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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胎宫     布 ...

  •   布条落下的那一瞬,沈妄没有看向那只无脸怪物。他的目光越过它,越过冯翼,越过那面巨大的铜镜,直直地钉在铜镜表面那个正在往外挤的婴儿轮廓上。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扩张。纯黑的虹膜深处,那层猩红的薄膜像被点燃了一样猛地亮起,红光从眼眶边缘渗出来,在他苍白的面皮上投下两片暗红色的光晕。面具上的活体红纹跟着同时暴动,像千百条被惊扰的蛇从面具的边角窜向中央,汇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图案。

      第一个承受不住的是那只无脸怪物。

      它正朝沈妄走来,漆黑的手指已经抬到了半空。但当沈妄的目光扫过它的那一瞬间,它整个人——不对,它整个存在的姿态都变了。它脸上的白纱开始向内塌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正面按了下去,纱面凹陷出一个掌印般的坑洞。然后那塌陷从面部蔓延到肩膀,到胸腔,到腹部,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一样朝着中心点坍缩下去,发出密集的、竹篾断裂般的“咔嚓“声。

      三息之内,它缩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白色硬壳,从半空跌落在地,骨碌碌滚到墙角,彻底安静了。

      冯翼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站在铜镜侧面三丈远的位置,看着那团滚落的白壳,又缓缓抬起眼,重新看向沈妄。那双瞳孔深处燃烧着的猩红薄膜,在昏暗中亮得让他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的手藏在玄色官袍宽大的袖口中,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是镇灵司北衙的副统领,这些年见过的异端术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这双眼睛——他从没见过这种力量的直接呈现。那种坍缩不是术法,不是符箓,不是什么气功推演,那是某种纯粹的、生物层面的压制。就像一个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打开了自己的眼眶,而所有低一层的生物都在本能地跪下去。

      三年前在茅山的卷宗里,沈妄只是一个被除名的外门弟子,卷宗上批的罪名是“妄用禁术“。冯翼当时扫了一眼就丢开了。

      现在他站在这双眼睛面前,才忽然意识到——卷宗上写的“禁术“两个字,意味着茅山那帮老道士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身上的东西。所以他们用了最模糊的那个词。

      “沈道长。“冯翼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尾音压得很平,像是在用全部的自制力维持语调的稳定,“你身上这双眼睛,三年前还没有。“

      “嗯。“

      “是谁的?“

      沈妄终于把目光从铜镜上移开,偏过头,猩红色的瞳孔对准了冯翼。那目光落在冯翼脸上的时候,冯翼感觉自己的颅骨内侧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种极轻微的、像有人用指甲从脑壳内壁缓缓划过的不适感。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沈妄看了他两息,然后重新把目光转向铜镜。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回答——你不配让我解释。

      冯翼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嘴角那抹一直挂着的从容笑意此刻已经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但他袖中那只颤抖的手,至今没有停下。

      铜镜表面的婴儿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凸出。额头、眉弓、鼻梁的轮廓清晰可辨,然后是那双空洞的眼窝。空洞深处,暗红色的液体不断渗出,顺着镜面淌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滩黏稠的小水洼。那摊液体散发出一种怪异的气味,甜得像腐烂的蜜。

      “吧嗒。“

      铜镜背面又响了一声。这次比之前都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往外撞。

      沈妄往前迈了一步。赤足踏在那滩暗红色的液体上,脚底发出一声轻微的粘滞响动。他没有低头,没有犹豫,径直朝镜面走去。

      白鹤染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沈妄——“

      “别过来。“

      沈妄的声音不高,但三个字里有一种白鹤染从未听到过的东西。那不是命令,不是警告,是一种近乎恐惧的保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即将出现,他不让任何人靠近。

