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息》隅寂

10、你怎么可以这样

　　办公室里的空气紧绷着，泠兔絮说完这番带着恨意的警告之后，便冷冷别开视线，不愿再多看沈淮南一眼。

　　沈淮南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指尖慢悠悠地敲了两下扶手，脸上没有丝毫被威胁到的慌乱，反而轻笑了一声。
　　“你恨我也没用，现在局面已经定下来了。时雨每天陪着孩子，心思全都落在家里，根本不会再去纠结过去的任何事。”

　　“那是他记忆被你强行篡改了而已。”泠兔絮猛地抬眼，眉宇间满是戾气，“别以为十年的药剂就能高枕无忧，神经的自我修复是拦不住的，等到哪天他全部想起来，你精心维持的一切都会碎得一干二净。”

　　“碎掉之前，我有的是办法牢牢困住他。”沈淮南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直直盯住对方，“再说，孩子摆在那里，就算真相曝光，时雨也不可能轻易抛下骨肉一走了之。”

　　听到这话，泠兔絮的脸色愈发难看，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你真是把所有算计都做到了极致。我最后再提醒一次，我可以接受偶尔来看望孩子，但你绝对不能再用任何手段折磨、囚禁我哥。一旦让我发现半点不对劲，我会动用所有资源，把你当年下药、绑架、强行注射药剂的全部事情，一并捅出去。”

　　沈淮南不置可否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打算就此离开。
　　“我自有分寸，用不着外人一次次提醒。下次想看孩子，可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允许你短暂登门，但是别想着在时雨面前说任何多余的话。”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转身走出了这间办公室。

　　等人彻底离开之后，泠兔絮独自坐在椅子上，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他清楚沈淮南的偏执性格不会轻易收手，只能暗中安排人手，悄悄盯着别墅周边的动静，一边等待时机，一边默默积攒可以推翻这场骗局的筹码。

　　另一边，别墅之中。
　　泠时雨抱着年幼的孩子坐在院子的藤椅上，看着小家伙扑腾着两只雪白的兔耳，心底满是温柔。偶尔脑海里又会掠过零碎的模糊画面，每次刚要抓住头绪，怀里孩子的一声咿呀，就会把那点异样的思绪彻底打断。

　　沈淮南回到家时，远远就看见了这幅画面，脚步放轻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刚才去哪里了？”泠时雨下意识回头问道。

　　“处理了一点生意上的事，顺便见了一位合作的朋友。”沈淮南随口编了一句谎言，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目光落在孩子身上，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占有欲，“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就这样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很好。”

　　泠时雨没有丝毫怀疑，轻轻点了点头，伸手哄了哄怀里的孩童。
　　可他不知道，办公室那场对峙还只是开始，泠兔絮的暗中监视，加上记忆药剂日复一日的缓慢失效，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慢慢酝酿。没过几天，泠兔絮提前发来了消息，说想要过来探望一次孩子，沈淮南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同意了。

　　别墅的院门被推开时，泠时雨正抱着孩子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玩耍，听见动静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当看清门口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时，心脏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抽，像是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在脑海里狠狠震动了一下。

　　眼前这人的长相陌生又熟悉，一股浓重的酸涩感堵在喉咙里，明明叫不出对方的名字，可心底却本能地生出一股亲近感，还有难以言喻的心疼。
　　此刻他的记忆已经不知不觉复苏了一半，整个人总觉得自己的人生缺了一大块关键的碎片，日常的温馨像是借来的，却始终想不起来究竟丢失了什么。

　　“这位是？”泠时雨抱着孩子，微微蹙起眉头，低声对着身边的沈淮南问道。

　　沈淮南不动声色地往他身侧靠了半步，隐晦地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淡淡解释：“生意上认识的朋友，顺路过来看看孩子。”

　　泠兔絮目光沉沉地落在泠时雨脸上，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眼底的恍惚与挣扎，心里瞬间了然——药效已经开始松动，一半的记忆正在慢慢回笼。他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没有贸然多说什么，只是目光落在那个长着兔耳的孩童身上。

　　“可以让我抱一下吗？”泠兔絮的声音很平静。

　　泠时雨下意识想要递过去，手腕却被沈淮南轻轻按住。
　　僵持几秒后，沈淮南才松了手。

　　当泠兔絮接过孩子的瞬间，属于对方独有的信息素漫开，泠时雨脑子里轰然一响，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涌上来：昏暗的密室、国外漫长的等待、高中走廊的纸张、巷子里绝望的挣扎……一半虚假的甜蜜日常，一半残酷的真实过往，在脑海里互相拉扯，搅得他头晕目眩。

　　他扶着旁边的沙发扶手，脸色一点点发白。
　　“怎么了，不舒服吗？”沈淮南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刻意用温和的语气打断他混乱的思绪，强行压制那些正在苏醒的记忆。

　　泠兔絮抱着孩子，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刻意没有点破，只是简单逗了孩子两三分钟，便主动把孩子还了回去。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下次有空再过来。”

