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砚》林歪七

66、分寸 店里的

　　店里的晨光明明暖融融铺了满地，两人之间却像隔了一层化不开的薄冰。

　　苏清砚迈进店门之后，只是安静站在窗边，没有像从前那样主动凑到温野身边，不会顺手帮她整理散落的胶片，也不会下意识挽住她的胳膊撒娇。

　　从前熟稔亲昵的小动作，全部收了起来。

　　温野把桌上洗好的合照轻轻推到她面前，指尖微微蜷缩，不敢越过那道无形的界限碰一碰她：“昨天接你下班拍的，你要是喜欢，可以收起来。”

　　照片里她奔向温野的模样还鲜活明亮，可此刻再看，只觉得刺眼。苏清砚垂眸扫了一眼，轻轻点头，伸手拿起相片，安安静静塞进自己的包里，全程没有抬眼看向温野。

　　简单一个举动，却让温野心口狠狠往下沉。

　　她清楚，这是苏清砚刻意守住的分寸。

　　不再毫无保留地依赖，不再毫无顾忌地亲近，心里的那道疤横在中间，哪怕嘴上说愿意慢慢放下，身体的本能依旧在后退。

　　“早饭我煮了粥，还有你爱吃的溏心蛋。”温野放轻声音，努力维持往日温和的语调，试图拉回从前松弛的氛围。

　　苏清砚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等下直接去公司，路上买一点就行。”

　　拒绝说得温和，却没有转圜余地。

　　往日清晨她们总会挤在小厨房同吃一份早餐，你喂我一口，我替你擦去嘴角碎屑，满屋都是细碎甜意。如今一句客气的推脱，直接斩断了所有烟火亲昵。

　　温野握着瓷碗的手微微收紧，瓷壁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她沉默片刻，低声道：“是还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生气。”苏清砚终于转头看她，眼底平静无波，没有昨夜泛红的委屈，也没有往日盛满星光的温柔，淡得像初识时普通友人，“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适应她曾经毫无预兆的消失，适应她习惯性独自承担一切的性子，适应那份藏在爱意底下、无法忽视的距离感。

　　不是恨，不是怨，是心底存了芥蒂，没办法再毫无防备地交付全部柔软。

　　温野喉间发堵，千言万语的愧疚堵在胸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抚平她心里的褶皱。她上前半步，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脸颊，苏清砚下意识侧过身，避开了她的触碰。

　　又是一次躲闪。

　　细微的动作，却比任何尖锐的争吵都伤人。

　　温野停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底迅速漫开一层落寞。她自嘲地轻轻收回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我忘了，现在你还不习惯我靠近。”

　　“不是不习惯你。”苏清砚轻轻叹气，语气带着疲惫，“是害怕再经历一次当年那种失联。我怕以后但凡你遇上难处，又会把我隔绝在外，一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种悬着一颗心、日日自我揣测的滋味，我真的不想再尝第二次。”

　　“我承诺过不会了。”温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承诺要靠长久的行动证明，不是一句话就能抹平一整年的煎熬。”苏清砚抬腕看了看手表，收拾好随身小包，“我该上班去了。晚上我还是回自己那边住，不用等我。”

　　一句“不用等我”，轻飘飘落下，却击碎了温野昨夜所有的期盼。

　　她原本以为，清晨愿意踏进店里，就是愿意和解的信号，可到头来，依旧留她一人守着空荡的小店与空榻。

　　“路上注意安全。”温野只能压下翻涌的酸涩，低声叮嘱，再也没有勇气提出送她，或是挽留。

　　苏清砚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径直走出摄影店。

　　木门开合，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温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店内，望着门口空无一人的街巷，心口像被挖走一块，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凉。

　　桌上温热的粥还冒着淡淡的白雾，两枚圆润的溏心蛋静静卧在碗中，是她早起一小时精心准备的心意，此刻无人享用，只会慢慢冷却，如同她们骤然降温的关系。

　　她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旧底片，全是当年偷偷拍下苏清砚的画面。黄昏下班的背影、趴在橱窗边张望的侧颜、捧着烤红薯温柔浅笑的模样……每一张都藏着她无处安放的暗恋。

　　可就是深爱至此的她，当年还是亲手推开了对方。

　　指尖抚过底片上苏清砚柔和的轮廓，温野眼眶发酸，无声的湿意漫上眼底。她以为独自扛下苦难是体面，到头来，只留下两道久久无法愈合的伤痕，两个人互相拉扯，各自煎熬。

　　一整天，摄影店门庭冷清。

　　往日苏清砚午休总会抽空过来，带一杯温热奶茶，安安静静陪她坐一会儿，如今到了午休时段，门口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温野时不时望向街口，每一次都只剩失望。她拿出手机，编辑了好几条消息，问她午饭吃了什么，叮嘱她别着凉，又一字一字全部删掉。

　　她怕自己频繁的打扰，会让苏清砚更加厌烦、更加想躲开。

　　她连主动关心，都开始畏手畏脚，小心翼翼拿捏分寸，生怕再踩中对方心底的伤疤。

　　另一边，公司里的苏清砚也全然无心工作。

　　桌上摊开的文件一行字都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清晨店内的画面，温野落寞低垂的眉眼、僵在半空无处安放的手、冷却无人动的早餐，一幕幕在心底盘旋。

　　她明明心里还装着满满的喜欢，舍不得，放不下，可当年半个月日夜难安的惶恐如同烙印，刻在心底，只要一靠近温野，那些不安就会全部翻涌上来。

　　她也讨厌这样拧巴的自己。

　　一边贪恋她的温柔偏爱，一边又无法释怀曾经的缺席与隐瞒，进退两难，左右为难。

　　午休时同事凑过来打趣，说起昨日两人牵手公开的模样，羡慕她们感情顺遂般配。苏清砚只能扯出一抹勉强的浅笑，敷衍应付过去，没人知道看似圆满的恋情背后，藏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旧隙。

　　下班铃声响起，苏清砚收拾好东西走出写字楼，下意识看向昨日温野等候她的梧桐树下。

　　树下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个清瘦温柔的身影等她奔赴。

　　心底骤然一空，酸涩蔓延开来。

　　她放慢脚步，没有往老街的方向走，转头走向自己独居公寓的那条路。

　　晚风卷起落叶，擦过她的鞋边，一路独行，满目冷清。

　　她清楚，短时间内，她们之间这份拉扯与煎熬，还不会结束。

　　分寸横隔在两人中间，爱意尚存，隔阂难消，只能各自守着满心难过，慢慢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