      白鹤染的脚步顿住了。琥珀色的眼眸里第一次褪去了笑意,换上了一种审慎的、评估般的沉静。

      沈妄走到铜镜前,距离那面镜面不过一臂之遥。

      婴儿的脸已经完全挤出了镜面。那不再是镜面上的一个凸痕,而是一颗真实的、头骨大小的东西,正悬浮在镜面前方两寸的空中。它没有身体,只有一颗头和一条极其细小的、蜷曲着的脐带,脐带的末端没入铜镜内部,像是从镜面里长出来的。

      它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和暗红色的颅骨轮廓。它缓缓转动头部,用那双空洞的眼窝对着沈妄。

      然后它张开了嘴。

      那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团暗红色的、不断蠕动着的肉。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婴儿啼哭般的呜咽——“呜……呜……“

      沈妄蹲了下来。

      他蹲在悬浮着的婴儿头颅面前,红白圆领袍的下摆浸在暗红色的黏液里。他抬起手,指尖悬停在距离那张半透明的脸不到一寸的位置。那一刻,他的视线忽然模糊了一瞬——

      他看见了一双不属于此刻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小,眼皮还没彻底长开,微微充血,惊恐地、茫然地睁着,像是在找什么。那是很多年前的另一张脸,一个出生只活了三天的婴儿,死在茅山后山的松树下。他亲手埋的,用一件旧道袍裹着,埋下去的时候手指蹭到了那张发凉的脸。

      三天。那个孩子连名字都没有。师门说这是“不该存在的孽缘“,他没有反驳,只是埋完了之后跪在坟前,用炭笔在石头上划了一道横。

      那道横至今还刻在茅山后山某棵松树的树根底下。不知道还在不在。

      “……你来了。“

      沈妄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极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的指尖,轻轻碰上了婴儿头颅的侧面。那半透明的、冰凉的皮肤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水面下轻轻拨了一下弦。

      冯翼站在三丈外。他看到了这一幕。沈妄的手指触碰那颗婴儿头颅的瞬间,他袖中那只颤抖的手忽然顿住了——不是因为恐惧缓解了,而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件更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沈妄那张红纹蠕动的鬼面下方,面具的边缘溢出了一滴极细的水痕。

      不是汗,那不是汗。

      冯翼的嘴角终于又弯了起来。但那不再是先前那种从容优雅的笑,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掺着恐惧和亢奋的表情——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什么了。一个能用眼神绞碎怪物的怪物,此刻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团三百年的怨灵,动作温柔得像在抱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沈道长。“冯翼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尾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细微的、无法压制的颤抖,“你知道那面铜镜后面关着的东西是什么吗?“

      沈妄没有回头。他的指尖还贴在婴儿头颅的侧面,维持着那个极轻的触碰。

      冯翼深吸了一口气。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语速比方才快了半拍,像是在用更多的话来稳住自己发紧的声带:

      “琅琊王氏养了三百年的'胎库'。每一代嫡女出嫁之前,都要先往'胎库'里送一个'最初的胎气'。十五个嫡女的'气'混在一起——养成了你面前这个。“

      沈妄的手顿了一瞬。

      “十五个?“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是。十五个。你面前这个——“冯翼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被逼到边缘的疯狂,“是十五个未出生孩子的怨、十五个求不得、十五个被弃。王婉的死,是让它彻底催熟的最后一把火。五天前她肚子里那个孩子被送进来的时候——“

      沈妄打断了他。声音很平,但尾音里有一种让冯翼后背再次竖起汗毛的冷:

      “王婉肚子里的孩子,是琅琊王氏要的。所以你在城隍庙里放了一顶纸轿子,让王婉的怨魂去找它那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你把那个孩子的残魂从轿子里抽出来,送进了这面铜镜。“

