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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偶遇 傍晚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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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写字楼整片玻璃幕墙浸在一层朦胧橘红晚霞里,打卡下班的人群顺着电梯闸口层层涌出来,脚步声、说笑声响成一片。苏清砚把整理好的文件塞进帆布包侧袋,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屏幕,通讯录最上方静静躺着那个只备注了单字“温”的号码。
午休在旧书店仓促交换联系方式后,整整一下午她都没法沉下心工作。敲键盘时目光总会飘向窗外街边的梧桐树,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短暂碰面的画面——温野攥住她手腕那一下轻得像秋风拂过,短发下藏着暗沉温柔的眼,还有那句时隔八年的“好久不见,班长”。
八年空白横隔在两人之间,久到她时常恍惚,好像当年那个总独来独往、满身棱角的转学生,只是自己少年时代一场模糊的梦。可上午指尖相触的实感还清晰留在身上,时时刻刻提醒她,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苏清砚拢了拢衬衫袖口,刻意绕开人声鼎沸的主干道,习惯性往老街方向走,打算像往常一样搭乘僻静线路的公交。刚拐过路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梧桐,一道身影从浓密树荫里缓步走出来,稳稳拦在她前路。
是温野。
她依旧挎着那只厚重相机包,黑色工装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单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另一只手把玩着挂在包带的金属挂坠。看见苏清砚的瞬间,原本散漫垂落的视线轻轻抬起来,没有直白的热切,只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留意,脚步不疾不徐迎上来,刻意停在离她半步开外的位置,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不会让人觉得压迫。
“下班了。”温野开口,语调平淡松弛,听不出刻意等候的刻意,仿佛只是恰好路过,“我工作室就在这条街后侧,这个点出来采风,刚好碰到你。”
苏清砚脚步微微顿住,指尖攥紧帆布包肩带,垂眸避开她直视的目光,目光落在脚边层层堆叠的梧桐枯叶上:“这么巧。”
简单四个字,空气里漫开一层淡得化不开的尴尬。八年未见,两人之间积攒了太多断档的岁月,过往交集停留在青涩高中,如今各自长成截然不同的成年人,连寻常搭话都要反复斟酌分寸。
温野轻轻侧过身,让出半边通往老街深处的路,晚风掀动她耳侧碎发:“老街傍晚人少,沿路落叶好看,不赶时间的话,可以顺道走一段。”
她没有强求,语气里留足了拒绝的余地,目光安静落在苏清砚脸上,安静等候她的答复。
苏清砚沉默几秒,抬眼望向老街深处暖黄零星的店铺灯光,终究没有开口回绝,极轻地颔首,迈开步子和她并肩往前走。
夕阳缓缓沉向楼宇尽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纤长,两道轮廓时不时在满地枯叶上轻轻交叠,又随着步伐错开,像两人此刻拉扯不清的距离。
沿街小吃铺陆续点亮灯盏,烤红薯、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秋日晚风漫过来,冲淡了二人之间凝滞的沉默。很长一段路,没有人主动挑起话题,只有鞋底碾过干枯梧桐叶,细碎沙沙的声响一路随行。
苏清砚悄悄偏过头,用余光打量身侧同行的人。少年时期的温野永远带着一身尖锐的疏离,逃课、沉默、拒绝所有人的靠近,像长满细刺的野藤,旁人稍一触碰便会缩回。可时隔八年再见,她身上锋利的棱角被岁月磨平大半,眉眼沉静,行走时脊背松弛,不再有当年时刻紧绷的防备。
唯有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执拗,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这几年,一直都在外地?”最终还是苏清砚先打破绵长寂静,声音压得很轻,散在晚风里,几乎快要听不真切。
温野低头踢开脚边一片卷曲的梧桐叶,动作漫不经心,语调裹着一层淡淡的、难以言说的疲惫,却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不愿流露太多落魄:“辗转不少城市,四处跑拍摄谋生,居无定所,上个月才回来安顿工作室。”
她刻意避开了当年家中变故、负债逃亡那些沉重过往,不愿第一次同行就把狼狈摊在苏清砚眼前,心底那点残存的自卑,时隔八年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苏清砚闻言心口轻轻发闷。从前无数个深夜,她曾暗自揣测温野当年不告而别的缘由,只单纯以为对方厌烦这座小城、厌烦总跟在身后劝诫她的自己,从未深思背后藏着难言的苦衷。无数次路过两人曾经一同待过的旧书店,她都会忍不住驻足,心底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当年毕业典礼,所有人都找不到你。”苏清砚目光落在远处关闭大半的商铺门面上,声音低了几分,“我问遍班上同学、班主任,没有人知道你的去向。”
