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泄愤呢》不会喵的喵星人

5、Chapter 5 他心知肚明

　　刚听到韩啸的话时，叶星璇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着面前单膝跪地的少将，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进来坐吧，不用管地毯了，反正不用我洗，也不用我花钱。”
　　韩啸闻言，姿态标准地站了起来，沉默着踏入屋内，在桌边坐下。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子，膝盖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简直像是在拍军部广告。
　　与这间懒散的、随意的房间格格不入。

　　叶星璇没再看他，赤脚走回窗边，在窗台上坐下。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地垂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偏过头，望向窗外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暮色。
　　沉默了片刻，叶星璇忽然开口：“我猜你的请求不是联邦议会的意思。”
　　“是。”韩啸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联邦议会应该还在吵架。举行着不知道第多少轮的“要不要释放叶星璇”投票，尽管帝国的屠刀已经悬在了银冕星的上方。
　　韩啸昨天刚看过会议记录摘要，有人提议“先表决再吃午饭”，被反对派以“不能饿着肚子做重大决定”为由否决。于是大家就“是否要吃午饭”再举行了一次投票。

　　“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啸条件反射性地想要站起来，又被叶星璇往下压了压手，只得重新坐了回去。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膝头纹丝不动的手指，声音平稳而克制：“从联邦而论，此时我带您离开，前去荒原星系与黎明舰队汇合，以您的能力和威望，这是最有可能解救联邦于帝国战火之下的选择。”
　　说到此处，韩啸微微抬眼，近乎专注地凝视着叶星璇仍看向窗外的侧脸。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逻辑严密，无懈可击——这是他反复推敲过很多遍才最终定稿的，最可能说服元帅的理由。

　　而他真正的理由，其实简单得多，也私心得多。
　　他就是想带元帅离开这里。
　　他清楚知道艾斯帝诺入侵联邦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领土，不是为了资源，不是为了什么见鬼的“帝国荣耀”，那位年轻皇帝的剑锋从始至终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人。
　　他也知道，一旦帝国取胜，他们定然会将元帅带回帝国，带回那个曾经被元帅拯救、如今却反噬恩人的地方。
　　韩啸不信任帝国，一如他现在不信任联邦。

　　叶星璇依旧默然不语。
　　就在这时，韩啸的终端突然亮了起来。
　　作为看守的头头，他自然还是能有些特权的——比如带着终端进来，不用像洛恩那样在门口被搜三遍身。
　　全息屏幕上跳出一抹刺目的红光，预示着紧急军事消息的等级已经拉到了最高。
　　连叶星璇都侧目望了过来。
　　韩啸低头扫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抬起头，对上叶星璇的目光，语气平静得汇报：“银冕-3要塞陷落了。”
　　他顿了顿：“银冕-1和银冕-2被银冕-3传出来的假消息迷惑，支援部队在半路被截击，全军覆没。帝国主力舰队已经开始全面进攻。”

　　叶星璇听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看来最多半天时间，三座银冕要塞就会全军覆没。”
　　“所以你方才说，带我去荒原星系。”叶星璇忽然把话题拽了回来，“荒原星系离银冕星直线距离数千光年，帝国大军压境，银冕附近的星域应当已经被全部封锁，你打算怎么离开？”
　　韩啸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回答得毫不迟疑：“用我的权限级别和通行编码，可以走军部专用航道。我有一艘伪装成民用星舰的小型飞梭。现在联邦和帝国的注意力全在银冕上，没人会注意一艘从银冕星飞出去的小船。”
　　叶星璇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韩少将，你考虑得这么周全，不像是临时起意。准备了多久？”
　　韩啸沉默了两秒：“从您被关入这里的那一天起。”
　　叶星璇轻轻笑了一下：“你倒是比议会那帮人聪明多了，知道给自己留后路。不对——”他歪了歪头，一缕半长的黑发从耳侧滑下来，“是给我留后路。”
　　韩啸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保持着那个挺拔的坐姿，等着叶星璇的答案。
　　叶星璇垂眸望向他。窗外的风恰到好处地吹进来，撩起他半长的散发和松垮的衬衫领口。
　　他确实很久没剪过头发了，从被软禁的第一天起就没剪过。如今发尾已经半盖过脖子，软塌塌地搭在锁骨上，怎么看都不符合军中规制。不过反正他也不在军中了，头发想怎么留就怎么留，就算染成彩虹色也没人管得着。