　　离开别墅的时候，泠兔絮刻意将一枚曾经两人年少时共用过的旧吊坠，不经意间落在了玄关的柜子上。

　　等人彻底走后，泠时雨无意间看见了那枚小小的吊坠，伸手拿在手里的一刹那，更多模糊的回忆扑面而来，头痛越来越强烈。
　　他坐在沙发上，一手按着额头，低声喃喃自语：“我总觉得……好像很多事情，根本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我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人？”

　　沈淮南坐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阴翳，伸手揽住他的后背，一遍遍地重复着编造好的过往，试图再次把苏醒的记忆强行压回去。
　　可这一次，效果明显不如从前，泠时雨心里的疑惑，已经再也压不住了。白天被药物稳住思绪，陪着孩子过日子，一切看起来平和如常，可只要到了深夜入睡，大脑深处被压住的记忆就会隐隐往外钻，睡得始终不安稳，总觉得人生里空缺了一大段至关重要的时光，却怎么也抓不住线索。

　　泠兔絮回去之后，发现故意落下的吊坠没有被留在原地，立刻猜到是沈淮南刻意收走了物证，没有就此放弃。他避开沈淮南的监控，找出了年少时泠时雨曾经写给自己的一封手写书信，悄悄通过匿名快递寄到了别墅的收件地址。

　　快递送到的那天，刚好沈淮南出门处理事务，家里只剩下泠时雨和保姆，快递员直接把牛皮纸袋交到了他手上。

　　泠时雨拿着没有署名的信封，心里莫名生出一阵悸动，鬼使神差地拆开了封口。
　　纸张上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的瞬间，尘封的记忆像是炸开的潮水，之前被药物压下去的画面再度疯狂涌来：
　　国外数年的陪伴、当初在巷子里被逼到绝望的恐惧、被强行灌下药剂时窒息的触感、被篡改记忆之前所有的委屈与恨意，一半真实，一半虚假，在脑海里剧烈冲撞，疼得他捂着额头蹲在了地上。

　　这一次的冲击远比上次见面更强，大半的记忆碎片已经可以串联起来，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药物屏障还在勉强撑着。
　　沈淮南处理完外面的事，驱车回到别墅时，一推开门，客厅里没有往日哄孩子的细碎动静，气氛沉闷得有些压抑。

　　泠时雨独自坐在沙发正中，背脊挺得笔直，脸色泛着一层病态的苍白，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全然依赖的温顺，只剩下混杂着疲惫、心寒与厌恶的情绪。

　　听见玄关的动静，他缓缓抬眼，目光直直锁住朝自己走来的沈淮南，哑着嗓子开口，一字一顿，带着难以压抑的反胃。

　　“沈淮南，你真的好恶心。”

　　沈淮南脚步猛地顿住，心头骤然一沉，面上却还想强行维持往日那副温柔从容的模样，缓步走到沙发对面，微微蹙起眉，故作不解地看着他。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什么？”

　　泠时雨抬眼死死盯着他，胸腔里积压许久的委屈、困惑，还有刚刚拼凑起来的零碎真相一并翻涌上来，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浓重的疲惫与反感。

　　“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地步？如果你非要我留在你身边，大可直接坦白，哪怕拿我的软肋、拿把柄要挟我，我或许还能勉强接受，可你偏偏选择这种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心口的酸涩不断往上涌，质问的语气也越发沉重：“设计圈套困住我，在偏僻的死胡同里强行标记我，之后又用二十倍过量的药剂，硬生生抹掉我全部的过往记忆，甚至不择手段绑架泠兔絮，强行注射受孕药剂，借着他生下孩子，用骨肉来牢牢捆绑住我。”

　　“你凭空编造出一段虚假的感情，让我浑浑噩噩活在你的骗局里面，”泠时雨微微偏过头，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想要留住我，明明有很多种方式，你偏偏选了最阴狠、最让人无法接受的一种，何必把所有事情都做得这么不堪？”

　　沈淮南脸上温和的伪装一点点裂开，眼底的偏执与阴郁再也藏不住，他不再刻意伪装情绪，缓缓坐到泠时雨的身旁，语气低沉又固执。

　　“我试过顺其自然，可这么多年，你的目光从来都没有落在我的身上。”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的脸颊，却被泠时雨猛地偏头躲开，“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把你留在我身边，我没有别的选择。”

　　“所以你就可以肆意毁掉所有人的生活吗？”泠时雨冷冷地看着他，“泠兔絮因为你的药剂落下一辈子的病根，我被困在虚假的人生里整整一年，就连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是你算计的筹码。”

　　卧室内，孩子似乎听见了外面争执的声音，忽然小声哭闹起来，打破了客厅僵持的氛围。

　　沈淮南听见孩童的哭声，目光稍稍缓和了一瞬，随即又重新落在泠时雨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挣脱的强势：“现在记忆既然已经醒了一部分，我也没必要继续装下去。孩子在这里，你就算想要离开，也根本舍不得丢下他，不如就这样，继续安稳过日子。”

　　泠时雨看向卧室的方向，心里顿时涌上一阵纠结，一边是被欺骗的满腔恨意，一边是朝夕相处养育下来的幼小生命，整个人陷入了两难的煎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