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未蓝 “早着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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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c城格外热闹，不起眼的旁街与小巷亮着暖光，高耸入云的市中心顶层，喧闹的声音透过透明玻璃传入地面上站立着的人耳中。
一辆黑色轿车从高架桥驶入匝道，缓缓停在豪横的酒店大门口，驾驶座上的人礼貌地帮副驾驶开了车门，伸出手示意她把手搭在她手上。
江析笕难得打扮了一番，虽说看不出和平常有区别，但身上的浅蓝色连衣裙是她上班时无论如何也不会穿的。
江对岸的大屏上显示着今天是8月13日，距离江析笕发生那天危险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月。
徐焕槿牵着她的手往电梯的方向走，江析笕没反抗，任由她把鼻尖凑到她头顶，嗅了嗅：“喷香水了？”
“没有。”江析笕顺嘴回到，“洗发水味。”
徐焕槿笑了笑，走出电梯，问服务员包厢在哪。
这家餐厅位于c城地段最好的区域，从落地窗往下看一览无余，站在云端的感觉令人心里的虚荣心更重。
今天是处灯救济站特地为江析笕举办的庆功宴，祝贺她康复，本想着找以前一直去的那家私房菜馆应付一顿，可徐焕槿怎么也不肯，出了所有钱说要带他们一行人来这边。
徐焕槿名义上是作为医疗组的成员出席，有几个人却知道她是陪江析笕来的。
陆晗霄此时正好从包厢走出来，对着她们挥了挥手：“徐医生，这边！”
徐焕槿当然知道包厢在哪，她来过这里许多次，房间也是她约的，但还是象征性点点头：“就来。”
江析笕微微笑着走过去，徐焕槿跟在她身后，为了不显太亲密便搂着她的肩。
杨祺早就在包厢最里边的位置上，带着自己的老婆和周围人说说笑笑。
门一推，苏凡和陆晗霄率先落座，后面殿后的是徐焕槿和江析笕。
眼尖的队员好心的指指旁边一桌：“陆副主任，徐医生，医疗组在另一桌啊。”
陆晗霄对那队员大喊：“我想和你们一桌。”
医疗队的小护士见队员还要旁侧敲击，连忙打圆场：“没关系的，陆副主任在我们这也说不上什么话，跟你们就好。”
陆晗霄善意的比了个OK给她。
杨祺见人齐了，先动了筷，随即举杯：“我们相聚在这里，是为了给江析笕江组长举办庆功宴，并且庆祝她彻底康复了！”
坐在餐桌底下的人鼓着掌，用一种尊敬的目光仰望江析笕。
江析笕没有一起举杯，杨祺也不尴尬，自顾自说下去：“江析笕同志救出一名本会死亡的伤员，据我们了解那位村民今年15岁，正是遇难的人员中最年轻的那位。”
“虽然江析笕同志自己也没能完好回到我们身边，但我们依旧感谢江析笕同志，她让祖国的花朵没能沉睡。”杨祺一杯干了。
“我们一辈子守护百姓的生命，无论是多大的人，从几个月的婴儿到上百的耄耋老人，只要被交到了我们手里，我们就都要拼尽全力救回来！”
“我们！是人民的靠山！是人民在无尽绝望中的一束光！”
杨祺突然升华主题，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人敢说话。
似是感觉到不好意思了，杨祺慢吞吞坐下，大家才又恢复到原先的状态。
喜欢热闹的实习生起哄道：“江组！喝一杯啊！”说着就倒了酒递给江析笕。
江析笕没接，给了个眼神，徐焕槿立马会意，接过酒喝了。
