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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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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新店开业后的第一个月,生意比施婷婷预想的要好一些。
宽仁街是老街区,住户多是本地人,邻里之间都认识。施婷婷从小在这条街上长大,街坊邻居对她有印象,知道她家以前那间五金店烧了,现在又重新开张,不少人特意过来捧场。有的买几个螺丝钉,有的换一条水管,有的只是进来转一圈,跟她聊几句天,然后空手离开。但不管买不买东西,施婷婷都笑脸相迎,耐心地跟他们介绍店里的商品。
她每天早出晚归,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中午也不休息,就在店里随便吃几口饭。她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每一种零件的价格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客人问起来,她张口就能答上,从不翻本子。她还学会了使用收银系统和进销存软件——那是许明奇教她的,她学了好几个晚上才勉强掌握,现在已经用得很熟练了。
施建平偶尔会来店里坐坐。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能久站,也不能干重活,但他喜欢坐在柜台后面,帮女儿看看店。有时候有客人来,他会站起来招呼,动作虽然慢了一些,但语气热情,笑容真诚,跟以前在老家开店时一模一样。施婷婷看着父亲坐在柜台后面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好像一切都回到了从前,好像那场大火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变了。
比如,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许明奇只要有空,就会来店里帮忙。他不懂五金,帮不上什么技术性的忙,但他会帮施婷婷搬货、理货、打扫卫生,有时候还会帮她送货——骑着那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几根水管或者一箱零件,穿梭在石狮的大街小巷。他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满头大汗,跟以前那个穿着白衬衫、开着保时捷的少爷判若两人。施婷婷有时候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会忍不住想笑,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发酸。
“你说你一个堂堂的许家大少爷,跑来给我送水管,不怕被人看到了笑话?”她有一次这样问他。
许明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笑就笑呗。给我自己喜欢的人送货,又不丢人。”
施婷婷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货架,不让他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七月中的时候,许明奇的生意遇到了一个坎。
他之前谈下的那个东南亚大订单,在交货环节出了岔子。客户对产品质量提出了异议,要求退货并赔偿损失。许明奇跟客户沟通了好几次,对方的态度很强硬,要么退货赔钱,要么就法庭上见。许明奇查了查,发现问题出在代工厂身上——那家工厂为了赶工期,偷工减料,导致部分产品的质量不达标。他跟工厂交涉,工厂推卸责任,说自己只是按照合同要求生产的,质量问题与他们无关。
许明奇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如果退货赔钱,他这半年赚的钱全都要赔进去,还要倒贴一笔。如果不退,客户起诉他,他的公司可能会被列入黑名单,以后再也接不到外贸订单。
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笑容也少了。施婷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她不懂外贸,不懂法律,除了在他身边陪着他,给他做一顿热饭,她什么也做不了。
有一天晚上,许明奇在她店里坐到很晚。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两杯已经凉了的茶。许明奇低着头,双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
“婷婷,”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很没用?”
施婷婷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茶杯,转过身,双手捧起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是深深的疲惫和挫败。
“你不是没用。”她说,一字一顿,“你只是遇到了一点困难。困难不等于失败,失败也不等于你这个人没用。”
“可是……”许明奇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可能要赔很多钱。我这半年白干了。我答应过你,要给你好日子的。可是我……”
“许明奇。”施婷婷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过好日子。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跟你在一起的。你赚钱了,我替你高兴;你赔钱了,我陪你一起扛。你不要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你还有我。”
许明奇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抹熟悉的倔强和温柔,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说话。施婷婷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他以前安慰她那样。
那天晚上,他们在店里坐了很久。许明奇跟她讲了他目前的困境,讲了可能的解决方案,讲了他最坏的打算。施婷婷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插几句话,问几个问题。她不懂外贸,但她懂得倾听,懂得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后来,许明奇在朋友的帮助下,找到了一个中间人,跟客户达成了和解——部分退款,部分赔偿,保住了长期的合作关系。他虽然损失了一笔钱,但公司保住了,信誉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
那天晚上,他来到施婷婷的店里,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婷婷,我请你吃饭。”
“好啊。”施婷婷也笑了,“不过不能去太贵的地方,我还要攒钱还债呢。”
“那我请你吃沙县小吃。”
“成交。”
两个人坐在沙县小吃店里,每人点了一碗拌面和一份蒸饺,还加了一盅炖罐。许明奇吃得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很久。施婷婷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我好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许明奇嘴里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还是跟你一起吃饭最香。”
施婷婷低下头,假装在喝汤,嘴角却不自觉地浮起一个笑容。
八月的时候,石狮进入了最热的季节。
太阳像一个大火球,炙烤着大地,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店里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却是热的,像是在吹热风机。施婷婷穿着一件短袖T恤,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脖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依然热得满头大汗。
但她的心情很好。店里的生意渐渐稳定了下来,虽然赚不了大钱,但每个月的收入除去成本和房租,还能有一些盈余。她按照约定,每个月给许振东的账户打一笔钱,作为铺子的分期付款。虽然数额不大,但每一笔她都准时打过去,从不拖欠。
她还清了一部分许明奇之前垫付的医药费——虽然许明奇说过不用还了,但她坚持要还。她说,这是原则问题。她可以接受别人的帮助,但不能把别人的帮助当成理所当然。
许明奇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但他每次收到她还来的钱,都会偷偷存起来,打算以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再以别的名义还给她。
八月中的一天傍晚,施婷婷正准备关门,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许振东。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站在店门口,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想进来,又有些犹豫。他看到施婷婷正在拉卷帘门,轻咳了一声,说:“还没关门吧?”
