到了额前,紫色的眼眸从帽檐下方平视前方。他的骨笛横在唇边,但没有吹——他在测风向和气流中的粒子密度。
“符阵被撞了。“蓝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语速极快,但字字清晰,“第一层符阵还剩七成,第二层被破了一半,镇煞钱还没动。但照这个速度——两盏茶之内,他们会冲进暗营入口。“
沈妄走在他身后半步。赤足踩在甬道潮湿的土面上,被酸液灼伤的脚底踩到粗粝的石子时偶尔会渗出一丝血珠,但他没有停顿。他偏着头,用耳朵捕捉着头顶传来的声响:
兵器碰撞声。人的喝骂声。还有某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一群蜜蜂被困在罐子里拼命撞击内壁的声响。
“琅琊王氏。“蓝阙眯着眼吐了四个字,像嚼碎一枚苦果,“玄鸟家徽。来的是'衔枝卫'。不到二十个。“
白鹤染在队伍中段,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刃光闪了一下:“二十个而已。“
蓝阙:“领头的那个不是人。“
白鹤染的扇子停了。
沈妄的脚步也顿了一下。但他只顿了半息就继续往前走了。
“什么级别的?“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平仄。
骨笛在前面接了一句,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我闻到'祝由'的味道。封过神的。“
蓝阙补充得更精确:“金敕以下,青敕以上。琅琊王氏私养的供奉——'琊卫'。活人封神入体,五感封了四感,只剩'杀'和'吃'。比北衙那些无脸东西难缠三倍。“
沈妄没有回答。他在数自己的脚步,同时在心里算剩下的资源:菩提子还能折一次半——第三颗珠子的裂纹再撑一次全力的“折空“大概就要碎了。眼睛已经睁过一次,再睁第二次的话,帐本上那笔“五年后结“的阴债,会变成“今夜结“。
但他面不改色。
城隍庙正殿的地面上,雨水还在往下灌。
暗营入口那道裂缝的符阵正在闪烁。第一层的符纸已经烧焦了七张,剩三张还在勉强维持着不规则的幽蓝色光芒。裂缝周围的青砖地面上倒着两具穿黑甲的身体——不是玄鸟家徽的衔枝卫,是北衙巡煞卫的制服。冯翼留下的手下,在琅琊王氏的人杀进来的时候被顺手清理了。
蓝阙蹲在符阵边缘。他的速度极快,把腰封里最后三张朱砂符纸抽出来补进阵眼,指尖沾了自己的血在符纸背面各划了一道。符纸入阵的瞬间,闪烁的光稳住了,但蓝阙嘴角多了一道新鲜的、细如发丝的裂纹。
“最多撑一顿饭。“他站起来,擦了一下嘴角,“之后——硬碰。“
沈妄站在他身后,赤足的脚底踩在雨水浸透的青砖上,冰冷粗糙的触感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不对,他没有缠封条。在胎库里面的时候,他的封条被酸液熔断了一截,剩下的半截勉强挂在后脑勺,根本缠不回去。此刻他的眼睛是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的。只是他习惯性地低垂着眼睑,用睫毛遮住了大半瞳孔,不让猩红薄膜直接暴露在空气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残破的红白袍,又抬头看了一眼裂缝上方正在不断被撞击的符阵光幕。
“白鹤染。正面。“
“嗯。“
“骨笛。左翼。用笛音压那两只琊卫的'杀'念。“
骨笛的兜帽微微一点。
“蓝阙。右翼。剑不需要拔太多——“沈妄顿了一下,“三剑以内。我出来之后还完你的账之前,你还有几次可拔?“
蓝阙眯着眼,嘴角弯了一下,吐出三个字:“够用了。“
沈妄没有说话。他抬起左手,把腕上那串快要散架的菩提子手链紧了紧,三颗碎珠在他腕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
然后他仰起头。雨水从裂口上方灌下来,砸在他暴露在空气中的、没有封条遮挡的眼睛上。他眨了一下眼,让雨水把睫毛上沾的胎库黏液冲刷干净。
猩红的薄膜在雨水中微微泛起一层暗紫色的光。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一根快断了的弦,但语气很平很平:
“——正面我来接。你们打辅助。“
他说完这句话,脚尖在青砖地面上轻轻一压,整个人掠向了裂缝上方正在碎裂的符阵光幕。
光幕裂开了一道口子,外面是三柄同时刺进来的长矛,矛尖上泛着朱砂色的光——那是封神入体的琊卫专用兵器,每一击都带着借来的神煞之力。
沈妄在矛尖刺入裂缝的一瞬间偏了半步。三柄矛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其中一柄在他腰间划出一道半寸深的血口,血珠溅出来,混进雨水里,瞬间就淡了。
他没有停。
他反手扣住了最近的一根矛杆,猛地向内一拉——隔着碎裂的符阵光幕,那个持矛的琊卫被他带着从裂缝里倒栽葱般摔了进来。那人穿玄色重甲,甲胄正面用金线绣着一只衔枝玄鸟,面甲后面是一双空洞的、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睛。只凭身体本能,他落地就翻身跃起,左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短刃的柄。
但沈妄比他快了半息。
沈妄松开矛杆的同一时间,右手并指如刀,从那琊卫的面甲缝隙里直插了进去。指尖没有触及人脸——他插的是面甲下方的护颈间隙,三寸深的薄甲片和皮肉之间那道窄缝。他并拢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瞬,像剑尖抵住了什么极薄极脆的东西。
