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檐下 出院那天, ...
-
出院那天,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陆怀瑾换下了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重新穿上了他来时那件黑色夹克。衣服经过医院处理,洗得干净,却依然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窗外铅灰色的云层,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里曾经裂开一道口子,如今被细密的针脚缝合,像一道新的伤疤。
许昭去办理出院手续,回来时看见他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寂。阳光试图穿透云层,却只在他身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影,转瞬即逝。
“手续办好了。”许昭走到他身边,声音平静,“李警官在外面等你。”
陆怀瑾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嗓音比前几日更低哑了些。伤口虽然愈合,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弱,不是几天就能补回来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住院大楼。
刚踏出大门,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不是绵绵细雨,而是夏日里常见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顷刻间就连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色。地面瞬间积水,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
陆怀瑾下意识地想去拉许昭,手伸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停住,蜷缩成拳,收了回来。他看着前方那辆黑色的警车,李警官正撑着伞等在车旁,又回头看了看许昭。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冰冷的水帘。
“走吧。”许昭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犹豫,径直往前迈了一步,踏进了雨里。
陆怀瑾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着她纤细的身影瞬间被雨水打湿,白大褂很快就洇出深色的水痕,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他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大步跨了出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拽向自己这一侧的屋檐下。
“哗啦——”
两人的身体几乎撞在一起。许昭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陆怀瑾的手臂横在她耳侧,撑住了墙面,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与墙壁形成的狭小空间里。
这个动作太快,太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世界仿佛在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许昭微微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怀瑾。他的脸被雨水打湿了,几缕黑发黏在额前,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她白色的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焦躁,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
“许昭。”他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沙哑破碎,“你……”
他想问什么?问她为什么不躲?问她为什么不撑伞?问她为什么……还要靠近他这样一个满身晦气的人?
许昭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湿漉漉的眉眼,滑到他紧抿的薄唇,最后落在他撑在墙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背上,还留着针孔留下的青紫色淤痕。
“陆怀瑾。”她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你抓疼我了。”
陆怀瑾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手腕处传来一阵刺痛,但他却感觉不到,只是死死盯着她,眼底那片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许昭活动了一下被攥得发红的手腕,却没有离开那片狭小的空间。她依然靠在墙上,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泓深潭。
“你怕什么?”她问,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陆怀瑾的呼吸一滞。
怕什么?
他怕这雨水脏了她。
怕这屋檐下的阴影脏了她。
怕自己身上这洗不净的血腥气脏了她。
怕……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她因为自己而陷入危险。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我怕连累你。”
“连累?”许昭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陆怀瑾,你从高中开始,就喜欢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
她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一点距离。这个动作让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雨水的清新,更加清晰地传入陆怀瑾的鼻息。
“当年你说,离我远点,别连累我考大学。”
“后来你说,忘了我吧,别连累我前途。”
“现在你又说,怕连累我。”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一字一顿地问:
“陆怀瑾,在你的定义里,和我有关的一切,都叫‘连累’吗?”
陆怀瑾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心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是啊,在他的认知里,只要靠近许昭,就是对她的伤害,就是连累。他以为这是保护,却从未想过,这或许是对她最大的否定。
许昭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中那抹近乎破碎的痛苦,心头软了一软,但语气依然平静。
“你不用怕连累我。”她轻声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不是温室里的花,没那么娇气。”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边。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陆怀瑾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记了。
然后,他听见了她低低的、却重若千钧的声音:
“陆怀瑾,我怕。”
她怕?
她也会怕?
陆怀瑾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以为她无所畏惧,以为她早已刀枪不入,却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这个字。
“我怕什么?”许昭没有退开,依旧维持着这个暧昧而危险的姿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怕你死在外面,死在某个不知名的阴沟里,尸体腐烂了都没人知道。”
“我怕到时候,又像八年前一样,只能对着一条冷冰冰的短信发呆。”
“我怕我学了八年医,练就了一身缝补的本事,却连个给你缝伤口的机会都没有。”
她终于退开了一点点距离,但目光依然牢牢锁着他,眼神深邃而坚定。
“所以,陆怀瑾,别跟我提什么连累不连累。”
“你若是敢死在外面……”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像是要将他从骨子里看透。
“我就算追到地狱里去,也要把你抓回来,亲自给你缝最后一针。”
“听懂了吗?”
