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泄愤呢》不会喵的喵星人

6、Chapter 6 前联邦元帅

　　叶星璇再次醒来的时候，尚未睁开眼，就先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兰花香。
　　兰花这东西，自蓝星时代起就是文人雅士的心头好。到了星际时代，人工培育出的变种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花色各异，香气也分了三六九等。叶星璇闻得出来，这是帝国植物园独有的一种新品种，名叫“清芷”。
　　——毕竟这名字是他起的，印象不深刻才怪。
　　他个人其实不太喜欢任何香水或香薰，花也只偏好味道清新的品种。清芷的香味确实是他喜欢的类型——但这香味是不是太浓了点？
　　叶星璇皱着眉头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去了半个身子，脖子歪成了一个不太优雅的角度。他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居然还没落枕，也算是幸运。
　　落地窗外的天色黯淡，他一时估不准自己这一觉到底睡了多久。他甚至回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昨晚好像是在看星星来着，看着看着就……没了。

　　扶着脖子抬起头，他在和睡前几乎一模一样的房间内环顾了一圈，最终将视线定格在房门上。
　　门外传来的香气？
　　叶星璇站起身来，扶着脖子赤脚踩着地毯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拉开——
　　然后差点被铺天盖地的清芷花埋了。
　　整条走廊，从这头到那头，密密麻麻地堆满了这种淡雅的白色花朵。花瓣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一条流动的花河。空气里的香气浓郁到让人感觉自己被封进了固体香水。
　　叶星璇愣在原地。
　　他记得很清楚，这种花培育环境苛刻、成本昂贵、极其稀有。当年他离开帝国的时候，找小皇帝要一盆他都不给。
　　那现在这几乎堆满了走廊的清芷花是……？

　　“元帅！”
　　就在这时，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从那堆花里冒了出来。
　　叶星璇低头一看——面前那堆花剧烈地沽涌了几下，一个头顶花瓣、肩落花瓣、身上还沾着花瓣的人影艰难地钻了出来。
　　原本就浓郁的花香又浓了三分，叶星璇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那道人影甩掉头上的花，然后猛地单膝跪下，抬头露出一张叶星璇还算熟悉的脸。叶星璇望着眼前这个金褐短发深绿眼睛的人：“赫尔曼上将？”
　　银冕星刚刚陷落，第七舰队上将怎么会出现在这？这堆花是哪来的？而且……叶星璇神情有些微妙，赫尔曼颧骨处的淤青是怎么回事？
　　叶星璇伸出手想让他起来，毕竟堂堂帝国上将跪在这儿也不像话，更何况他还压着了不少花。
　　可赫尔曼却轻轻握住他的手，抬起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用一种足以选进文艺片演技大赏的深情目光望过来：“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元帅。我——”
　　话没说完。
　　他身后那堆花又剧烈地涌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愤怒地翻了个身。
　　紧接着，另一道浑身是花的人影猛地冒了出来，还顺带伸脚力道十足准确无误地踹在了满心满眼都是叶星璇的赫尔曼腰侧。
　　赫尔曼全无防备，被这一脚踹得整个人朝侧边歪了过去，他握着叶星璇的手理所当然地松开。
　　叶星璇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秒，然后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了过去。
　　韩啸站得笔直，一身少将军装被花瓣蹭得有些凌乱，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正经严肃的表情。他握着叶星璇的手，力度适中，姿态标准，仿佛只是在完成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握手礼。
　　——如果忽略他甚至又踹了赫尔曼一脚，还没收回来的腿，以及眼眶上无比明显的淤青。

　　叶星璇看了看韩啸，又看了看被踹到一旁、表情从惊愕到愤怒到杀意，死死瞪着韩啸的赫尔曼，再看了看满走廊的清芷花，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两个人先后握住又松开又握住的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被花香呛得咳嗽了两声。
　　“谁能先告诉我，”他揉了揉鼻子，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两个来自不同阵营、此刻本该在打仗、却同时出现在他被软禁的庄园里、不久前似乎还互殴了一架的高级将领，“这些花是怎么回事？”
　　韩啸表面神情自若地松开了叶星璇的手，指尖轻轻蜷起：“这是——”
　　“这是帝国给您的一点心意。”他的话被赫尔曼截走，这位刚才还在地上滚花的帝国上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地站起身，随手拍掉肩上最后几片花瓣，重新露出那个他精心设计、精确到弧度的微笑。
　　优雅，从容，深情款款。
　　“希望您喜欢，元帅。”
　　韩啸的眉心忍不住跳了跳，随即状似无意地开口：“只是味道太浓了些。我提醒过他们，这种浓度的花香对元帅的呼吸不好——赫尔曼上将似乎不以为意。”
　　赫尔曼那完美的微笑裂开了一条缝，轻轻磨了磨牙。
　　他再一次后悔，为什么刚刚没有趁着元帅没醒的时候一枪毙了这个碍眼的东西？用第七舰队的专业素养保证，他可以将现场处理得天衣无缝，连一点DNA都不剩。
　　可惜，现在来不及了。
　　赫尔曼很快重新做好表情控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只是实在不知道如何表达对您的心意。如果元帅您不喜欢的话，我马上挪走。”
　　叶星璇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了看走廊里那堆随意摆放，能气死帝国植物院院长的清芷花，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位一个比一个戏多的将领，最后叹了口气。
　　“先挪走……挪走大半吧，味道太浓了。”
　　“是！”赫尔曼笑着行了个帝国的军礼，然后他转过身，去找人搬花。

