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砚》林歪七

67、孤影 夜幕彻

　　夜幕彻底笼罩城市，华灯次第亮起。

　　苏清砚回到独居公寓，推开门，一室死寂。没有小店暖烘烘的灯光，没有温野安静擦拭相机的身影，没有随处可见的胶片与温柔烟火，只剩下冰冷单调的家具，衬得孤单无限放大。

　　她没有开灯，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掏出手机，屏幕里还存着昨日两人牵手拍下的合照。照片里她们十指紧扣，对着镜头笑得坦荡耀眼，仿佛所有烦恼误会都不曾存在。

　　指尖轻轻摩挲屏幕上温野的侧脸，心底又酸又软。

　　她不是故意冷着温野，只是心里那道坎，实在没办法说跨就跨。

　　当年那段失联的日子，是她整个暗恋时光里最灰暗的一段记忆。每日下班奔赴一场空无一人的等候，无数次自我否定，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那些情绪真实地疼过，不可能因为一句道歉，就彻底烟消云散。

　　可一想到白天温野落寞克制的模样，她又忍不住心疼。

　　她清楚温野当年的自卑与狼狈，明白她当时独自承受的重压，也知晓她手腕伤疤背后的崩溃无助。道理全都懂，可情绪不受控制，委屈与不安死死缠在心底，无法轻易释怀。

　　她点开和温野的聊天框，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下一片空白。

　　不知道该说什么。

　　主动关心，显得自己轻易原谅，仿佛昨夜所有委屈都不值一提；继续冷淡，又舍不得看她独自煎熬。

　　两难之间，只能锁上手机屏幕，把头埋进膝盖，任由安静的孤单包裹自己。

　　而老街摄影店内，同样一片孤寂。

　　温野锁好店门，屋内只留一盏微弱的落地灯。桌上那碗凉透的粥还摆在原处，她没有收拾，像是固执地留住一点早上短暂相处过的痕迹。

　　她走到窗边，望向苏清砚公寓所在的方向，夜色深重，什么都看不清。

　　白天一整天，她反复反省自己过往所有笨拙的做法。从前总下意识独自消化一切，习惯性隐瞒脆弱，哪怕面对满心爱慕的人，也不敢袒露半分不堪。她以为是守护，实则是疏远，亲手在两人之间筑了一道高墙。

　　她拿出相机，习惯性想拍下窗外夜色，手指悬在快门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从前拿起相机，眼里总能捕捉到苏清砚的身影，或是偷偷记录她的侧影，或是光明正大拍下两人并肩的模样。如今身边空无一人，镜头里再没有值得定格的温柔。

　　她翻开相册，一页页都是苏清砚。

　　从偷偷摸摸的远景偷拍，到确定关系后朝夕相伴的近距离合照，一旧一新对比鲜明，清晰地提醒她，自己曾经弄丢过一次拥有她的机会，如今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却又被旧日裂痕困住，只能遥遥相望。

　　手腕上的旧疤隐隐泛起钝痛，和心底密密麻麻的愧疚重合在一起。

　　当年家里出事，情绪失控划伤手腕时，她满心都是灰暗，不敢联系苏清砚，怕自己满身负面情绪拖累她。可她从未想过，那个满心惦记她的小姑娘，会在另一边承受同等的煎熬。

　　她当初但凡发条简短消息，一句“家中有事，暂时离开一段时日”，都不会留下如今解不开的心结。

　　是她当年太过自私，只顾着自己逃避，全然忽略了另一个人的心意。

　　温野蜷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件苏清砚遗落在店里的薄外套，布料上还残留着她淡淡的清香。她把脸埋进柔软的衣料里，压抑的哽咽无声漫开。

　　她不怕苏清砚冷淡她，不怕她需要很久才能释怀，她只怕，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意，会毁在自己当年愚蠢的不辞而别里。

　　一夜无眠，两地孤影。

　　一个守着空荡荡的公寓，满心纠结拉扯；一个抱着对方遗留的衣物，被无尽愧疚淹没。

　　爱意依旧深重，可隔阂横亘在前，谁都没办法轻易跨过。

　　第二天清晨，苏清砚依旧没有去往老街。

　　她提前出门绕开那条街巷，刻意避开可能与温野相遇的路口。她需要足够多的时间，梳理心底积压一年的委屈，理顺自己混乱的情绪。

　　上班路上，路过街边小摊，摊主阿姨认出她，热情打招呼：“小姑娘，昨天和店里那位温柔姑娘牵手走在一起，真般配，今天怎么没一起过来？”

　　苏清砚脚步一顿，勉强笑了笑，含糊几句便匆匆离开。

　　旁人只看见她们公开恋情的甜蜜，没人知晓风光背后，藏着解不开的陈年伤痛。

　　同一时间，温野守在店门口，目光牢牢盯着街口，从天亮等到日上三竿，始终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没有一步是走向她的。

　　心底的失落一层一层堆叠，她清楚，苏清砚还没有做好放下芥蒂的准备。

　　这场由她一手造成的隔阂，只能由她漫长、耐心地一点点弥补，没有捷径，无法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