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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蚀痕 转院风波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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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院风波后的第二天夜里,陆怀瑾还是发烧了。
三十八度九。伤口红肿,渗出淡黄色液体,白细胞计数飙升。典型的术后感染。
许昭接到值班护士的电话时,正在休息室里闭目养神。她抓起听诊器就往病房跑,白大褂的下摆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病房里,陆怀瑾陷在枕头里,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冷汗浸湿了额发,几缕黑发黏在皮肤上,更显出几分狼狈。他紧闭着眼,眉头死死拧着,薄唇因高热而干裂起皮,时不时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许昭……别……别抓她……”
许昭脚步一顿,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
“别碰她……滚开……”陆怀瑾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值班护士小周在一旁有些无措:“许医生,他一直在说胡话,喊着‘别抓她’。这……”
许昭没说话。她伸出手,探向陆怀瑾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烫得她指尖微缩。她收回手,掀开被子,检查他胸口的伤口。纱布已被渗出的脓液浸黄,揭开时,陆怀瑾痛得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依然没有醒来。
伤口边缘红肿发亮,缝线处有明显的炎症反应。情况比预想的糟。
“准备拆线引流,加强抗感染治疗。”许昭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小周,通知药房,上特效抗生素,静脉滴注。”
“是。”
小周匆匆去准备。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许昭重新盖上被子,拿起沾了生理盐水的棉签,轻轻擦拭陆怀瑾干裂的嘴唇。动作细致,轻柔,与她脸上的冷硬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怀瑾似乎感受到了这丝清凉,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但呓语却没有停止。
“许昭……跑……快跑……”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没有焦距,显然烧得神志不清。他看到了许昭,却似乎又没看到,只是死死盯着她身后的虚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别……别抓她……”他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推开什么。
许昭握住他滚烫的手腕,力道适中,不容挣脱。
“陆怀瑾,看着我。”她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是许昭。你很安全。没有人能抓她。”
陆怀瑾的挣扎停滞了一瞬。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对上她清冷的双眼。那双眼里有他熟悉的平静,像深潭,能吞噬一切不安。
“许……昭?”他哑声问,像是不敢确定。
“嗯,我在。”许昭应道,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汗湿的额头,将黏连的发丝拨开,“睡吧。我在这儿。”
陆怀瑾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但他没有再挣扎,只是那么看着她,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别走……”他低声哀求,像个迷路的孩子。
“不走。”许昭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等你退烧,我就在这儿。”
陆怀瑾的眼皮开始打架,高热和疲惫再次席卷了他。他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像是抓着唯一的浮木,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只是那句“别抓她”,依然在唇齿间模糊地重复着,像是一个无法醒来的魔咒。
许昭任由他抓着,没有抽回手。她就这样站着,俯身看着他沉睡的容颜,看着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痛楚和恐惧。
别抓她。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把锈蚀的锁。
高三。九月二十三号。晚自习后。
那道旧疤的由来,从来不是什么“捡笔记本”那么简单。
许昭记得很清楚。
那天晚自习下课,她因为帮老师整理试卷,走得晚了些。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她独自一人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心里还惦记着明天要交的物理卷子。
然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刻意。
她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她停下,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下。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她不敢回头,只是死死攥着书包带,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但那条路,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一只手猛地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小妹妹,一个人啊?”一个油腻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浓重的烟酒气。
许昭吓得尖叫一声,拼命挣扎。但那人的力气很大,像铁钳一样箍着她。她闻到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喷在自己颈侧。
“放开我!”她哭喊着,用尽全力想要挣脱。
“叫什么叫?陪哥哥们玩玩……”那人嬉笑着,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想要捂住她的嘴。
就在这时——
“滚开!”
一声暴喝在身后炸响。
紧接着,抓着她的那只手猛地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哼和身体倒地的声响。
许昭踉跄一步,惊魂未定地回头。
昏黄的路灯下,陆怀瑾像一尊杀神般站在那里。他校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几缕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眼中骇人的戾气。
他一脚踹在那个黄毛的肚子上,趁对方弯下腰的瞬间,揪住对方的头发,膝盖狠狠顶上对方的面门!
“敢碰她?!你他妈找死!”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狠戾。那不是优等生陆怀瑾,而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黄毛痛呼着,想要反抗,却被陆怀瑾死死压制。几拳下去,黄毛满脸是血,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怀瑾却没有停手的意思。他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眼神空洞而疯狂,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发泄出来。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别碰她……别碰她……”
许昭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怀瑾。平日里那个温和有礼、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少年,此刻却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陆怀瑾!”她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别打了!再打会出人命的!”