      冯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他脸上的笑意微微凝固了一瞬。

      沈妄缓缓站起来。他转过身,面朝冯翼。那双猩红薄膜覆盖的眼睛在昏暗的地下大殿里亮得像两簇烧不尽的磷火。面具边缘那滴水痕已经干了,但冯翼看到了它的残迹。

      “冯大人。“沈妄看着他。那目光落在冯翼身上的时候,冯翼感觉自己颅骨内侧又被刮了一下——这一次比方才更重,像是指甲从内壁狠狠划了一道。

      “你在害怕。“

      冯翼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沈妄往前踏了一步。红白圆领袍的下摆拖过那滩暗红色的黏液,他每走一步,袍角就卷起一片暗色的涟漪。

      “你刚才说'十五个'的时候,喉咙紧了一下。你说'王婉的死'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你害怕它破镜而出,但你更害怕——“沈妄走近到五步之内,猩红的眼眸低垂着,从上方俯视冯翼的身形,“你更害怕我。“

      冯翼后退了半步。他的靴底踩到了一块铜镜的碎片,发出刺耳的碾磨声。他这才意识到——他从方才开始一直在后退,每说一句话就退一寸,现在自己已经贴着墙壁站着了。

      他身后没有路了。

      “沈妄。“他的声音终于破了,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断了一截,语调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锋利的恐惧,“你知道这面铜镜破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我知道。“沈妄打断了他。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里面那只'小天道'的雏体会顺着甬道爬上去,爬到北城的正中央,在天亮之前吸干方圆五里所有活人的生机。琅琊王氏要造一个属于自己的'阴间'。你只是跑腿的。“

      冯翼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沈妄看着他。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注视了他三息,然后沈妄转过了身。

      他背对着冯翼,面朝那条碎裂铜镜后露出的漆黑甬道,对站在十步外的白鹤染开口:

      “白鹤染,你跟我来。“

      白鹤染大步走到他身后半步。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墙壁边上的冯翼——那张端正的脸此刻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平的纸,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袖口里那只手终于从袖中滑了出来,五指蜷曲,微微痉挛着。

      白鹤染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抖成这样了。沈公子,你真的把他吓坏了。“

      沈妄没有回应。他已经迈进了甬道。

      婴儿头颅悬浮在他面前三尺处,缓缓地、无声地向前飘去。它的脐带已经从碎裂的铜镜中彻底断开,末端拖在身后,像一条被遗弃的、干枯的藤蔓。它每飘一寸,喉咙里就发出一声极轻的、委屈的呜咽。

      沈妄跟在它后面,红白圆领袍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面具上的红纹还在缓慢地蠕动,但幅度小了许多。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猩红的薄膜在漆黑中如同两盏不灭的灯。

      白鹤染跟在他身后,忽然说了一句话:

      “沈妄。“

      “嗯。“

      “你刚才碰它的时候——“白鹤染顿了顿。他不太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但那个画面一直悬在他脑子里,“你面具底下湿了。“

      沈妄没有回答。他的步伐没有停顿,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但白鹤染看见了他的左手在做的事——他在摸左手腕上那串菩提子手链的第三颗珠子。那颗珠子还是完好的,一颗都没裂。他摸了两下,指腹贴着珠面缓缓摩挲,像是在确认它还完好的同时,也在借那个触觉拉回自己飘走的某段记忆。

      白鹤染低声追问:“你在想什么?“

      沈妄沉默了很久。久到甬道里只剩下婴儿的呜咽和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很多年前,茅山后山有一棵松树。树下埋了一个生下来只活了三天的小孩——“

      他停住了。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都没想。“

      白鹤染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没有追问。

      甬道深处,婴儿头颅的呜咽声和浊气的涌动声混在一起,越来越响。而在这两种声音的夹缝里,白鹤染隐约听见了第三种声响。

      那是沈妄在哼一首曲子。调子极低,极缓,像是一首哄睡的歌谣。五音不全,荒腔走板,是被遗忘了很多年的那种老调子。

      白鹤染忽然觉得——沈妄说“什么都没想“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极其细微的颤抖。

      他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甬道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那道裂缝里漏出的光,是惨绿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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