陆怀瑾彻底僵在原地。
他以为会听到责骂,听到厌恶,甚至听到决绝的告别。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一句近乎偏执的、带着血腥气的“威胁”。
我怕你死在外面。
追到地狱里去抓你。
亲自给你缝最后一针。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砸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起来,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几乎要烫化他心中那块坚冰。
他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看着她白大褂领口那枚小小的工牌——那是她身份的标识,也是她对他最无声的宣告。
原来,她不是不需要他。
原来,她一直在等他回来,等一个……给她缝伤口的机会。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陆怀瑾死死忍住,才没让那股湿意泛滥。他抬起手,不是推开她,而是颤抖地、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擦去她脸颊上混着雨水的泪痕——那是刚才被他拽过来时,溅上去的水珠。
“许昭……”他哑声唤她,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和……依赖。
“嗯。”许昭应了一声,没有躲开他的触碰。
“我不会死。”陆怀瑾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在立下一个庄重的誓言,“只要你在……我就不敢死。”
许昭看着他眼底那抹终于破冰而出的光亮,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雨水、脆弱和坚定的复杂表情,心头那根紧绷了八年的弦,终于缓缓松弛了下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拉开了距离,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姿态,只是耳根处那抹不易察觉的红晕,泄露了她的心绪。
“那就记住你说的话。”她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白大褂,转身看向依旧瓢泼的大雨,“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李警官在等。”
陆怀瑾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挺直的脊梁,看着她为了迁就他的身高而微微仰起的脖颈,心头一片滚烫。
他跟上她的脚步,在她即将走出屋檐时,伸手,撑开了自己黑色夹克的衣襟,将她半个身子拢在了阴影之下。
许昭脚步一顿,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头。
两人就着这个奇怪的姿势——他撑着衣服为她挡雨,她裹在他带来的阴影里——一步一步,走向那辆等在雨幕中的黑色警车。
雨声震耳欲聋。
却盖不住彼此胸腔里,那剧烈如擂鼓的心跳。
檐下。
成了他们之间,最短的距离,也是最坚固的堡垒。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车流。
李警官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偷偷瞥了一眼后座的两人,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后座上,许昭靠窗坐着,陆怀瑾坐在外侧。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但陆怀瑾的胳膊却微微张开,以一种保护的姿态,虚虚地环在许昭身侧,防止车身晃动时她撞到车窗。
许昭似乎察觉到了,却没有点破,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也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
“许医生,送您回医院?”李警官试探着问。
“嗯。”许昭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送到路口就行,我自己进去。”
她不想引起太多不必要的关注。陆怀瑾的身份特殊,她作为他的主治医生,保持距离是应该的。更何况……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刚才在屋檐下发生的那一幕。
陆怀瑾却在这时开了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送到楼下。”
李警官愣了一下,看向后视镜。
陆怀瑾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落在许昭的侧脸上,重复了一遍:“送到她住处的楼下。”
许昭转过头,看向他。
陆怀瑾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平静而坚定。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他不放她一个人在雨里走。刚才的“威胁”犹在耳边,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淋雨回去。
许昭看了他几秒,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警官识趣地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调转了车头,驶向许昭的住处。
一路无话。
车厢里只有雨刮器来回摆动的声音,和窗外哗啦啦的雨声。气氛有些微妙,又有些……温馨。李警官甚至觉得,这辆车里弥漫着一种名为“安宁”的东西,那是陆怀瑾这八年来,从未拥有过的气息。
到了许昭住的小区楼下,雨势小了一些,但依然淅淅沥沥。
车子刚停稳,陆怀瑾就推开车门下了车,然后转身,向许昭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搀扶,只是一种邀请的姿势。
许昭看着他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手上还有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和疤痕。她沉默了两秒,最终,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陆怀瑾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瞬间包裹住了她微凉的手指。那触感真实而滚烫,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他牵着她,护着她,避开车门上方滴落的雨水,快步走到单元楼的门廊下。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
松开手,陆怀瑾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道:“上去吧。小心着凉。”
许昭“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身。她看着他,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肩膀,看着他眼中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温柔,突然开口问道:“你的伤,真的没问题了?”
“没问题。”陆怀瑾立刻回答,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像是想证明自己足够强壮,“这点伤,死不了。”
许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转过身,刷卡进了单元楼。
就在感应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她似乎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还有一句被雨声淹没的低语:
“许昭……谢谢。”
许昭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她走进了电梯,看着数字一层层跳动,直到电梯门打开,走出楼道,走进属于她一个人的、却因为刚才那句“谢谢”而变得不再空荡的房间。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外面雨声依旧。
但心里的那场雨,似乎……停了。
与此同时,楼下的车里。
李警官看着陆怀瑾重新坐回车里,发现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那种紧绷了八年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不少。
“怀瑾,”李警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许医生她……都知道了吗?”
陆怀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却又透着一丝安宁。
“她不需要知道。”他低声说,“她只要知道,我回来了,就够了。”
他知道,许昭是聪明的。她或许猜到了一些,或许察觉到了什么,但她选择不问。这种默契,比任何解释都来得珍贵。
“那……接下来怎么办?”李警官问,“你伤还没好全,上面意思,让你先休长假。”
陆怀瑾睁开眼,看向窗外许昭房间的窗户。灯亮了,透过窗帘,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走动。
“休假。”陆怀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然后……试着……不再躲着她。”
他想起刚才在屋檐下,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想起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
想起她手心那微凉的触感。
他怕。
怕自己脏,怕自己累,怕自己配不上她。
但更怕……失去她。
那种失去,比死亡更让他恐惧。
“李队,”陆怀瑾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帮我个忙。”
“什么?”
“帮我留意一下……适合养伤的房子。”陆怀瑾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不用太大,干净,安静,离医院……近一点。”
李警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嘴角忍不住上扬。
“好嘞。”他爽快地应下,发动了车子,“这就去办。”
车子重新汇入雨夜的车流。
陆怀瑾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再是那些血腥的梦境,而是刚才屋檐下,许昭那双清亮如昔的眼睛,和她那句重若千钧的“我怕”。
蚀痕犹在。
但光,已经照了进来。
并且,再也不会熄灭。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