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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大雪归途 风从窗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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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湿润和清冷。
林远披上衣服起身,推开窗户——雪是在十二月初的一个深夜落下来的。
世界已经变成白色的了。
雪下得很大。
不是北方那种鹅毛大雪——是江南的雪,细密的、湿润的、安静的。
雪花在灯笼的光里纷纷扬扬地飘着。
每一片雪花都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亿万颗微小的钻石一起坠落。
地面的积雪已经很厚了。
院子里那棵枯树被雪压弯了枝丫,每根枝条上都挂着一层厚厚的白。
篱笆上堆满了雪,远看像一排白色的栅栏。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白天熟悉的一切都被雪盖住了——屋顶,街道,桥面,河岸——都变成了同一个颜色。
白色。
干净的白色。
他穿上衣服出了门。
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街上没有人——大雪天谁会出门?
他沿着长长的街道一直走,走到那条熟悉的小巷子。
巷子里的积雪还没有被踩过,平整得像一张白纸。
他走过去,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深深的脚印。
远远地就看到李寻欢的院子门口亮着一盏灯——是那种用油纸糊的防风灯,挂在门楣下,在风雪中轻轻晃动,发出温润的橘黄色光芒。
他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李寻欢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袍,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
他的身后是温暖的灯光和火锅升腾起来的热汽。
"雪还真下了。"
"我说过的——下雪的时候来。"
林远走进院子。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
堂屋里,火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汤底是林诗音用鸡架和火腿熬了一整个下午的——汤色奶白,香气飘满了整间屋子。
桌上摆着切的薄薄的羊肉片、冻豆腐、白菜、粉条、一碟芝麻酱。
龙小云已经迫不及待地端着小碗坐在桌边了。
"林大夫来了——可以开始了!"
林远在桌边坐下。
李寻欢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黄酒。
酒色金黄透亮,在灯光下像琥珀一样剔透。
林诗音端着一碟刚出锅的炸丸子从厨房里走出来。
"来了?快坐。尝尝这个——我按苏州本地的做法做的。"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
火锅的热汽升腾起来,在灯光中弥漫着。
龙小云忙着把冻豆腐和肉片往锅里放,急得像饿了三天。
李寻欢不紧不慢地喝酒,偶尔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两下。
林诗音坐在李寻欢旁边,一边吃一边给龙小云夹菜。
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每个人的脸都被火锅的热汽和灯光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红润的、柔和的。
林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黄酒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浑身都热了起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
窗户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寒冷世界隔绝了。
透过水雾看不到外面的雪夜——只看得到屋子里温暖的灯光,和火锅升腾起来的、永不消散的热汽。
"敬你。"
李寻欢举起酒杯。
"敬什么?"
"敬——这场雪。"
林远举杯和他碰了一下。
玻璃的酒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酒是温的。
从嘴里暖到心里。
屋外大雪纷飞。屋里温暖如春。
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幽幽的白光。整个世界像是被镀了一层银。
雪在后半夜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不是满月,是一弯瘦瘦的残月。
林远走出院子的时候,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冷空气在月光下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雾气,浮在雪地上方,像一层半透明的白色纱幕。
他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院子。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这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雪地上除了他的脚印,还有一些小动物留下的爪印——细细的,一行一行。
他的脚印和那些小动物的爪印在月光下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没有章法的画。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月光下,巷口的大槐树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蓑衣的人。
不是阿飞——阿飞的蓑衣是棕黑色的。
这个人的蓑衣是深青色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厚重感。
"龙啸云?"
那个人转过身来。
果然是龙啸云。
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
但那双眼睛里的浑浊不见了——变得清澈了很多。
"林大夫。"
"你——怎么在这里?"
"我想来看看小云。"
"你怎么不进去?"
龙啸云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那扇透出灯光的院门。
"我到了门口——又不想进去了。我看他们在里面吃饭。很开心。我不想打破那种开心。"
"你——不会打破的。"
"你不知道。"龙啸云笑了一下。"我站在门外,看着里面的灯光,听着小云的笑声——我觉得他们过得好就够了。我进去了,"
"反而会让事情变得尴尬。尤其是——李寻欢和诗音。他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的。我不想让他们想起那些不高兴的事。"
林远沉默了。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龙啸云——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枭雄。
十一年的执念,把他从一个豪迈的江湖人变成了一个猜忌的丈夫,又从猜忌的丈夫变回了一个沉默的父亲。
人总是在失去一切之后,才发现自己真正在乎的是什么。
"孩子在那里过得很好。"林远说。"李先生教他读书习武。林夫人照顾他的起居。学堂的先生说他很聪明,就是太好动了。"
龙啸云微微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欣慰。
"那就好。那就好。"
"你真的不进去?"
"不了。看到你——知道他们过得好——就够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远。
是一块玉佩。
质地不算上乘——是一块普通的青玉,雕成了一条鱼的形状,大概是市集上花几两银子就能买到的那种。
但玉的表面已经被摩挲得很光滑,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帮我带给小云。就说——他爹过年的时候再来看他。"
林远接过玉佩。"好。"
龙啸云转身走了。
他迈着大步往前走。
这个人的背影在月光和雪地上越走越远。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几颗星子在残月旁边,很淡,但还在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消失在夜路的尽头。
林远握着那块玉佩站在雪地里。
玉佩还带着龙啸云怀里的温度——温温的,热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他低头看了看玉佩,又抬头看了看龙啸云消失的方向。
这个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里的人都在成长。
李寻欢在成长。
林诗音在成长。
阿飞在成长。
龙啸云也在成长。
林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玉是温的,还带着龙啸云怀里的温度。
他把它握紧,然后转身往回走——雪地上,他的脚印和来时的脚印重叠在一起,一步一步,朝着那扇透出灯光的院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