那段日子的慌乱与茫然,她不愿直白袒露,只淡淡一句带过。那时她一下课就望向温野空荡荡的座位,绕远路去她从前居住的小区楼下徘徊,翻遍所有能联系上的共同好友,最后只等来一句模糊的“举家搬走,断了所有联系”。那封写满两年心动、藏在语文课本夹层里的信,也彻底失去了交付的机会,安安静静压在老家抽屉深处,尘封八年。
温野脚步顿了一瞬,侧头看向身侧垂着眼的苏清砚,晚霞柔和的光落在她纤长的眼睫上,衬得眼底淡淡的落寞格外清晰。她喉结轻轻滚动,到了嘴边的歉意、隐忍多年的心动,终究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此刻还不是剖白一切的时机。八年空缺不是短短几句坦白就能填补,太过直白的心意只会吓到刻意与她保持距离的苏清砚。
“当年走得仓促,来不及和任何人道别。”温野只淡淡解释一句,刻意收敛眼底汹涌的情绪,重新迈开脚步,“后来在外漂泊,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契机回来。”
一句模糊的解释,点到即止,不多吐露半分内情,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两人继续沿着老街缓步前行,路过那家熟悉的旧书店,木门紧闭,橱窗里隐约能看见一排排整齐的旧书,瞬间拉回午休重逢的画面。
苏清砚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落在橱窗里泛黄的诗集上,思绪飘回高中。从前每个周末,她都会来这里看书,偶尔会撞见逃课躲在此处的温野。那时两人各占书架一端,全程无话,却安安静静共处一下午,是少年时代独有的、无人知晓的温柔。
“以前上学,总在这里碰到你。”苏清砚无意识轻声开口,话音落下才反应过来,下意识闭了嘴,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温野侧头看她,眼底漾开一点极淡、转瞬即逝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我记得。每次看见你蹲在诗集架前,都不敢上前搭话,只能远远靠着另一边书架待着。”
这话里藏着隐晦的在意,却说得克制委婉,没有半分直白的告白,只淡淡提起当年细碎的小事,暧昧感悄悄漫开。
苏清砚心口轻轻一颤,指尖不自觉蜷缩。她从前一直以为,当年只有自己默默留意着对方,原来那些无人知晓的独处时刻,温野也在悄悄留意自己。可这份潜藏多年的心意,两人都默契没有戳破,任由一层朦胧薄纱隔在中间。
晚风忽然吹落头顶树梢几片梧桐叶,恰好飘落在苏清砚肩头。温野下意识抬起手,指尖离她衣料只剩一寸距离,又骤然停在半空,迟疑片刻,转而轻轻拂开自己肩头的落叶,装作无意收回手,若无其事移开视线,避开方才差点越界的动作。
那一寸的距离,藏着克制了整整十年的心动,不敢唐突,不敢靠近,生怕过分的亲近会打破眼下难得的平和。
苏清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柔软,却刻意装作没有察觉,目光望向街边亮起的路灯。
“前面就是公交站了。”她轻声提醒,刻意调转话题,拉开一点微小的距离。
温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亮着冷白光的站台,轻轻点头,顺从地放慢脚步,陪着她往站台方向走,没有执意提出送她回家,也没有挽留她再多走一段路,只安静保持半步的距离同行。
途经烤红薯小摊,温热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温野停下脚步,掏钱买了一块烤得流蜜的红薯,油纸袋裹好,递到苏清砚面前,手臂伸到半途,又轻轻顿了顿,语气柔和带了几分试探:“看着天凉,拿在手里暖一暖。若是不喜欢,也没关系。”
没有强硬的给予,留足了她拒绝的余地。
苏清砚迟疑片刻,伸手接过温热的油纸袋,指尖不经意擦过温野的指腹,两人同时轻轻缩回手,各自看向别处,空气里的暧昧又浓了几分。
“谢谢。”她低头小口咬了一口红薯,清甜暖意顺着喉咙落进心底,稍稍冲淡了方才沉默里的局促。
抵达公交站台时,天色已经彻底沉落,街边路灯尽数亮起,暖黄光晕笼罩住二人。站台只有零星等候公交的路人,环境安静。
温野取下肩头的相机包,翻开夹层,拿出几张洗好的照片递过来,画面全是这条老街的梧桐、旧书店橱窗、秋日落霞,构图细腻温柔。
“这些年在外拍照,总下意识拍各地老巷,不自觉想起这里。”她声音放轻,“洗了几张小城老街的照片,若是你不嫌弃,可以留着。”
苏清砚伸手接过薄薄的相片,指尖抚过相纸细腻的纹路,每张照片里,都藏着难以言说、隐晦绵长的惦念。她小心把相片收进帆布包内侧,抬眼看向温野,眼底漾开一点浅淡柔和的情绪:“很好看,我会收好。”
简单一句回应,没有过分热忱,也没有刻意疏离,是恰到好处的温柔。
远处公交车车灯缓缓靠近,苏清砚攥紧手里的红薯油纸袋,往后退了半步,准备等候上车。
“我先回去了。”她轻声道别。
“路上注意安全。”温野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只是安静望着她,目光绵长,藏着说不清的不舍,却半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说,恪守着分寸,不愿逼迫她半分。
苏清砚踏上公交车台阶前,脚步微顿,侧头回望站台下的人。温野依旧站在梧桐树下,身形沉静,隔着一小段距离安静看着她,眼底藏着十年未说出口的心意,却始终维持着安全的边界,不越雷池一步。
车门缓缓合上,隔绝开两人的视线。苏清砚靠窗坐下,把温野给的相片轻轻摊在膝头,掌心还残留着烤红薯温热的触感,耳边反复回荡方才沿路闲谈的细碎话语。
公交站台下,温野独自伫立许久,直到公交车尾灯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反复摩挲方才短暂触碰过苏清砚的指腹,心底藏着绵长隐忍的心动。
她不急于一时坦白心意,八年错过,不差再多一段慢慢相处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