　　转身离开叶星璇视线的那一瞬间，赫尔曼的表情“唰”地冷了下来，他知道元帅肯定有话要问韩啸，一些事由韩啸说出来也比他合适。
　　但这丝毫不妨碍他对此人的厌恶，他和韩啸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空气里几乎迸出了肉眼可见的火花。如果眼神能杀人，这走廊已经可以开殡仪馆了。
　　韩啸很快收回目光，赫尔曼无声地冷哼一声，路过韩啸的时候状似不经意地、狠狠地撞上了他的肩膀。从那个沉闷的撞击声来判断，这一下撞得着实不轻，至少是“故意伤害”级别的。

　　论骨头硬度，韩啸还是比不过赫尔曼的，他压下嗓子里的闷哼，脸上不动声色：“元帅。”
　　叶星璇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帝国希望您以……”韩啸顿了一下，像是不太想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但还是说完了：“以帝国特邀大使的身份，一同前往帝国。”
　　叶星璇歪了歪头，将这个称呼重复了一遍：“特邀大使？”他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好笑的味道，“挺好的，我的名头又多了一个。”
　　前联邦元帅，现“被联邦关怀的特殊人士”，即将上任的帝国特邀大使。
　　他要是写份简历的话，过往工作经历应该挺丰富的。光是“雇主”那一栏就能填满三行，联邦政府、联邦议会、帝国皇室，跨度之大估摸会被人怀疑简历造假。

　　说完这句话，叶星璇就陷入了沉默。
　　韩啸也一言不发。
　　于是他们就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姿势，一个站在房间里，一个站在走廊上，面对面，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说实话，两个人面对面干站着不说话，确实有些尴尬。尤其是当你对面那位表情十分像在参加一场沉痛的追悼会时，那种尴尬更是呈指数级增长。
　　叶星璇心里默默地希望韩啸能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哪怕是“今天天气不错”也行。
　　可惜韩少将自认为元帅的沉默不语是在慎重思考什么重大决策，于是贴心地保持着静默，生怕打断元帅的思路，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叶星璇：“……”
　　他只好将目光转移到走廊那边正在搬花的赫尔曼和帝国士兵身上，以此来缓解一下尴尬。

　　不得不说，帝国士兵搬花的速度比他预想中快得多。
　　叶星璇很怀疑这帮人是不是曾经把搬花当作军事练习内容——分工明确，行动迅捷，甚至还有流水线作业。整个流程行云流水，比机器还整齐划一，连脚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不出十分钟，走廊上那座蔚为壮观的花山就被削减到了只剩墙角两排。空气里的花香从“令人窒息”降级到了“可以忍受”，至少不会让人打喷嚏了。

　　赫尔曼大步流星地走回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招牌式的笑容。
　　“元帅，花已经搬好了。”他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股邀功的意味，“您看这样的浓度可以吗？如果还是觉得浓，我让他们再搬。”
　　两人之间的沉默被赫尔曼轻飘飘地打破了，赫尔曼不由带了些耀武扬威地瞥了韩啸一眼。
　　这种连话都不会说的闷葫芦才不会让元帅喜欢呢，想当初元帅在帝国，指挥得最顺手的就是第七舰队。他跟元帅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时候，这个姓韩的还不知道在哪个后勤仓库里点货呢。
　　他绝对比韩啸更懂元帅得多！
　　叶星璇不知道赫尔曼脑子里已经上演了一整部“我与元帅的激情岁月”大戏，他只觉得赫尔曼的出现确实有效缓解了刚才的那点尴尬。
　　他看了赫尔曼一眼，又看了看墙角那两排整齐得像列队士兵的清芷花，点了点头：“可以了。”
　　所以帝国的清芷花其实挺多的啊……那当年小皇帝为什么不送他一盆？
　　非得说什么“元帅若想欣赏，帝国随时欢迎。只是这花实在培育不易，朕不忍割爱。”

　　就在这时，赫尔曼手腕上的终端亮起了金灿灿的光芒，那是一种非常嚣张、非常刺眼的金色，映得赫尔曼侧脸都金汪汪的。韩啸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叶星璇却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标志。
　　帝国皇室专属通讯标识。
　　金色的光芒，金色的狮子纹样，金色的镶边……莱尼乌斯家族对金色的热爱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或许是因为帝国的图腾是狮子，而皇室又世世代代顶着一头金毛，所以他们觉得金色就是天命所归。
　　在帝国科学院的全新涂装研究出来后，小皇帝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想把他的利奥尼亚号换成金色，被叶星璇以不符合战场隐匿要求否决。
　　也不知道现在那艘利奥尼亚号变成了什么颜色——希望没有真的变成一只金灿灿的太空狮子。

　　赫尔曼几不可察地啧了一声舌，不过神情还是正经了起来。他按下了接听键。
　　全息影像还没完全亮起来，艾斯帝诺的声音就已经先劈了过来，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火气：“赫尔曼，朕让你接个元帅你接了五个小时？联邦议会效率都比你——”
　　赫尔曼瘪了瘪嘴，干脆利落地将终端方向一转，把摄像头对准了正靠在门框上的叶星璇。
　　艾斯帝诺的声音戛然而止，连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都被硬生生截断。
　　等到全息影像完全亮起来的时候，帝国皇帝那张轮廓锋利、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半空中。金色的短发一丝不苟，湛蓝的眼睛深邃如海，嘴角微弯，笑容优雅得体，仿佛刚才那个咆哮的人根本不是他。
　　全程观看完这场表情管理大师现场表演的叶星璇，在心里默默鼓掌。一秒变脸，收放自如，不愧是帝国皇室与生俱来的优秀公关素养。
　　而此刻对面的小皇帝正直勾勾地盯着他，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前联邦少将，一个现役帝国上将，正以截然不同的表情注视着这一幕。
　　叶星璇最终犹犹豫豫地抬手，带着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总得说点什么”的微妙语气，朝全息影像中的帝国皇帝挥了挥。
　　“……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