　　韩啸若有所觉地抬头，终于第一次与叶星璇四目相对。
　　在新星历的起源，人类踏入星海的新大航海时代的数百年中，曾经的民族、国家划分被彻底打乱，在这个人人都至少十八国混血的新星历时代，叶星璇的长相却是很少见的，纯正的E式人种长相。
　　黑发，黑眸，肤色因为长久不见天日有些苍白，倘若那些流传下来的传说中随风而行的仙人真的存在，想来也不过这般模样，尽管他甚至还穿着还有些皱巴巴的睡衣衬衫。
　　曾经只要是有叶元帅照片的报纸或杂志，销量都能直接爆满，把娱乐版那些花枝招展的明星远远甩在后面。联邦印刷厂的机器都因此多换了好几套零件，甚至掀起了一股对E式长相的追捧潮流。
　　他的长相并不像帝国的年轻皇帝那样充满了锋锐的攻击性，大多数时候他也不像一个军中元帅，更像是大学里教授文学或历史的温润教授，穿着毛衣站在讲台上，声音不高不低，讲着关于古代诗人的故事。
　　不过元帅如今还年轻，结合E式人种本来就显得幼态的长相来看，说他是还在读书的校草，估计也没人会怀疑。
　　此时此刻，他赤着脚坐在窗台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里倒映着银冕支离破碎的天空。
　　有那么一瞬间，韩啸恍惚在那双眼睛里，看出了些许垂目圣母般的哀伤与悲悯。

　　然而也仅那一瞬间，叶星璇突然笑了：“韩上将。”他的眼睛依旧温和平静：“你是什么时候，选择给帝国卖命的？”
　　韩啸的脊背猛地绷紧，旋即放松下来，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叶星璇已经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别紧张，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叶星璇把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帝国能这么快击溃银冕三座要塞，韩少将，你这工打得可不轻。”

　　韩啸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效忠帝国。”
　　这是实话。
　　他的忠诚永远不可能献给帝国虚伪的皇座，艾斯帝诺也不值得他为之弯腰。
　　“我只是与他们达成交易，换取一个能够带您离开的机会。”韩啸轻声道。
　　“可是我为什么要离开？”
　　韩啸猛地抬头望向叶星璇：“因为银冕不值得您的守护！”
　　他的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旋即又迅速收敛好神情。在元帅面前失态，这种事情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加快了些许语速，仿佛怕自己一停顿就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以军部如今的腐朽，帝国攻陷银冕从来只是时间问题。而到那时候，他们会强迫议会交出您——”
　　韩啸克制着自己的怒火，声音却还是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而议会，一定会跪在地上，允取允求。”

　　叶星璇叹了口气。
　　很轻的一声，比风吹过书页的声音大不了多少。可韩啸从这一声叹息中听出了些许失望的味道，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不由惶然出声：“元帅……”
　　“我说过了，我已经不是元帅了。”叶星璇疲惫地闭上了眼。
　　真的不是了。理论上来说，他现在连普通联邦民众都算不上，和囚犯只有一个名头上的区别——哦，还有他住的地方比监狱好不少，非常符合人道关怀标准。
　　可黎明舰队也好，逐风海盗团也好，帝国也好，只要他还活着，只要“叶星璇”这个名字尚且没有被人们彻底遗忘，他就不可避免地永远处于所有漩涡的最中间。
　　无论他愿或不愿。
　　世人总是对他寄予诸多期望，正如韩啸，似乎只要他此刻脱身而出，就能够一呼百应，率领黎明舰队将帝国赶出联邦，重铸叹息之墙，让联邦重新回到鼎盛时期。
　　可是联邦的覆灭早已是定局，就算他能在一些战役上取得暂时的胜利，又如何拉回堕落的群星？

　　叶星璇摆了摆手：“你既然笃定帝国对我的执念，那么且不说我一旦离开，银冕将会面对小皇帝的怒火。就算我真的答应，你真的觉得我们能离开银冕？”
　　“艾斯帝诺不是如今议会和军部里那些草包。”他睁开眼，看向韩啸：“你能笃定，他会相信你？”
　　韩啸无言以对。
　　“我是不会离开的。”叶星璇的声音轻了下去：“如果你想离开的话，趁着银冕尚未陷落，赶紧走吧。”
　　韩啸望着叶星璇的神情，就知道无论如何，自己是无法说服元帅了。
　　于是他垂首声音低得像耳语：“那么，请允许我随同您一起前往帝国。”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叶星璇实在有些累了。或许是昨晚睡得实在不好，他开始觉得有些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已经不想再将这段对话继续下去，“你该去找小皇帝。”
　　话说到这里，已是逐客令了。
　　韩啸看出了叶星璇的疲惫。于是他不再说什么，起身，恭敬地敬了一个军礼：“下官告退。元……您好好休息。”
　　他最后近乎留恋地望了一眼，随即小心地退出门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室内重归寂静。
　　叶星璇半闭着双眼，虚虚靠坐在窗台上。
　　银冕星系恒星的最后一抹光辉埋没于地平线下，天色彻底转为漆黑。房间里没有人开灯，只有窗外隐约的光芒映上他的脸庞。
　　他不知道这座庄园到底在哪里，难为联邦议会还能在银冕星上找出一处方圆百里都没什么人烟的地方。
　　不过也正因此，这里少了城市里无处不在的全息屏幕广告，也少了伟大的新星历时代都没能彻底解决的光污染，这里有着或许是全银冕星最漂亮的星空。
　　虽然此刻的星空并不怎么静谧。
　　叶星璇在隐约的星光下抬起头。
　　他望着头顶星空中星舰交战的痕迹，无声的闪光胜过星光，划破黑暗的离子尾迹稍比流星黯淡，像一场沉默的烟火。
　　他心知肚明。
　　银冕星，彻底陷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