实习生一愣：“这是给江组的……”
徐焕槿一抹嘴，对着懵懂的实习生解释道：“她还在养生期间，不能喝酒。”
实习生恍然大悟：“啊，那江组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江析笕大度的原谅了。
陆晗霄坐在江析笕旁边，对这种爱护望眼欲穿，指着苏凡面前的可乐：“我也帮你喝了吧。”
苏凡疑惑的回望他，陆晗霄却已经把可乐拿起，一股脑都倒进了肚子。
“嗝……”陆晗霄闷声打了个嗝。
苏凡捂着嘴笑了，手放在陆晗霄后背慢慢给他顺气。
宴会进行到中途，杨祺醉醺醺的扶着老婆的肩膀，大声喊：“同志们都听着，还有件事要告诉大家。”
孟炀和代桓收回了碰杯的手，场面一瞬间安静下来。
“嗐，别那么沉重，都继续吃啊。”杨祺笑着说，“这件事原本是想再过段时间告诉你们的，现在高兴，也憋不住了。”
杨祺指着江析笕：“大家都知道你们秦副辞职了对吧，老秦很久之前就说了。再等一整子，我们去医院看望他，慰问一下他。然后……”
杨祺卖了个关子：“让我们热烈恭喜江析笕同志提名副站长！”
苏凡没有太大波澜，反观一旁的叶曦藤。
“呜呜呜呜呜呜江组，你不要离开我们组啊……我不想整天被苏凡那个大冰块指使着干这干那。”叶曦藤哭的撕心裂肺。
杨祺不满：“小叶你哭什么，江析笕升到副站那个职位，苏凡顶上组长，你不就是副组长了吗？”
“呜呜呜呜呜呜，啊？”叶曦藤不哭了。
“小江上来讲两句？”杨祺怂恿道。
江析笕松开徐焕槿一直在桌底拉着她的手，站起身：“我没什么好讲的，不是我自荐也不是手下的队友帮我推上来的，秦副指名要我来，那我只能胜任。”
徐焕槿勾了勾嘴角。
黑蓝的天空一轮明月挂着，星辰为微光做点缀，拂动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一辆一辆车紧跟着驶离人山人海。
聚餐来到了第二趴，这次只留下了几个人——杨祺，杨祺老婆，救济站的组长副组长，以及陆晗霄和徐焕槿。
温热的茶被端上来，几人轻啄一口，面面相觑。
孟炀是个聪明人，一眼看出来里面的暗潮涌动：“让我们几人单独留下来，想必是还有其他不方便太多人听的事说吧？”
他其实知道江析笕和徐焕槿的事，只是给她们接下来的话做个铺垫而已。
江析笕嘴几次张开又合上，犹豫不决。
徐焕槿在桌底摸着她的腿，给予她勇气与安慰。
陆晗霄把这些神态都看在眼里，片刻叹息一声，举起他和苏凡交叠在一起的手：“我先说吧，我和苏凡在一起了。”
苏凡只是点头默认，面无表情与满桌头顶问号的大佬们对视。
孟炀大吃一惊，他没想到除了江析笕以外还有个深柜。
杨祺组织第二趴是想让江析笕把她家的事都告诉给几个熟人，谁知一对男男自爆了。
杨祺属实没想到物资保障组一个个都是神人，摇摇头，无奈的说：“那行，苏凡，我都没看出你是这样的人，我还以为你一直是钢铁直男。”
苏凡没说话，嘴角微微向上勾了勾。
有陆晗霄打底，江析笕也没那么扭扭捏捏了，直接到：“嗯，我也是，我和徐焕槿……早就是情侣了。”
徐焕槿补充了一句：“嗯，我们在一起七年了。”
陆晗霄起了比较的心思：“我和苏凡在一起八年了！”
苏凡冷淡的嗓音响起：“分手了三年。”
叶曦藤一个年轻人受到的打击不小，心酸的想怎么自己一个异性恋比同性恋伴侣好找多了，怎么他现在还单身。
杨祺对着呆滞的叶曦藤道：“让你们知道这个消息不是要让你们看不起这些特殊人士，我不想你们都蒙在鼓里，你们也该知道一下江组的情况。”
叶曦藤不想让这件事太正经：“没事没事，我又不会介意，我就是感叹一下，在网上见到那么多人，他们都卖腐说自己是这是那，又PTSD又身患癌症的。有段时间手机里一直弹出关于同性恋的炒戏，只是以为同性恋这个词汇离我很遥远，没成想就在我身边。”
