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息》隅寂

13、讨厌

　　第二天清晨，沈淮南起床后上楼推开客房房门，房间早已空空荡荡，床上收拾得整整齐齐，整栋别墅都找不到泠时雨的踪迹。他连着打了两通电话，许久之后才被接起。

　　“你一大早去哪了？”

　　泠时雨靠在医院走廊冰凉的座椅上，刻意压下喉咙里阵阵翻涌的痒意，语气听不出异样：“有点闷，出来随便走走而已，晚点就回去。”

　　说完不等对方继续追问，便草草挂断了电话。

　　他低头看向腿上摊开的一叠诊断报告，脸色平静得近乎麻木。长年的情绪压抑、精神紧绷，加上过往几次被药物强行干预身体留下的暗伤，引发了大面积的肺部间质病变，多处血管脆弱破裂，频繁咳血，心肺功能持续下降，医生直言，病灶已经侵入很深，保守治疗只能延缓恶化，想要彻底痊愈几乎没有希望，一旦再次受到刺激、熬夜或者情绪崩溃，很容易出现大出血的危险。

　　刚才在诊室里，他又忍不住咳了一阵，袖口还沾着淡淡的血痕，被他刻意往下扯了扯遮住。

　　他没有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沈淮南。
　　领证也好，相伴也罢，他只想借着剩下不多的时间，安安静静走完，等到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不必让任何人背负难过。

　　将所有报告单仔细折好，塞进包里最深处，又拿医生开好的一大袋药拎在手里，泠时雨缓缓站起身，准备打车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刻意调整好了气色，进门的时候，还装作只是在外闲逛了半天的样子。

　　沈淮南坐在客厅等着，看见他回来，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出去这么久，去哪里了？”

　　“随便在街上逛了逛，顺便买了点调理身体的药，最近换季，嗓子有点不舒服。”泠时雨随口找了个借口，把药袋放在玄关柜子上，刻意没有往对方眼前递，转身就往楼上走，“我有点累，先回房间歇一会。”

　　上楼关上房门的瞬间，紧绷的情绪一松，喉咙猛地涌上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慌忙捂住嘴巴，靠在门板上，等咳嗽平复后，摊开手心，又是一片刺目的血迹。

　　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望着窗外，轻轻苦笑了一下。
　　现在还能勉强遮掩，只是不知道，还能瞒得住多久。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往下过着，那张沉重的诊断报告被泠时雨锁在了行李箱最底层，平日里刻意藏起所有不适，尽量维持着正常的模样。

　　只是身体的衰败根本藏不住。
　　他的胃口日渐变差，餐桌上摆在面前的饭菜，常常只勉强扒几口就再也咽不下去，脸色日复一日地苍白下去，眼下慢慢浮出一层淡淡的青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

　　白天当着沈淮南的面，他会刻意克制住喉咙里的痒意，尽量少说话，动作也放得平缓，可只要一回到单独居住的客房，关紧房门之后，压抑许久的咳嗽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很多个午后或是深夜，他都会蜷缩在床边，捂住嘴压抑地喘息，一张张纸巾被染成暗红，用完之后全部揉碎，趁着下楼倒水的间隙，悄悄丢进楼下的垃圾桶，再借着收拾垃圾的机会一并丢掉，不留半点痕迹。

　　沈淮南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原本泠时雨只是性子冷淡，却不会总是一副疲惫恹恹的样子，最近对方总是喜欢长时间待在房间里闭门不出，偶尔下楼，也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稍微走几步路，呼吸就会不自觉地变重。

　　“最近怎么总看着没精神，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这天晚饭时，沈淮南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出声询问。

　　泠时雨握着碗筷的手微微一顿，淡淡摇了摇头，夹了一口青菜放进碗里：“没什么，大概是前段时间心事太重，有点睡眠不好，缓几天就好了。”

　　他不敢多聊，怕说话太多牵动喉咙引发咳嗽，草草吃了两口，便借口困倦，起身回到了楼上房间。

　　沈淮南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心里的疑虑越攒越多。他几次想要推门进去问问情况，又碍于两人之间尴尬的关系，硬生生忍住了，只当是对方还没有彻底放下过去的矛盾，心情不好才会这般萎靡。

　　而房间之内，泠时雨刚坐下没多久，胸腔里便泛起一阵闷痛，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连忙抓起床头柜的纸巾捂住口鼻，等一阵痛苦的痉挛过去之后，看着纸上斑驳的血迹，眼底一片漠然。

　　他掏出手机，翻出医生之前的叮嘱，上面写着切记不能生气、不能劳累、不能情绪起伏过大，可眼下住在这座别墅里，每一分每一秒的相处，都免不了心绪起伏。

　　他靠着床头静静坐了很久，心里暗自盘算着，若是身体再继续恶化下去，就找个合适的时机，独自搬去一处安静的小公寓，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完成自己最初想要悄无声息离开的想法。

　　另一边，泠兔絮偶尔会发来消息，询问两人领证之后的相处情况，泠时雨每次都只简单回复几句一切安好，刻意隐瞒了自己重病的事情，不想让弟弟再为自己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