然后他吐了一个字:
“碎。“
他左手腕上那串菩提子手链的第三颗珠子,在雨中发出一声清脆的——
“啪。“
整颗珠子崩碎成了三瓣。与此同时,那个琊卫的甲胄从正面裂开了一道竖直的细缝。缝里没有血,只有一团正在迅速溃散的、灰白色的雾气,从他面甲的缝隙里涌出来,散进雨水中,像一缕烧尽了的香灰被风吹散。
那琊卫的身形在原地僵硬地站了两息,然后面朝下栽倒在雨水里,再也没有动。
城隍庙正殿的横梁下,剩下的十八个黑甲身影同时顿了一拍。
蓝阙的剑在右侧亮了第一道光。
白鹤染的折扇在正面展开了第一道扇骨。
骨笛的笛音在左翼发出第一声刺破雨幕的尖锐长鸣。
沈妄站在那具倒地的琊卫旁边,赤足踩在积水上,雨水从他暴露在外的猩红瞳孔边缘淌下来,在他下颌线汇成一道细流。
他没有去看其他十八个身影。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耳朵朝着城隍庙偏门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没有穿黑甲的人。
那人穿一身素灰色的长衫,没有打伞,站在雨中,雨水从他肩头滑落却不沾衣。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疏朗,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腰间挂着一枚玉牌。那玉牌通体雪白,正面刻着一只振翅的玄鸟,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沈妄隔着十丈的雨幕,用裸露在空气中的猩红瞳孔看了那人一眼。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像从砂砾里碾出来的:
“——你手里拿着什么?“
那年轻人把左手从袖中伸了出来。掌心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通体漆黑的物件。那东西的轮廓肖似一颗被啃了一半的桃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裂纹深处偶尔有暗金色的微光闪灭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内部拼命挣扎着要出来。
冯翼没来得及带走的那把钥匙,现在在这个年轻人手里。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黑桃,又抬头看了沈妄一眼。雨幕中,他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沈道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澈得和这座淋了血的城隍庙格格不入,“这把钥匙打开的东西,你刚进去过。“
他顿了顿。
“——所以你应该知道,它不该在我手里。“
沈妄看着他掌心的黑桃。猩红的瞳孔深处,那层薄膜微微收缩了一下,像瞳孔在自我保护性地缩小。
整座庙的雨水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一拍。
然后沈妄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歪了一下头,笑意不减:“琅琊,王澈。'胎库'这一代的守门人。“
他把黑桃收进袖中,后退了一步。十八个琊卫跟着同时后退了一步,整齐得像一面移动的墙。
“今晚不打了。“王澈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依然清澈,“冯翼把钥匙留给了我。我的任务是——拿到钥匙,然后把它带回琅琊王府。“
他看了沈妄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极其斯文的、几乎称得上礼貌的打量。
“沈道长,下次见面的时候——“他笑了笑,“我会带着'打开之后的东西'来见你。“
他转身。十八道黑甲身影随他一起转身,玄鸟衔枝的家徽在雨幕中泛着湿漉漉的金光。
当最后一道黑甲身影消失在城隍庙偏门的雨幕深处时,沈妄终于松开了脊背上绷着的那根弦。
他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一弯,单膝跪在了积水里。雨水砸在他裸露的后颈上,顺着脊椎的凹陷淌进残破的袍子里。
白鹤染几乎是瞬移到他身侧的。
“沈妄——“
沈妄抬起左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他低着头,雨水从他的下颌线密集地往下淌,像哭,又像汗。
但他的右手,隔着残破的袍料,按在胸口贴着皮肤的位置。那里,那团指甲盖大小的暖白色光珠还在缓缓搏动着,像一个极轻极轻的、蜷缩着的呼吸。
他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但他说了:
“……第十五团。我把它带出来了。“
他抬起头。猩红的瞳孔里映着建康城灰白色的天穹,以及顺着裂缝灌进来的、停不下来的中元之雨。
“——她叫琬。她是活的。“
蓝阙收剑入鞘,幽蓝色的腰封在雨水中泛着冷光。他看了一眼沈妄,嘴角那抹毒舌的弧度弯到一半,停住了。
骨笛沉默地站在庙门口,紫色的竖瞳望着偏门消失的方向。
白鹤染蹲在沈妄面前,折扇展开,替他挡住了头顶那片还在往下灌水的裂缝。
雨声填满了剩下的所有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