孟炀哭笑不得，接上他的话：“同性恋异性恋什么的，世界上本就没有那么明显的界限，这只是一种正常普遍的社会现象，我们无权干涉他人的人格，唯一能做的就是祝福那些不被祝福的人。所以，心之所向就好。”
江析笕原以为他们会不太能接受，这种变化和开放程度使得她一惊。
叶曦藤抿着茶杯杯口道：“苏副组，哦不，苏组，陆副主任；江副，徐医生，百年好合，永远不散！”
代桓手下的副组比叶曦藤有文化多了，嗤笑道：“你那算什么祝福？苏组，陆副主任；江副，徐医生，百年好合，恩爱两不疑，携手共度风雨路，相濡以沫到白头。”
江析笕不会客套别人，悄悄垂下眼，用刘海敛住泛红的脸颊：“谢谢。”
夜风呼啸在璀璨的灯光上，蓝蝶卧在花瓣里慢慢松下紧绷的翅膀歇息，餐厅的服务员走到阳台，捂住耳朵隔绝包厢里时响时轻的动静，向着另一位服务员抱怨道：“今天夜里好热啊，他们那群客人怎么还没走，我想回家洗牛奶浴了。”
另一位乐观的服务员拍拍她的肩，把头发重新盘成丸子头：“那个包厢里的人可不是公子哥啦，他们是处灯救济站的队员，还有几个人是一院的，应急救援队的队友，在开庆功会呢。”
“啊，就是之前那场大洪水去山区救人的那个队伍吗？”服务员眨眨眼，很是敬佩。
“是啊，他们是保卫我们城市的英雄，把大多数人都救出来了，我一个远方亲戚是那个村里的人，她告诉我说新闻报道上说那场泥石流遇害了十几个人呢，有一位女救济员差点死在那场泥石流中，很年轻，好像还不到三十，比我还小。”成熟的服务员道。
年少的服务员亮出星星眼：“哇，那她好勇敢啊，不像我只能在餐厅里当端盘子的，羡慕了。”
桌上叽叽喳喳的祝贺声听的江析笕有些烦，她开了阳台的门出来透气。
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城市，远处连绵的山在夜色下渲染成灰白，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看似梦幻的境地有多少数不清的埋伏，又有多少葬不够的躯体。
“刷”一声，身后的落地门被打开，徐焕槿的气息裹挟着冷风而来。
“还不进去？外面不热吗？”徐焕槿抚上江析笕的手臂，把她拥在怀里。
“还好。”江析笕盯着对面楼上的“8月13日”出神，有点期待徐焕槿能说些什么。
徐焕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在看什么？想看灯光秀了？”
“唔，没什么。”江析笕略有点失望。
徐焕槿把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呼吸着有江析笕气息的布料，轻笑道：“别装了，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说出来，见见……”
时隔一月，争吵过后再叫出这样的称呼让江析笕一僵。
“生日快乐。”
这句话在江析笕耳边不断回荡，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
她居然记得……
记忆走马灯般涌上来，与眼下晃动的树木一起进入江析笕脑海。
盛夏，悬铃木伴随熙攘人声充斥整条街道，人行道旁卖艺的男人拉出的音符敲打在河面，一圈圈涟漪荡漾在清水。
寒冬，栏杆上积的白霜被幼小的孩童抹去，屋檐下推着餐车卖红薯老爷爷的吆喝声落入路过的情侣耳中，温暖的伞下多了一层暖阳。
