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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深巷等雪 雨打在屋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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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在屋瓦上,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数。
林远没有立刻走。
他在苏州住了下来。
在城西租了一间小屋。
屋子很小——一进门就是卧房,卧房旁边连着一个小厨房。
屋顶的瓦片有几块松动了,下雨的时候会漏雨。
他用木盆接着,雨滴打在木盆里,叮叮咚咚的,像一首没有规律的曲子。
这个人在城东的药铺继续帮忙。
沈掌柜对他越来越信任,开始把一些重要的方子交给他抓。
偶尔有病人指名要找"那个年轻的大夫",沈掌柜也不介意,乐得清闲。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他没有刻意去打听李寻欢和林诗音的事。
但他偶尔从药铺回家的路上,会拐一个弯,路过那条小巷。
巷子深处的那扇木门常常关着。
有时候门缝里会透出灯光,有时候会有笑声传出来。
有一次他路过的时候,听到院子里传来龙小云的喊声——"李叔叔你耍赖——你明明答应让我赢一次的——"
然后是李寻欢的笑声。很低很轻,但有几分从前没有的松快。
林远站在巷口听了一会儿,笑了笑,转身走了。
有一天傍晚,下起了小雨。
林远收了药铺,撑着油纸伞往回走。
雨不大,细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巷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蓑衣,没有撑伞。
雨水顺着蓑衣的边沿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渍。
阿飞。
"你怎么来了?"
"路过。"
林远笑了。这个少年永远只有这一个理由——路过。"进来坐吧。雨越下越大了。"
阿飞跟着他进了小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林远点了一盏油灯,又从厨房里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两杯茶。
茶叶不是什么好茶——就是药铺里沈掌柜随手给的普通龙井。
但热茶在手,雨夜就有了温暖。
阿飞脱下蓑衣挂在门后。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右手的剑还是用布条缠着。
但他的气色看起来比以前好了很多——脸上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苍白,有了一点健康的颜色。
"你的手腕怎么样了?"
"好了。"
"给我看看。"
阿飞伸出右手。
林远握住他的手腕活动了两下——筋腱已经完全愈合了。
他让阿飞握拳、松开,又试了试手腕的旋转角度。
恢复得很好。
"好了。但我提醒你——现在你感觉不到疼了,不代表它真的完全恢复了。如果练得太狠,还是会复发。"
"我知道。"
阿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放下杯子。
"你——"
"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了下来。
阿飞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太自在的表情。
"你先说。"阿飞道。
"我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你先说你为什么来苏州。"
阿飞沉默了一会儿。"上官金虹的事——我听说了。"
"你专程来找他?"
"不是。我专程来找你。"
林远愣住了。"找我?"
"嗯。"阿飞放下茶杯,看着桌上跳动的油灯火苗。"上次在保定——你治好我的手。没有说任何条件。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帮了别人不图回报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窗外的雨声变得大了一些。
"我要去闯江湖了。走之前……想跟你说一声。"
林远看着阿飞的脸。还是那张冷峻的、不太会表达表情的脸。
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年在努力用一种他的方式说出他心里的话——"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阿飞。你打算去哪里?"
"往北走。"
"听说北方有一个叫'快活王'的人,在那边势力很大。你别跟他扯上关系。"
"你怎么知道快活王?"
林远顿了一下。
"江湖上听说的。总之你小心。江湖比你想象的复杂。"
"我知道。"阿飞站起来,重新穿上蓑衣。"我走了。"
"雨这么大——"
"我喜欢雨。"
他推开门。雨幕扑面而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远——"
"嗯?"
"你也要小心。"
他走进了雨里。
蓑衣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少年消失在雨夜的深处。
他在等一场雪。
苏州的冬天和北方不同。北方的冬天是干冷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南方的冬天是湿冷的——那种冷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深秋过去了,冬天来了。
穿再多衣服都没有用,冷气会慢慢地、固执地渗透每一层衣物。
林远在院子里劈柴。
木柴是前几天从城外的农户那里买的——松木,很干燥,劈开的时候有一种很舒服的松脂香气。
他劈了一会儿,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干脆把外衣脱了搭在篱笆上。
这个人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进来。
"你劈柴的动作——不太对。"
林远抬起头。
李寻欢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你怎么来了?"
"诗音做了些点心。让我给你送一些来。"
"你特意跑一趟——就为了送点心?"
"顺路。"
林远笑了笑。
他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领着李寻欢进了屋。
屋子不大,但林远收拾得很干净。
窗户上贴了一层新的白纸——是前几天刚糊的。
"你这屋子还不错。就是小了点。"
"一个人住够了。"
李寻欢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和一碟定胜糕。
糕点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桂花的香气和糯米粉的甜香混合在一起。
"她做的。我说你不用做这么多——她非要做。"
林远笑了,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很软,桂花的香气很浓,甜度刚刚好。
比他这一辈子吃过的任何糕点都要好吃。
"好吃。"
"那就好。"李寻欢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窗外。"苏州的冬天——比保定暖和多了。但这里的冷是另一种冷。"
"塞外更冷吧?"
李寻欢点点头。
"塞外的冬天,冷到人的骨头里。"
有时候风刮起来,你连眼睛都睁不开。
"雪大的时候,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
"帐篷外面就是零下几十度的旷野,没有尽头。"
"那样的日子——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寻欢沉默了一会儿。
"想她。想有一天能回来看她。想她过得好不好。想她有没有偶尔想起我。想着想着——一天就过去了。想着想着——一年就过去了。想着想着——十年就过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但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以后不用再想了——因为她就在我身边。"
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动李寻欢的衣角。
天井里的枯树枝在风里抖动着,枝头的几片干叶被吹落,在风中打着旋飘走了。
他站起身把食盒收好。
"我走了。"
"我送你。"
他们走到巷口。
街上的行人不多。
远处有卖烤红薯的小贩,炉子里的炭火烧得红红的,冒着一缕一缕的白汽。
空气中飘着红薯的甜香和焦炭的气味。
"等到下雪的时候——你到我们那里去。诗音说她要做火锅。"
"好。"
李寻欢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林远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深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同情。
是一种他已经把这个人当成家人的目光。
"下雪的时候。"
"我知道。"
林远站在巷口。
风吹着他的衣襟。
远处李寻欢的背影走过了街角,看不见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很厚。
也许快下雪了。
这是一个适合等待的季节。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