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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地下三层     北 ...

  •   北城的城隍庙比南城那座大了三倍不止。

      庙门敞着,里面却空无一人。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表面结着蛛网,显然很久没人上过香了。正殿中央供奉的城隍爷泥塑端坐在神龛里,面目被烟熏得模糊不清,只隐约看出一个低垂着眼的轮廓,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笑。

      沈妄走到香案前,蹲下来。指尖从案台底部摸过去,触到一道缝隙——暗门的接缝处被人用蜡封过,新蜡,还带着微微的黏意。

      他并起两指,沿着缝隙划了一圈。蜡封碎裂脱落,暗门的轮廓露了出来。

      蓝阙走过去,用剑鞘挑了一下边角。“咔“的一声轻响,香案底下的青砖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方形洞口。洞口边缘修得很规整,台阶是青石砌的,向下延伸,一眼看不到底。一股湿冷的、带着铁锈和霉味的风从下面涌上来,打在脸上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口。

      “铁腥味很重。“骨笛蹲在洞口边上,兜帽下的紫色眼眸看向深处,“下面死过很多人。“

      白鹤染用折扇扇了扇那股气味,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亮了一下:“死过很多人的地方,才有好东西。“

      沈妄第一个下了台阶。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阶正中央。眼睛上的封条让他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反而比常人更适应——他靠的是听觉、嗅觉、还有皮肤感知到的气流变化。他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若有若无地拨动着菩提子上的铜钱,像在数着什么。

      台阶一共六十三级。沈妄在心里默数完最后一级时,脚底触到了平地。

      地下三层的空间比他预想的大。空气里有风,说明有通气口。脚下是夯实的土面,踩上去微微发硬,两侧墙壁潮湿,手摸上去能触到一层黏滑的青苔。头顶很高,脚步声弹回去的音色空旷——这里应该是一个地下大殿的规模。

      “火。“

      蓝阙在身后点燃了一根火折子。昏黄的光撕开黑暗,照亮了前方三丈的范围。

      然后四个人同时停住了。

      大殿里,整整齐齐地站着三排纸人。

      每一排十二个,一共三十六个。纸人扎得比刘老头铺子里那些精细得多,穿的是真正的麻布衣服,画了五官——但每一张脸都是一模一样的。都是女人的脸,白得毫无血色,嘴唇是朱砂点的,艳红如血。它们的眼睛是黑色的墨点,但火折子照上去的瞬间,那些墨点像是动了一下,齐刷刷地朝四个人的方向转过来。

      沈妄偏了一下头。

      “纸人里面灌了东西。“

      蓝阙眯着眼走近一步,火折子凑近最近的一个纸人。他看了两息,然后语气平淡地说:“灌的是人血。风干了的。外面糊纸,里面衬了一层浸过血的棉布,布上画了符。“

      白鹤染“啧“了一声:“北衙的人手笔不小。三十六个纸人,每个里面灌一升人血——这得杀多少人?“

      “不一定杀人。“沈妄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还在往前走,穿过那些纸人中间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镇灵司有刑狱。刑狱里天天都有囚犯死了没人收尸的。“

      他走过第三个纸人身边时,那个纸人的头忽然微微一偏。

      幅度极小,像是风吹的。但地下三层没有风。

      “铮——“

      沈妄左手腕上的铜钱响了一声。

      他停下了脚步。偏过头,用耳朵对准那个纸人的方向,沉默了两息。然后他开口:

      “你饿了。“

      纸人不会回答。

      但它的头又偏了一寸。这一次幅度更大,火折子昏黄的光里,可以清楚地看到纸人嘴角那两点朱砂画的唇线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朝两边裂开——它在咧开嘴笑。纸质的面皮上,唇线像刀划开的裂口一样朝两侧延展,露出底下黑红色的棉布内衬。

      “它在笑。“

      骨笛在队伍最后面,兜帽下的紫眸盯着那个纸人,语气忽然变了——低沉的、带着一丝警惕的尾音。

      蓝阙把火折子举高了一些。昏黄的光照出去更远,他看见了大殿尽头的一面墙。墙上嵌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暗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壁糊住了一样。

      铜镜前面,站着一道穿玄色官袍的身影。

      那人的身形很瘦,肩胛骨把袍子撑出两个锐利的棱角,像一只缩着翅膀的鹰。他背对着四人,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在慢条斯理地饮着。茶盏是白瓷的,和他那身玄色官袍形成了极刺目的对比。

      “四位,“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中年人特有的沙哑与从容,“比我预想的快了一盏茶。“

      他转过身来。

      冯翼有一张称得上端正的脸,但五官的间距比常人略宽,给人一种“这张脸是被人刻意摆上去的“的违和感。他的眼睛很小,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眯着眼打量一件不值钱的器物。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温度。