杨祺站在茶几旁即兴唱了一首歌，笑靥赶走了往日的沉稳，那年处灯救济站桀骜不驯的抢险组组长又回来了。
叶曦藤兴致勃勃地讲着当初高中时的糗事，以及那会追的女生是如何在高考前夕甩了他，让他成绩一落千丈的。
女孩去和等在不远处的隔壁班男生下楼梯，叶曦藤走到公告栏前面，上面“高考状元”的左边赫然是“叶曦藤”三个字。
圣诞树下的苏凡和陆晗霄没有被迫分开，两人就着冰冷的矿泉水分掉了那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陆晗霄眯着眼睛骑到苏凡背上，苏凡把他往上颠了颠，转头与他接了个绵长的吻。
段忻羽用大衣裹挟着怕冷的沈湫澜，把沈教授毛茸茸的脑袋按在围巾里，沈湫澜不满的嘟囔道：“你把我叫出来干什么，冷死了。”
段忻羽指着前方发丝飘荡的少女，把沈湫澜往自己身边挪了下：“带你看你的助理，沈教授，你真的是个很好的医生。”
第一次的“生日快乐”是她对自己说的，那时她十七岁。
教室里劣质的空调断断续续，打开窗飘零的雨点打到课桌上，浸湿了一大片作业，墨迹在水渍下酝酿开，少女的叹息声沉稳而稚嫩。
百日誓师上，铿锵的誓言包裹着无限的希望，操场上飞扬的歌声响彻校园。
青年的最后一个“生日快乐”是一个少女对她说的。
她如愿考上了s大，也见到了自己崇拜的前辈，然而她却越活越过去了。
从大一到大四，无趣的青春一晃而过，没留下什么值得留恋的人和事物，她也没在任何人心中激起波澜。
析笕，“析万物之理”的思辨智慧，又有笕管引水的务实品性，寓意既能明辨是非、聪慧通透，又能踏实做事、温润待人。 这是她母亲对她说过的，取“析笕”两个字的意义。
江析笕有点愧疚，她只做到了前面三点，也永远只能做到前面三点。
至于那最后一点，源于多年的无视与冷落，消散在无形的雾霾中，早已不复存在了。
十七岁的江析笕不会想到，她的人生却迎来了转折的一天。
她也可以做到最后一点。
槿不析无笕。
“学姐，我来找你啦！”
“不是要听课吗？”
“对啊，学姐，我今天还可以坐你旁边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学姐坐在一起啊，学姐笑起来很好看，可惜学姐好像没什么朋友，总是不爱笑。”
被说到痛点的江析笕心脏有一瞬间停止了。
“所以我来让学姐多笑笑啦。”
某个炎热的夏日，徐焕槿带着明媚的笑容，合上刚买的青春文学小说，在她耳边说：“见见学姐，我还不想回家看书，我们买完冰激凌再去商场逛逛好吗？”
江析笕想回家找木头玩了，她觉得不会说话的木头才是最值得她去喜爱的。
徐焕槿抢先一步走在江析笕前面，书本上绿色的封皮时隐时现。
穿过大街小巷，少女走路刻意的嗒嗒声激动江析笕的鼓膜。
江析笕见过班里的同学阅读爱情小说，她总是不能理解青春读物封面里的配色为什么都是绿色，在她望向徐焕槿背影的时候知道了。
青春是向阳的，奔向太阳与白云的影子一个接一个，数不清，自然像她们这样背对阳光生长的植物已经不多了。
由竹笕带出的江水，浇灌到了徐徐开放的木槿花中。
此后，两朵花互相抚慰，纠缠成长。
徐焕槿拿着两个抹茶味的冰激凌从店铺门口走出来，一个塞给江析笕。
江析笕象征性舔了一口，无奈道——
“我们回家吧。”
耳熟而失真的声音响起，是江析笕自己说出的话语。
“早着呢，天还蔚蓝。”
如今，晚风拂过耳畔，流动的空气不再呢喃。
“早着呢，天还未蓝。”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未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