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隔尘 一室暖灯, ...
-
一室暖灯,彻底冷了。
方才相拥而眠的温存、公开恋情的坦荡、朝夕相伴的甜软,像被瞬间抽离干净。只剩下无声的僵持,和横亘在两人之间、时隔一年的陈年旧疤。
苏清砚避开她手的那一下,不是赌气,不是任性。
是本能的退缩。
那一年的惶恐、猜疑、自我内耗、偷偷掉过的眼泪,在沉寂许久之后,被一句轻飘飘的“家里急事”全数翻涌出来,密密麻麻堵在心口,闷得她发疼。
房间里安静得窒息。
温野僵在原地,伸出的手缓缓收回,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所有温柔宠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落寞与自责。
她从来没有刻意想伤害苏清砚。
当年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家事缠身,风波汹涌,情绪崩塌,手腕也是那时落下的旧伤。她那阵子狼狈、疲惫、灰暗,整个人陷在泥沼里,根本不敢联系任何人。
尤其是苏清砚。
那时她藏着满腔不敢言说的暗恋,看着苏清砚永远干净、温柔、安稳,日子平淡顺遂。她潜意识里害怕,怕自己一身狼狈、一身戾气、一团糟的生活会惊扰到她。
她以为短暂消失、独自扛下、处理完再回来,是最好的保护。
却万万没有想到——
她的独自承受,成了苏清砚整整半个月的自我否定与煎熬。
“我那时候……真的很乱。”
良久,温野才哑声开口,声音低得发涩,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家里出事,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每天都在处理烂摊子,情绪崩得彻底。手腕的伤也是那时候不小心弄的,那段时间我连自己都顾不好。”
苏清砚垂着眼,睫毛轻轻颤抖,眼底的水汽迟迟不肯落下来。
“顾不好自己,就可以凭空消失?”她轻轻抬眼,目光发红,语气克制却锋利,“温野,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普通朋友。”
“我那时候已经喜欢你很久了。”
一句话,狠狠砸在空气里。
“我每天最大的盼头,就是下班来老街看你一眼。你突然消失,店门锁死,音讯全无,我那段日子真的快熬疯了。”
“我不敢问别人,不敢表现得太过在意,只能一个人站在街口猜无数种结果。我猜你是不是厌烦我天天来打扰,猜你是不是故意躲我,猜你是不是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我甚至……偷偷后悔过,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克制喜欢你的心。”
这些话,她藏了整整一年。
藏在每一次路过小店的张望里,藏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试探里,藏在两人所有温柔默契、不敢拆穿的过往里。
从前爱意未明,她没有资格质问。
如今爱意昭然,往事重提,字字皆是疤。
温野心口猛地一抽,疼得她呼吸一滞。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隐忍是温柔,自己的独处是保全,自己的不辞而别是短暂别离。
直到此刻才彻底清楚——
她自以为的温柔,狠狠伤了最爱的人。
“我以为……我很快就能回来。”温野喉间发紧,眼底泛起薄红,“我以为只是短短几天,处理干净,回归原样,你什么都不会察觉。”
“可你消失了半个月。”苏清砚声音微微发颤,“半个月,足够一个人把所有喜欢反复推翻、反复自愈、反复压抑无数次。”
“你回来之后,一切如常。开店、拍照、温柔、客气。”
“你从来没提、从来没解释、从来没愧疚。”
“你让我一个人揣着满心的不安,假装无事,继续靠近你,继续偷偷喜欢你。”
这才是最疼的地方。
不是消失。
是消失过后,若无其事的重逢。
是她独自熬过所有慌乱,对方却风平浪静,仿佛她的煎熬从未存在。
温野怔怔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闷发堵。
她无言以对。
真的,无话辩驳。
她当年太年轻,太笨拙,太不懂爱人。
以为不打扰是温柔,以为独自承担是体面,却忘了喜欢她的人,最害怕的从来不是风雨,是她毫无交代的离开。
“对不起。”
她低声重复,声音沙哑得厉害。
“清砚,真的对不起。”
道歉很轻,也太迟。
迟了整整一年,迟过她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迟过她无数次自我怀疑,迟过她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暗恋时光。
苏清砚别开脸,深呼吸压下眼底的湿意,心口又酸又凉。
这几天太甜了。
甜到她几乎错觉,她们的过往全是温柔、全是偏爱、全是双向奔赴。
可此刻一道旧疤撕开,她才清醒看见——
她们的故事里,有过漫长的缺席,有过无解的误会,有过一方拼命躲藏、一方拼命内耗的曾经。
“我不是怪你家里出事。”苏清砚轻声道,语气慢慢冷稳下来,却更让人难过,“我怪你从来不信我。”
“你不信我可以陪你扛,不信我可以分担,不信我会担心你。”
“你从头到尾,都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
温野瞳孔微颤,瞬间失语。
是。
她确实不信。
那时的她自卑、敏感、怯懦,觉得自己一身灰暗,配不上干净温柔的苏清砚。她下意识把所有风雨自己挡,把所有烂事自己吞,以为是保护,实则是疏远。
“我那时候……不敢让你看见我的狼狈。”温野声音轻得破碎,“我怕你失望,怕你远离,怕你知道我一地狼藉的生活,会不喜欢我。”
这句话,是她藏了一年的真心话。
可苏清砚听完,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眼底没有笑意,只剩一片凉薄的释然:
“所以,你宁愿让我误会,宁愿让我难过,宁愿让我自我内耗,也不肯坦诚半句?”
“温野,这不是保护。”
“这是隔阂。”
一字,隔尘。
一瞬间,两人之间所有的亲密、所有的相拥、所有公开恋情的坦荡,仿佛都被一层厚厚的旧尘隔开。
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了一整年的空白与荒芜。
温野抬手想抱她,动作急切、慌乱,带着彻底的无措。
“清砚,我错了。我当年太蠢,太自以为是,你能不能……别难过了?”
苏清砚轻轻抬手,抵住她的胸口,稳稳隔开两人的距离。
没有用力,没有抗拒,只是平静地隔开。
“我需要缓一缓。”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们最开始的双向奔赴里,一直藏着我一个人不知道的裂痕。”
“你藏心事、藏苦难、藏狼狈、藏伤疤。”
“你爱我是真的。”
“你推开我,也是真的。”
夜色更深,床头灯光昏暗,映着两人疏离的眉眼。
前一刻还相拥岁岁,这一刻便隔了山河旧年。
温野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起身,看着她下床,看着她捡起地上的外套披在身上。
心口慌得发空,从未有过的恐慌席卷全身。
“你要去哪?”她声音发颤。
苏清砚穿鞋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背影清瘦单薄,带着难以愈合的疲惫:
“回我自己家。”
“今晚,我不想待在这里。”
这里是她这几天最安稳、最甜蜜的归宿。
可此刻每一寸暖意,都衬得过去的裂痕格外刺眼。
温野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喉咙发紧,眼眶发红,却再也不敢上前拉扯。
是她欠她的。
是她亲手埋下的误会,亲手撕开的隔阂,亲手毁掉了连日的温柔圆满。
木门轻响。
风声灌入屋内,带走最后一点温存。
屋内空荡寂静。
温热的床铺尚有余温,枕边还留着两人相拥的痕迹,桌上还摆着今日公开恋情的合照。
可人已走远。
满室余甜,尽数变涩。
旧隙生根,尘埃落隔。
她们刚光明正大的爱情,刚刚昭告天下的岁岁朝夕,在一夜之间,裂开了一道最深、最疼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