      他身后,铜镜两侧的阴影里,站着三道人影。

      白纱覆面。没有五官。

      三只无脸的东西静静伫立,身形与常人类似,但肩膀的宽度齐平,没有男女之别。它们的手垂在身侧,十指修长,指甲漆黑如墨。更诡异的是它们脚下——三双赤足悬浮在离地面半寸的空中,没有落地。

      沈妄面对冯翼站定。红白圆领袍在昏暗烛火中泾渭分明,活体鬼面上的红纹缓慢蠕动。

      “冯大人。“沈妄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敷衍,“那顶纸轿子,是你下令扎的。“

      陈述句,不是问句。

      冯翼的笑意加深了些。他把茶盏搁在铜镜底座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那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大殿里弹了两下,缓缓消散。

      “沈妄。师从茅山外门第三十六代传人,因'妄用禁术'被逐出师门。五年来辗转十七城,攒了一身阴债。账本上的欠账条目,比你杀过的鬼还多。“冯翼歪了歪头,“我说的对么?“

      沈妄没有接话。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轻轻拨过了一枚铜钱。

      冯翼继续道:“你身边这个白衣服的,是琅琊王氏送出去当'鬼嗣'的弃子。月圆之夜会失控,至今没找到彻底压制的法子。“

      白鹤染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

      “眯着眼那个,身上种了蛊。蛊名'岁寒',每用一次剑,折寿一年。“

      蓝阙眯着的眼没有睁开,但他摩挲剑柄的拇指停住了。

      “赶尸的——“冯翼看了骨笛一眼,眼尾的笑意更浓了些,“来历我不清楚。但半人半鬼的东西,建康城里我见得多了。“

      他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欢迎“的姿态。

      “你们四个的底细,我一清二楚。你们来我北衙的暗营,是想查那顶轿子底下的那团血棉布——“冯翼的声音慢慢沉下去,“我告诉你们,棉布上那张'鬼嗣'的符,是琅琊王氏自己派人来画的。我只是帮他们跑了个腿。“

      大殿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沈妄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地下三层的潮气吞没:

      “王婉肚子里的孩子,是琅琊王氏要的。“

      冯翼挑眉:“不全是。他们要的不是那个孩子——他们要的是那个孩子的'胎灵'。一个还没落地的、被生父抛弃又被亲娘带进阴间的胎灵,怨气纯粹,没有杂念。用来养那面铜镜后面关着的东西,最好不过。“

      他侧开身,露出身后那面巨大的铜镜。

      沈妄的耳廓微微一动。他听见了铜镜后面有声音——极细微的、像是婴儿吮吸拇指时发出的那种“吧嗒“声。那声音在铜镜的背面一下一下地响,像心跳,又像吞咽。

      骨笛的斗篷下,那双紫眸猛地睁大了一瞬。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骨笛。

      “那孩子,“沈妄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尾音比刚才更低了,“它还活着?“

      冯翼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真正的愉悦——他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的样子。

      “活着?“冯翼慢慢踱到铜镜侧面,抬手敲了敲镜面,“你听听,里面那个心跳声——还不止一个呢。“

      镜面被敲响的瞬间,里面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扑到了镜面上,脸贴着脸撞过来。铜镜的表面泛起一层涟漪般的微光,光晕散去后,镜面上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很小,像婴儿,但眼窝的位置是空的,两个黑漆漆的洞。

      白鹤染退了一步。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后退。

      而就在这一刻——

      三只无脸的东西动了。

      它们原本安静地立在阴影里,冯翼抬手敲镜的同一瞬间,三道白影掠过三丈距离,速度快到火折子的光焰都来不及晃动一下。一只扑向白鹤染,一只扑向蓝阙,一只扑向骨笛。

      ——三只,唯独没有动沈妄。

      沈妄在那一瞬间明白了冯翼的意思:他要留着自己说话。先杀另外三个。

      “铮——铮——铮——“

      三声铜钱连响,几乎是同时迸发!

      沈妄左手猛地一翻,菩提子手链上的三枚铜钱同时跳起半寸,在空中划出三道弧光。他左前方的那片空间骤然扭曲了一瞬,向白鹤染扑去的那只无脸怪物被那块扭曲的空间重重弹开,白纱面上无声地出现了一道横贯整张“脸“的裂痕。

      但另外两只已经扑到了蓝阙和骨笛面前。

      蓝阙在无脸怪物朝他面门抓来的一瞬间睁开了眼。幽蓝色的瞳仁在昏暗中亮得像两粒冷焰——他拔剑了。剑出鞘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撕开一片纸。窄而长的剑身横过胸前,在怪物利爪触到他喉咙之前,抢先一步刺入了它的胸腔。

