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偷鸡情缘 ...
-
青川村地处两县交界的山坳里,地偏路远,田薄人稀,连货郎一个月也来不了一回。
徐云若就住在村头的山下一座小院里,他在村中私塾教书,还养了一窝小鸡,平日里爱护得很,每天早晚各数一遍,雷打不动。
这天傍晚,徐云若蹲在鸡舍旁边,一只一只地数过去。一、二、三、四、五、六。
不对。他分明记得有七只。
徐云若蹙起眉,以为自己记错了,又从头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还是六只。他蹲在地上没动,正思索着,阿狸从屋檐下钻出来,蹭到他跟前。
这只橘猫是徐云若从村口捡回来的,捡来时只有巴掌大,如今养了一身肥膘,走路时都呼哧带喘。阿狸踱到鸡舍边,蹭了蹭徐云若的腿,然后蹲坐在食盆旁边,舔了舔爪子,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
“你倒是悠闲。”徐云若低头看了它一眼,“鸡少了一只,你就没什么要交代的?”
阿狸并不理会,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
说起来,猫和鸡能在一个院子里相安无事地过了这么久,在青川村也算是一桩奇事。当初徐云若把阿狸捡回来的时候,隔壁张婶就断言这窝鸡活不久了。
“徐先生你是读书人,不懂这些。猫和鸡怎么能一起养呢?”
结果阿狸第一天追着鸡满院子地跑了几圈被徐云若拎着后颈皮教训了一顿,从此竟真的对那窝鸡失了兴趣。倒是小鸡们得寸进尺,常常趁阿狸晒太阳的时候去啄它的尾巴。
村里人啧啧称奇,说徐先生不愧是教书先生,连养的猫都通人性。徐云若听了也只是淡淡一笑,心里清楚得很。
呵,阿狸不吃鸡纯粹是因为它太胖了,追不上。
次日早上他又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又少了一只。
徐云若站在鸡舍边,表情变了变。
第三天早上再数。一、二、三、四。
徐云若蹲在鸡舍边,用手指拨了拨地上散落的谷壳,只见谷壳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他心里有了猜测。
是人偷的。好,很好,偷到他头上来了。
他这人向来不爱与人计较,但那是在不触及他底线的前提下。这窝鸡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吃一个蛋,如今倒好,叫人一只只全给摸走了。
为了抓住偷鸡贼,当天傍晚他抱了一床薄被铺在鸡舍旁边的草垛后面守株待兔,不多时,院墙外面终于有了动静。
一道瘦长的影子从院墙翻了进来轻巧地落下,蹲在鸡舍门口,伸出一只手在鸡舍里摸索了片刻,熟练地抓住一只鸡的脚,把鸡拎出来夹在腋下,又沿原路翻了回去。
哈,让他逮住了吧!徐云若从草垛后面迅速爬起来,借着月光看到了那个人拎着那只还在扑腾的鸡,轻车熟路地绕过后院,朝山脚的方向走去。徐云若远远地跟在后面。
跟着那偷鸡贼走了半天,终于来到一处石洞前。
徐云若靠在石洞外的一棵松树后面,探出半张脸往里看。
徐云若看着那个小贼熟练地架好木架,把鸡处理干净,串在一根剥了皮的树枝上,架在火上翻烤。烤鸡的油滴在炭火上,滋啦滋啦地响,香味很快传了过来,偷鸡贼烤得认真极了,眼睛盯着鸡皮上慢慢流出的油,嘴里还念念有词。
“鸡兄,是我对不住你,来世我一定补偿你啊。”
他烤好之后撕下一只鸡腿,吹了两口气,一口咬下去,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感叹了一声。
“好吃吗?”
那人头也没回,“还不错”。
“呵呵,当然了,因为这是我家的鸡!”身后的人说。
那人僵住了,慢慢转过头来,瞧见徐云若那张极清俊的面容,看得他嘴里的鸡腿差点掉在地上。
男人也可以这么美丽么?
他回过神来,嘴唇哆嗦着,还想为自己辩解,中气不足地小声说道:“你凭什么说是你家的鸡啊,这鸡上又没写名字……”
徐云若闻言也不急着争辩,蹲在火堆旁边,捡了根树枝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这是第四只了。”
“第四只?不是第三… ”
他话说了一半,慌忙捂住嘴,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徐云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偷鸡贼脸涨得通红,又低下头去:“……是我偷的你家的鸡,对不住。”
他把鸡腿从嘴里拿出来搁在旁边,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站起来,低下头,老老实实地鞠了一躬。“我、我就是太饿了。”
徐云若看着他。这少年大概十七八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旧衣裳在腰间空了一大截,想必是捡了别人不要的衣裳穿。但那张脸生得极好,浓眉深目,鼻梁高挺,哪怕脸上灰扑扑的,也掩不住端正的五官。这样一副长相,倒不像是会做偷鸡摸狗勾当的人。
徐云若没说话,继续翻弄着火堆里的柴。沉默让少年更加不安了,垂头丧气地乖乖等着徐云若教训自己。
这副模样倒让徐云若心里的火气消了几分。他原本想的是抓到一个贼眉鼠眼的偷鸡贼,结果是个半大的孩子,让他一肚子训人的话反倒说不出口了。
“你说你长得浓眉大眼的,偷我家的鸡做什么。”
少年抬起头,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像是含了一汪水:“我来青川村找人。路上走了好多天,干粮吃完了,实在饿得受不了,才、才……。”
“找谁。”
“徐云若。”
徐云若顿了顿,少年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忘记自我介绍了,又补充道:
“我叫裴宁。我是裴大勇的儿子。”
裴大勇。
徐云若蹙起眉尖,这个名字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是十年前了,他进山采药,走到半路忽然下起了暴雨,浑身湿透,只能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远远看见山脚有一户人家,也裴不上多想,跑过去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屠户模样的男人,膀大腰圆,自称叫裴大勇。那男人见了他,热情得过分,又是拿干衣裳又是倒热水,还非要留他吃晚饭。
徐云若本想等雨停了就走,但那雨下到天黑也不见停,男人拍着胸脯说这山路被雨冲得不好走,明日一早再赶路也不迟。徐云若想了想,便留了下来。
吃饭时,他注意到门缝后面有一双眼睛。
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小怯生,缩在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极漂亮,琉璃一般,脸上却有一块青紫。
“你躲在那里做什么?出来!”男人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
男孩没动。
男人刚要发作,徐云若开了口:“孩子怕生很正常。”他起身走过去,男孩看着他,眼神警惕戒备却让徐云若觉得很像一只等待被抚摸的小动物,于是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瓜,男孩先是浑身一僵,似乎是感到了他没有恶意,才微微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
“倒是和他爹完全不一样。”徐云若心想。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糖,放在男孩手心里。“去吃饭吧。”
第二天清早,雨已经停了。徐云若向屠户告辞,那男人送他出门时脸色似乎不太好。男人身后不远处,男孩站在院子里,直直地望着徐云若。
徐云若挥了挥手走了。他再没去过那座山,也再没见过裴大勇和那个怯生生的男孩。
直到今天。
徐云若看着眼前的少年:“你是裴大勇的儿子?”