陆怀瑾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她。那双平日里清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恐惧、愤怒、后怕,还有一丝……破碎的依赖。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认出了她。眼中的戾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
“许昭……”他哑声叫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没事吧?”
“我没事……”许昭看着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你别打了……求你了……”
陆怀瑾松开手,黄毛瘫软在地上,生死不知。他转过身,面对着许昭,身上的戾气瞬间消散,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苍白。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
“没事就好……”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腿一软,差点栽倒。许昭连忙扶住他,才发现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而左臂上,赫然有三道深深的抓痕,正汩汩往外冒着血珠。
那是刚才搏斗时,被黄毛用指甲抓破的。
“你受伤了!”许昭惊呼。
“小伤。”陆怀瑾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因为牵动伤口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黄毛,又看了一眼吓得脸色苍白的许昭,眼神暗了暗。
“我们走。”他拉起许昭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她离开现场。他的手心滚烫,带着薄汗,却握得很紧,紧到许昭能感受到他指尖的颤抖。
他们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学校的医务室。校医已经下班了,许昭翻出钥匙,打开门,拉着他进去。
灯光下,陆怀瑾左臂上的伤口触目惊心。三道血痕,深可见肉,边缘红肿,还在往外渗血。
许昭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颤抖着拿出消毒水和纱布,想要帮他处理伤口,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连棉签都拿不稳。
陆怀瑾看着她哭,伸手,用没受伤的右手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我没事。只要你没事,就好。”
“可是……你流了好多血……”许昭哽咽着。
“不疼。”陆怀瑾摇头,看着她,眼神深邃,“许昭,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别一个人走夜路。”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非要一个人……叫我。”
许昭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认真,看着他手臂上那道为自己而受的伤,终于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陆怀瑾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臂,轻轻环住她颤抖的肩膀。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那天晚上,许昭亲手为他缝合了伤口。没有麻药,针线穿过皮肉时,他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却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咬着牙,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那道疤,就是这样留下的。
它不是什么“捡笔记本”的纪念,而是他用血肉之躯,为她筑起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回忆像潮水般退去。
病房里,陆怀瑾的呓语渐渐平息,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药效起作用了,高烧开始一点点退去。
许昭依然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握着他的手腕。她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有力。
别抓她。
原来,这三个字,他记了八年。
在意识模糊的时候,在最脆弱的时候,他潜意识里恐惧的,依然是她会受到伤害。
许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她缓缓松开他的手腕,拉过被子,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盖好。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然后,她没有离开。
她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就像昨夜那样。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假装冷漠。
她伸出手,不是隔着橡胶手套,而是用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他汗湿的额头上。指尖拂过他紧蹙的眉心,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
“陆怀瑾,”她低声唤他,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温柔得不可思议,“我在这儿。没人能抓我。你也……别再吓我了。”
陆怀瑾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紧蹙的眉头真的舒展了一些,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极浅的、满足的弧度。
许昭看着他这个笑容,心头一软。她收回手,却没有移开视线。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褪去了白日的冷漠和疏离,此刻的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像个孩子一样沉睡着。
她想起沈熹微的话。
想起那八年的等待。
想起自己学医的初衷。
想起那道缝了七年的旧疤。
原来,所有的坚持,都不是毫无意义的。
原来,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哪怕是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消失,让自己“脏”掉,只为换她一世清明。
许昭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锁骨下的那道旧疤。这一次,不再是职业性的检查,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触碰。
“傻瓜……”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谁要你保护了……我只需要你好好的……”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许昭就着这个姿势,在床边的椅子上,守了他整整一夜。
没有合眼。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将这八年来错过的时光,一一补回来。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病房时,陆怀瑾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许昭。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是一夜未眠。但她的睡颜很安静,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陆怀瑾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动了一下,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许昭立刻惊醒,睁开眼,对上他复杂的视线。
四目相对。
没有惊慌,没有躲避,只有一种深沉的、无声的交流。
“……你没睡?”陆怀瑾哑声问,声音里带着一夜高烧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睡了。”许昭淡淡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感觉怎么样?还烧吗?”
陆怀瑾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倦色,看着她明明关心却故作冷漠的模样,心头一片酸软。他知道她守了他一夜。他知道她听见了他说的话。他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
“不烧了。”他低声说,目光却紧紧锁着她,“许昭……谢谢。”
许昭正在收拾听诊器,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不用谢。”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这是医生的职责。”
又是“职责”。
但这一次,陆怀瑾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不再是冰冷的推拒,而是带着一种温暖的、理所当然的包容。
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看着她白大褂上那枚小小的工牌,看着晨光中她周身仿佛镀上的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知道,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坚冰,终于在这一夜,开始融化了。
蚀痕犹在,但光,已经透了进来。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