      剑锋入肉的那一瞬,蓝阙的脸色猛地白了一分。他嘴角溢出一丝血,但剑没停——手腕一抖,从怪物胸口横拉一刀,把它的白纱“脸“从中劈成两半。纱面之下,是一团蠕动的黑雾,像一堆纠缠在一起的头发,还在试图往外涌。

      蓝阙捂了一下嘴,掌心沾了血。他退了两步,眯起的眼睛里一丝后怕都没有,反而弯起了一个极冷的弧度。

      “——第二剑了。“

      骨笛那边,他甚至连铜铃都没来得及晃。第二只无脸怪物已经扑到他面前,十根漆黑的指甲直插他的咽喉。他后撤一步,斗篷被劲风掀起一角,露出兜帽下的脸——那双紫色的眼眸在瞬间变成了竖瞳。

      他抬起骨笛,没有吹。

      他把它当作短棍,从下往上狠戾地一挑,骨笛尖端精准地捅进了无脸怪物白纱之下那片蠕动的黑雾中。怪物发出一声无法形容的嘶叫——不是通过喉咙,而是直接从黑雾里炸出来的空气震荡。骨笛插进黑雾的位置,像插进了一块正在融化的猪油,黑雾迅速包裹住笛身,像是要把整根骨笛吞进去。

      “退开。“

      骨笛低喝一声,紫色竖瞳猛地一缩。他左手从斗篷下抽出一张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只眼睛的图案。他把符纸按在骨笛末端,符纸瞬间自燃,火焰顺着笛身灌入那团黑雾中。

      “轰——“

      黑雾从内部炸开,化作漫天白灰。那只无脸怪物倒在地上,白纱皱成一团,像一张被丢弃的、湿透了的面巾。

      三只,解决了两个。

      扑向白鹤染的那只,被沈妄的空间折叠弹开之后,在地面滚了两圈,重新站起。它脸上的裂痕里不断渗出黑色的粘液,但它仍然站起来了,白纱蒙着的脸面朝沈妄的方向,赤足浮空一寸,一步步朝他走来。

      冯翼站在铜镜旁边,正在鼓掌。

      “精彩,精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戏的从容,“沈道长果真是'异端'之名不虚传。茅山丢了你是他们瞎了眼。“

      沈妄没有理他。他面朝那只一步步走来的无脸怪物,左手手腕的菩提子手链上,第一颗珠子已经裂了三条缝。他刚才连拨三枚铜钱,“折空“打了三次。三分钟内再折一次,那颗菩提子会碎。

      而他面前那只怪物,脸上的裂痕正在自行愈合。

      蓝阙用剑撑着地,嘴角的血还在淌。他抬起头看了沈妄一眼,眯着眼说了一句话:

      “沈妄,你身后那面铜镜……里面爬出来一个东西。“

      沈妄没有回头。他听到了——身后传来婴儿吮吸的“吧嗒“声,还有指甲刮过铜面的刺耳摩擦。铜镜背面关着的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拱。镜面上,那只婴儿脸轮廓的空洞眼窝里,渗出了两行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慢地往下淌。

      冯翼的笑意更浓了。他后退了两步,给沈妄让出直面铜镜的空间,玄色官袍的下摆在气流的扰动中轻轻扬起。

      “沈妄,“冯翼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真正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期待,“你不是号称'不可直视'吗?摘了你的封条,让我看看你连自己都不敢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白鹤染站在沈妄左侧三步远的位置,素白圆领袍上沾了刚才打斗溅上的黑液。他手里的折扇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到了极致的、无法抑制的那种颤抖。

      骨笛握着被烧得发烫的骨笛,竖瞳未退,紫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铜镜表面那个正在往外挤的婴儿轮廓。

      蓝阙把剑收回鞘中,擦了一把嘴角的血,用了最后一点力气说了一句:

      “沈妄,你上次摘封条是三个月前。如果这一次也折了——你账本上那笔五年后结的阴债,恐怕要提前到今天夜里了。“

      沈妄沉默了两息。

      大殿里没有风。三十六个纸人齐刷刷地站在原地,墨点的眼睛全部朝着他的方向。冯翼在等着。铜镜后面的东西在往外爬。面前那只无脸怪物脸上的裂痕已经愈合了大半,重新恢复了那张空白的、没有五官的白纱面,正缓缓抬起漆黑的手指。

      沈妄抬起左手。

      指尖触到了眼睛上那条泛黄的布条。

      红玉耳坠在他耳垂上轻轻晃了一下,烛火明灭间,倒映出一线微光。

      他偏过头,用那双被遮着的“眼睛“朝向铜镜的方向。声音极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句自言自语:

      “——原来你在这里。“

      布条被他一把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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