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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初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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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午后,日头柔和,不似盛夏那般灼人,细碎金黄的梧桐落叶顺着风簌簌飘落,层层叠叠铺满老街青灰色的石板路面。
苏清砚掐着午休两小时的空档,绕开写字楼拥挤的主干道,熟门熟路拐进这条藏在城市喧嚣背后的老街。老街人流稀疏,墙沿爬着半枯的爬山虎,几家老店支着木质招牌,最深处那家开了十几年的旧书店,是她刻在心底的自留地。
高中念书时,她一有空就往这里钻,安安静静蹲一下午翻书;毕业后兜兜转转回到这座城市工作定居,每当被繁杂工作压得心绪浮躁,她总会抽午休时间过来,在满室书香里喘口气。
抬手推开斑驳的木门,一声轻细的铜铃叮当作响。店内清淡安神的檀香,糅合着泛黄纸张独有的陈旧温润气息,将外面街道的车鸣尽数隔绝。四下静悄悄的,只有零星顾客俯身翻书,指尖摩挲纸页的轻响缓缓回荡。
苏清砚放轻脚步,径直走向靠墙堆放诗集的矮书架。她这次是专程来找一本绝版民国诗选,之前在网上搜遍渠道都没能买到,上周路过时瞥见老板把它收在了底层,便一直记挂到今天。
她屈膝弯腰,指尖细细扫过一排厚薄不一的旧书,终于触到那本封面褪色、边角磨软的诗选。指腹刚贴上粗糙泛黄的书脊,身侧不远的收银台方向,忽然落下一道散漫又松弛的女声。
“老板,我上周电话预定的摄影集到了吗?”
这道声音轻飘飘撞进耳朵的瞬间,苏清砚指尖猛地收紧,硬质书脊狠狠硌得指腹发酸,一阵发麻的钝痛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进十几年前无数个日夜里——安静晚自习里趴在课桌睡觉的低浅呼吸声,操场看台无人处漫不经心吹晚风的语调,走廊拐角擦肩而过时懒懒散散的一句搭话。这是温野,是她藏了整整八年,不敢再提起的名字。
苏清砚脊背瞬间绷得僵直,浑身血液仿佛停滞一瞬。她下意识埋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脚步极轻地往书架另一侧挪,只想借着层层书册的遮挡悄无声息躲开。
可那人像是后背长了眼睛,原本对着老板说话的视线,骤然精准地落到她身上。
空气安静两秒,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迟疑语调响起:“苏清砚?”
躲不掉了。
苏清砚缓缓挺直弯曲的膝盖,攥紧怀里的诗选,僵硬地侧过脸,顺着声源望过去。
站在收银台旁的女人剪了利落清爽的短发,发尾利落贴在下颌线,比起少年时期单薄青涩的轮廓,如今面部线条舒展硬朗,一身宽松黑色工装外套,肩头斜挎着一只沉甸甸的帆布相机包,包侧露出长短镜头的边缘。
骨子里那股不服管束、自带疏离感的桀骜半点没变,只是褪去了当年横冲直撞的莽撞冲动,眉眼间沉淀出成年人独有的沉稳厚重,是时光打磨过后,独属于成熟的温柔轮廓。
真的是温野。分开整整八年,当年凭空消失、断了所有联系方式的温野,此刻就真实地站在几步之外。
温野定定望着她,目光缓慢、轻柔地从头到脚扫过她一身通勤衬衫与半身裙,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惊讶与柔软,喉结微微上下滚动,原本随意散漫的语调不自觉放得极轻:“好久不见,班长。”
“好久不见。”苏清砚轻轻垂下眼睫,刻意压下心底汹涌翻涌的酸涩与慌乱,语气平淡又疏离,客气得像是面对一位多年未见、毫无交集的普通老同学,刻意拉开了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话音落下的瞬间,高中时期一桩桩零碎温热的往事,不受控制地冲破心底防线,一股脑往脑海里冲撞。
当年高二下半学期,温野作为转学生插进苏清砚所在的班级。她总是逃课翻墙出校,敢直面顶撞刻板严苛的教导主任,成绩单永远排在班级末尾,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全班几乎没有同学愿意主动同她搭话,人人都下意识避开这个“问题学生”。
身为班长的苏清砚,总被班主任单独叫到办公室,反复托付一件事:多照看温野,帮她补齐落下的课堂笔记,多劝她按时回教室上课,别总逃课。
那时她不觉得温野麻烦,反倒总忍不住留意那个独来独往的身影。
她记得无数个晚自习,温野趴在课桌枕着胳膊睡觉,额头抵着冰凉桌面,她会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悄悄把小卖部买来的温热牛奶放在她桌角,压上一张写着“别空腹睡觉”的小纸条;