“是。但我爹他已经……不在了。他犯了事,被关进大牢,死在了里头。我一个人过了好几年,想读书科举,可实在没有去处。便想着来投奔您,只求有个落脚的地方温书备考,等考中了便立刻搬走,绝不赖着您。”
徐云若踌躇了一会儿。以他的性子,忽然多一个人同住是件需要很大决心的事,况且他和裴宁也只有过一面之缘,品性如何、底细如何,一概不知。可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又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反正自己也不会成家了。养一个人,好像也不是养不起。
“行。”徐云若站起来,很快做了决定,“你跟我回家吧。”
裴宁垂下眼低声道了谢,弯腰去拎地上的包袱。徐云若已经在往山下走了,没看见少年在他背后抬起了眼。
那双黑亮的眼睛微微一眯。得意的笑意一闪而过,很快被一副乖巧懂事的表情取代。他低低笑了一声。
“呵,都这么大的人了,半点戒心都没有。”他跟在后面,越想越不放心,“这三言两语就哄得他心软,是不是路边来条狗都能跟他回家?以后……可得看紧点。”
徐云若把他带到了西屋,西屋原是堆放杂物的,几口旧箱子和一张缺腿的的桌子占了大半间房。徐云若原本想说你先凑合一晚,明天再收拾,话还没出口,裴宁已经挽起袖子干了起来。
他干活很利索,很快将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徐云若看了一会儿,发现这少年虽然瘦,力气却不小,干起活来大气都不怎么喘。
“以前在家常干活?”
“嗯。”裴宁头也不抬,“劈柴挑水喂猪,都会。”
徐云若没再问。这少年干活的利索劲,应该是打小练出来的。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半新的棉被搁在铺好的床板上,又找了一件自己的旧衫丢过去。
“先穿这个。你的衣裳明儿再洗。”
裴宁接住旧衫,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脸冲徐云若粲然一笑。
“谢谢。”他说。
徐云若应了一声,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裴宁正把那件旧衫展开来,在自己身上比划,脸上的表情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一件旧衣裳而已,至于高兴成这样?
徐云若没多想,去厨房准备晚饭。
简单做了两个菜,外加一锅白粥。少年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一口气干下去两大碗粥,把菜也扫了个干干净净。
徐云若看着空了的盘子和锅底,沉默了一会儿。好家伙,怪不得偷鸡吃呢,看来这孩子是真的饿着了。
饭后裴宁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徐云若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偶尔瞟向厨房方向,隔着半掩的门能听见水声。
冷清了十几年的院子,忽然多出一个人来,碗碟碰撞的声音都让他觉得不太习惯。
徐云若吹熄了灯,去卧房睡下了。
…
夜渐渐深了,月亮爬上半空,清冷冷的月光洒满院子时,西屋的门被悄悄地开了一道缝。
那扇门的门轴白天里被裴宁上了豆油,开合无声。他赤着脚从门缝里一阵风似的闪出来,站在正屋里,侧耳听了听。
卧房里静悄悄的,想来徐云若睡着了。
裴宁往那边看了一眼,光着脚无声地穿过正屋,推开后门,走进院子。
静夜里的院子悄然无声,墙角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裳,是徐云若傍晚收进来的,一件浅色外衫,两条布巾,还有一件……贴身的里衣。
裴宁站在晾衣绳前,看着那件里衣,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伸出手,把里衣从晾衣绳上拽下来,轻薄柔软的布料被他略显粗糙的手轻轻捏着,他左右看了看才小心翼翼将它叠好,揣进怀里。
回到西屋后,他掩上门,感觉自己的呼吸比刚才略微急促了一些,胸膛起伏的幅度在黑暗中看不分明。
他从怀里掏出那件里衣,布料洗得很干净,裴宁将它捧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布料上的气味是淡淡的清香,叫他想起徐云若的样子,真好看,清清冷冷的,像山巅的积雪。让人把持不住。
裴宁闭了闭眼。
黑暗中,他的嘴角缓缓弯起来。如果被白天那个觉得他乖巧可怜的人看见,大概会觉得脊背发凉。
他睁开眼睛,又闻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将那件里衣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徐云若。”他低声地喃喃念着徐云若的名字,瞳孔微微放大,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