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砚》林歪七

45、风惑 冬日的天说

　　冬日的天说变就变。

　　前一日还落日透亮、晚风温柔，周三傍晚却早早压下一层厚云，天色灰蒙沉郁，冷风穿巷而过，卷起街边细碎落叶，整条老街都浸在微凉的肃寂里。

　　下班时分，办公楼外人来人往。

　　苏清砚如常收拾东西离开，刚走出大门，身后便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

　　“苏清砚，等一下。”

　　声音干净温和，带着熟人的熟稔。

　　是同部门的男同事林舟。性格温润谦和，平日待人客气，做事稳妥，和所有人都保持着礼貌友好的距离，待人从无逾矩，人缘极好。之前职场报表风波，他也曾私下帮她说过几句公道话，算是为数不多对她友善的同事。

　　苏清砚脚步微顿，回头看向他。

　　“怎么了？”

　　林舟快步走上前，手里抱着一叠整理好的纸质文件，指尖轻轻捏着页角，语气自然坦荡：“上次报表的事，之前连累你被问责，一直没机会跟你说声抱歉。是我前期整理底稿漏了小项，才让你最后兜底。”

　　他为人坦荡，不推锅、不虚伪，专程等她下班，只为私下致歉。

　　苏清砚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没事，都过去了，不用放在心上。”

　　“还是得跟你说声对不起。”林舟笑了笑，气质干净温和，“刚好今晚我打算去老街那边买点烘焙材料，听说那家老店上新了点心，顺路，我送你一段？”

　　只是同事之间普通的补偿与客气，坦荡又寻常，没有半分暧昧。

　　苏清砚本想婉拒，可对方态度真诚，拒绝反倒显得刻意生疏。她稍一迟疑，最终轻轻点头：“好，麻烦你了。”

　　两人并肩沿着街道往老街方向走。

　　间距礼貌稳妥，言行坦荡克制，只是普通同事同行闲谈。

　　路上林舟随口聊起工作、聊冬日天气、聊老街的老店吃食，语气松弛自然，全程分寸得体。苏清砚安静听着，偶尔应声，神色平和淡然，心绪坦荡无波。

　　她从未多想，只当是一场寻常归途同行。

　　此时的老街，暖灯初亮。

　　工作室门敞开着，屋内暖光漫出门外，温野立在店门口，手里握着相机，原本打算趁着暮色未落，拍一组冬日灰调街景。

　　她本是随性抬眼，望向街口。

　　视线落定的一瞬，指尖捏着相机的力道，悄然微收。

　　街口暮色灰沉，两道人影并肩缓步走来。

　　男生身形挺拔温和，侧脸干净，侧身含笑与身侧的人说话；而苏清砚走在他身侧，眉眼平和，安静倾听，姿态松弛自然。

　　两人间距正常，举止坦荡，可远远望去，并肩同行的画面和谐刺眼。

　　冬日街巷空旷，暮色安静，整条街只有他们两人缓步走来，格外惹眼。

　　温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底原本沉淀的温柔暖意，一点点淡下去，覆上一层极浅、极冷、极安静的沉郁。

　　她不吃醋、不恼怒、不偏激，只是心底那点稳稳生长的软意，骤然被一阵微凉的风轻轻压住。

　　说不清的滞涩，说不清的闷。

　　她知道自己不该多想，可看着那个人陪着苏清砚下班、陪着她走路、轻声说笑，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空落。

　　原来旁人，也可以这样自然地靠近她。

　　原来不是只有自己，能陪她走黄昏的路。

　　温野垂眸，掩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情绪，面上依旧清冷平静，看不出分毫波澜，只是周身的氛围，悄悄冷了半度。

　　远处的苏清砚目光平视，直到视线扫到站在店门口的那道身影，心头下意识轻轻一跳。

　　她下意识加快半步脚步，下意识拉开和林舟的距离，坦荡无华。

　　林舟并未察觉分毫，依旧温和闲谈。

　　走到工作室门前岔路口，苏清砚立刻停下脚步，礼貌转头：“谢谢你送我过来，就到这里吧。”

　　“好。”林舟温和点头，目光无意间扫到门口的温野，礼貌颔首示意，随即笑着对苏清砚道，“那我先去买材料，明天上班见。”

　　“明天见。”

　　林舟转身，径直往老街深处走去，坦荡利落，没有停留，没有多余眼神。

　　全程坦荡、清白、无半分逾矩。

　　可方才那一幕，早已落在温野眼底。

　　店内晚风穿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清砚转身走向店内，抬眼看向温野。

　　只是短短片刻，眼前人虽然依旧立在暖灯下，眉眼依旧好看沉静，可周身的温柔感淡了很多，气质清冷疏离，安静得有些沉默。

　　“我下班了。”苏清砚轻声开口，有点无措。

　　温野抬眼看她，目光很静、很淡，听不出情绪。

　　“嗯。”

　　只一字应答。

　　往日她归来时，永远温柔接话、眼底带笑、语气松弛，今日极简的应答，自带一层淡淡的疏离。

　　苏清砚瞬间察觉了变化。

　　她瞬间懂了。

　　温野误会了。

　　误会她和别人亲近，误会她和旁人暧昧同行，误会自己心底独一无二的位置，或许并非独有。

　　可她偏偏没法立刻直白解释、没法急切澄清、没法直白说“只是同事、你别多想”。

　　她们依旧是知己分寸，依旧没有名分，依旧只能克制相处。

　　越解释，越刻意；越开口，越显得心虚。

　　苏清砚站在她面前，心底轻轻发闷，又有点浅浅的软慌。

　　她没有急于辩解，只是安静看着温野，轻声补了一句：“路上刚好碰到同事，顺路一起走了一段。”

　　语气很轻、很真，坦荡干净。

　　温野看着她澄澈无杂念的眼眸，沉默两秒，缓缓轻轻点头。

　　“嗯。”

　　她信。

　　她从来都信苏清砚的品性。

　　可信归信，心底那点悄悄滋生的失落与滞涩，却没法立刻抹平。

　　喜欢是克制的，可心动带来的落空感，是藏不住的。

　　温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店内收拾相机，语气依旧清淡无波：“外面风凉，进来坐。”

　　没有冷脸、没有别扭、没有闹脾气。

　　只是那份独有的、溢于言表的温柔纵容，悄悄收敛了大半。

　　屋内暖灯依旧，可氛围悄悄变了。

　　苏清砚安静落座，看着温野沉静淡然的侧脸，心底轻轻叹气。

　　明明是一场全然虚假的暧昧，一场毫无意义的误会，却真实让人心绪起伏。

　　她终于清晰感知——

　　一向清冷寡淡、万事不惊的温野，原来也会因为她，生出细微的、藏不住的情绪。

　　暮色彻底沉落，窗外冷风徐徐。

　　一场无心的误会，一阵无端的风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