记得某个暴雨倾盆的放学傍晚,天空黑压压一片,校门口积水漫过脚踝,温野两手空空,根本没带伞,独自站在屋檐下发呆。苏清砚犹豫片刻,还是攥着自己的伞走过去,默默分她半边伞面,两人肩并肩挤在窄小伞下,踩着积水走完半条长街,一路无话,却格外安静温柔;
记得毕业前一个月,她在台灯下写了一封满满三页纸的告白信,把藏了两年的心动、欢喜与忐忑尽数写在纸上,小心翼翼夹进常看的语文课本夹层,偷偷计划着毕业典礼结束后,单独把信交给温野。
可谁也没料到,毕业典礼当天,温野凭空消失了。
全班集体拍摄毕业照的队伍里没有她,宿舍床铺早已收拾一空,联系方式全部注销,家中住址人去楼空。苏清砚跑遍学校、问遍所有同班同学,所有人都只含糊说,温野跟着家人连夜搬去外地,不会再回来。
那封没能送出去的情书,被她带回老家,妥善压在书桌抽屉最深处,一藏就是八年。
“你在这周边上班定居?”温野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不自觉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漆黑眼底藏着一层连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忐忑与紧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相机背带,“我上个月刚回这座城市发展,开了一间独立摄影工作室,今天专门过来取之前预定好的画册。”
“嗯,在附近写字楼上班。”苏清砚下意识把怀里的诗集往胸口抱紧了些,脚步轻轻往后撤了一小步,不动声色拉开一点距离,目光落在店门外飘落的梧桐叶上,“午休时间有限,我该回去上班了。”
她不敢再多停留闲谈,生怕再多说几句话,藏在心底八年、从未对外展露过半分的暗恋与遗憾,会彻底溃堤,暴露在温野眼前。
两人擦肩而过,苏清砚刚要迈步走出书店,手腕忽然被温野轻轻攥住。
力道很轻,没有半分逼迫拉扯,只是稳妥圈住她纤细的手腕,掌心带着室外秋风残留的微凉,却又滚烫得让她浑身一颤。
“等等。”温野的声音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指尖微微收紧,“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时隔八年才重逢,改天有空,我请你吃顿饭。”
苏清砚垂眸,视线落在覆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心跳骤然乱得一塌糊涂。脑海里反复回放少年时期温野刻意冷淡回避自己的模样,从前她总固执地以为,温野厌烦自己无时无刻的关照,根本不愿和她亲近。
如今对方这般主动靠近,直白地想要留住联络,反倒让她手足无措,分不清虚实。
两人安静僵持几秒,书店里翻书的沙沙声清晰可闻。苏清砚终究没能狠下心用力抽回手腕,睫毛轻轻颤动,极轻地点了下头。
温野立刻松开手,生怕让她不适,连忙拿出手机递过来,屏幕停留在添加联系人界面。苏清砚低头输入自己的号码,指尖微微发颤,简单确认后便收回手机,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走出旧书店。
初秋的秋风迎面吹拂,卷着细碎梧桐叶擦过肩头。苏清砚站在街边,抬手轻轻触碰自己发烫的耳尖,心脏还在胸腔里急促跳动。手机通讯录里新增了一串陌生号码,她只简简单单备注了一个“温”字。
过去八年里,她无数次告诉自己,早就该放下这个人,两人早已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此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可谁能料到,一场午休偶然的书店偶遇,直接推翻了她所有自我安慰。那些深埋心底、尘封八年的暗恋、委屈、遗憾与惦念,全都顺着重逢的缝隙,重新破土而出,疯狂蔓延。
而书店之内,温野没有立刻去取摄影集,独自靠在实木书架边缘,垂眸低头盯着手机里刚保存完整的苏清砚的号码,指腹一遍又一遍缓慢摩挲屏幕上那三个字,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庆幸。
没有人知道当年她不告而别的真相。
高二那年家里突发变故,生意破产背负巨额债务,整日被债主上门围堵,颠沛流离的生活压得她喘不过气。那时苏清砚是全班成绩顶尖、前途坦荡、干干净净的班长,活在安稳明亮的世界里。
深重的自卑死死困住温野,她认定满身泥泞的自己,根本配不上那样耀眼干净的苏清砚。她不敢表露半分心动,只能刻意冷淡回避,最后选择悄无声息消失,独自背着满身压力远赴外地,一个人熬完漫长难熬的八年。
这八年里,她走遍全国各地拍照谋生,走遍无数街巷,心底最惦念的,始终是当年那个会默默给她递牛奶、分她半把伞的班长。
如今终于重回这座承载年少心动的小城,还能毫无预兆地再次遇见心心念念记了八年的人。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因为自卑怯懦,轻易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