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他的背影 ...
-
水龙头还在滴水。
“嗒。”
“嗒。”
江叙没有关。他双手死死撑着洗手台的边缘,指骨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脸色白得像纸,唯独眼尾那一抹红,刺目得像是刚哭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深处立刻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针扎般的闷痛。
江叙没有皱眉。他只是垂下眼,看着水流在瓷盆里打着旋儿,像是把五脏六腑里那点见不得光的酸涩,全都卷了进去。
三年前,医生把那张薄薄的诊断书推到他面前时,也是这种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重锤。
那时候他想,既然活不长了,那就把命烧干。
他要当影帝。他要把那个名字刻在最高处的奖杯上。他要把贺萧踩在脚下,用胜利的姿态,去祭奠那场被烧毁的、连灰都不剩的青春。
他做到了。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磨得锋利无比,见血封喉。
可刚才,贺萧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仿佛能看穿他所有伪装的眼神看着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演得很好”。
江叙觉得,自己这把刀,好像卷刃了。
“别犯贱。”
他对着镜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哀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衣料摩擦的轻响。
江叙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镜子里那扇倒映出来的、紧闭的门。
他知道是谁。除了贺萧,没人会这样站在他门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像一道无声的、无法逃避的审判。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江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每跳一下,那股熟悉的、隐秘的闷痛就往上涌一分。
他在等。等贺萧转身离开。等这场无声的对峙,以他单方面的溃败告终。
可是没有。
门外的人依旧站着。
江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绝望。
他忽然意识到,贺萧不是在等他出去。贺萧只是在告诉他——你逃不掉的。
江叙闭上眼睛。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他太累了。
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缓解的累。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仿佛连呼吸都要耗尽全身力气的疲惫。
门外的人依旧站着。像三年前那场大火里,他没能抓住的那只手。
江叙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被贺萧折断的。是他自己,在贺萧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亲手把刀柄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门外的人连赢的姿态都那么从容,那么悲悯。
那么……让他恨不起来。
江叙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门外的人终于转身,脚步声一点点远去,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叙才撑着洗手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冰冷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深色的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尾的红还没褪干净。
江叙扯过一旁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了脸上的水渍。动作很稳,手没有抖。
然后,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扣好扣子。
最后,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镜子里的人,眼神已经变了。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江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
“江叙,记住刚才的感觉。”
“记住这种疼。”
“下次,别再让他看见。”
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冷白,照得地面发亮。
江叙的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过拐角,刚好看见贺萧的背影。那人站在尽头,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正低头看着手机。
听见脚步声,贺萧回过头。
四目相对。
江叙的脚步没停。他的目光从贺萧脸上扫过去,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没有停顿,没有情绪,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给半分。
他就那么直直地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江叙闻到了贺萧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很淡。但他还是闻到了。
江叙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贺萧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江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的灯光很冷。
贺萧垂下眼,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江叙刚才在休息室里的监控截图。画面里,江叙正死死撑着洗手台,脸色白得像纸。
贺萧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灭了屏幕。把那支没点燃的烟,折断了。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声,同样很轻。同样,踩得很实。
第二天的通告排得很满。
江叙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睡几个小时。
他靠在床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把剧本翻到了第三十七页。那是一场重头戏——他饰演的角色,要在得知挚友背叛后,亲手将匕首送进对方的胸膛。
台词只有两句。
“我信过你。”
“下辈子,别再让我看见你。”
江叙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他闭上眼。胸腔深处那股熟悉的、隐秘的闷痛又涌了上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攥紧他的心脏。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痛意压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
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
……
片场。
灯光已经打好了。
江叙走进去的时候,贺萧已经站在了机位上。
两人四目相对。
江叙的目光从贺萧脸上扫过去,没有停顿,没有情绪。他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导演喊了“Action”。
江叙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被背叛的痛,被他演得淋漓尽致。他盯着贺萧,眼眶一点点泛红,却没有一滴泪。
他举起手里的道具匕首。
手腕很稳。
“我信过你。”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贺萧接住了他的戏。
那双眼睛里,有痛,有愧,有无法言说的复杂。
江叙的匕首往前送了一寸。
“下辈子,别再让我看见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碎裂。
那不是角色的情绪。
是他自己的。
导演喊了“Cut”。
“好,过!”
全场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
江叙放下手里的匕首,退出了机位。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胸腔深处那股闷痛比刚才更甚,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绞碎。
他走到休息区,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他垂下眼,看着杯子里的水面微微晃动。
就在这时,一杯热茶被轻轻放在了他手边。
江叙没有抬头。
他知道是谁。
贺萧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贺萧才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的台词,改了。”
江叙的手指微微一顿。
贺萧说的没错。
剧本上的台词是“下辈子,别再让我看见你”。
但他刚才说的,是“下辈子,别再让我……”
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在说出那句话的瞬间,胸腔深处那股闷痛猛地往上涌了一下。
他怕自己说下去,会真的哭出来。
江叙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水杯放下,站起身,走向了下一个机位。
贺萧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目光落在江叙刚才放下的水杯上。
杯壁上,还留着一枚浅浅的、被捏变形的指印。
贺萧垂下眼。
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像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