施婷婷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还没。许先生,你怎么来了?”
许振东走进店里,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柜台上:“你阿姨让我给你送点汤。她说你一个人开店辛苦,要多补补身体。”
施婷婷看着那个保温袋,又看了看许振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林婉清给她送汤,她不意外——自从上次见过面后,林婉清隔三差五就会让许明奇给她带一些吃的,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自己做的点心。但许振东亲自送过来,这还是第一次。
“阿姨太客气了。”她说,“你帮我谢谢她。”
“你自己跟她说吧。”许振东说,语气依然有些生硬,但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她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
施婷婷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有空我一定去。”
许振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店开得不错。好好干。”
然后他走了。
施婷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个保温袋,伸手摸了摸,还是温热的。她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的排骨莲藕汤,香气扑鼻。
她端起保温盒,喝了一口。汤很鲜,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她眼眶有些发酸。
九月初的时候,施婷婷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她要去参加成人高考。
这个念头其实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她初中毕业后就没再读书了,不是因为不想读,而是因为家里实在供不起。后来父亲生病,她更是彻底断了读书的念头。但现在,店里的生意稳定了,父亲的身体也在好转,她觉得自己可以抽出一些时间来提升自己了。
她跟许明奇说了自己的想法,许明奇非常支持:“去吧,我支持你。你一边开店一边复习,有什么不懂的我教你。”
“可是我怕我考不上。”施婷婷有些忐忑,“我这么多年没碰过书本了,底子又差……”
“怕什么?”许明奇打断她,“你连那么大一个难关都闯过来了,还怕一场考试?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
施婷婷看着他鼓励的眼神,心里的忐忑消散了一些。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考。”
她报了名,买了教材,开始利用晚上的时间复习。她给自己制定了一个严格的计划——每天晚上关店后,复习两个小时,雷打不动。她底子差,很多基础知识都忘了,学起来很吃力。但她不着急,一点一点地啃,遇到不懂的就记下来,等许明奇有空的时候问他。
许明奇只要有空,就会来店里陪她复习。他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看她,看到她皱着眉头冥思苦想的样子,嘴角会浮起一个温柔的笑容。他不会直接告诉她答案,而是引导她自己思考,让她自己找到解题的思路。
有一次,施婷婷被一道数学题难住了,算了半天也算不出来,气得把笔一摔:“我不考了!我根本不是读书的料!”
许明奇捡起那支笔,放在她面前,笑着说:“谁说的?你连那么难的锁都能修好,一道数学题算什么?来,我教你。”
他坐到她身边,拿起草稿纸,一步一步地给她讲解。他的声音很温和,讲得很细致,每一个步骤都解释得清清楚楚。施婷婷听着听着,渐渐明白了,拿起笔重新算了一遍,终于算出了正确答案。她高兴得像个孩子,举着草稿纸在许明奇面前晃:“你看!我算出来了!”
许明奇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他伸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就说你可以的。”
十月的第三个周末,施婷婷走进了考场。
考场设在一所中学里,校园里种满了桂花树,空气中弥漫着甜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棵开满金黄色花朵的桂花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开始答题。
题目比她想象的要难一些,但她没有慌张。她一道一道地做,会的先做,不会的先跳过,最后再回头来琢磨。她想起许明奇教她的那些解题技巧,想起他说的“不要慌,慢慢来”,心里渐渐平静了下来。
考试结束后,她走出考场,看到许明奇站在校门口等她。他手里捧着一杯奶茶,看到她走出来,迎了上去:“怎么样?”
“不知道。”施婷婷接过奶茶,吸了一口,“但我觉得,应该不会太差。”
许明奇笑了:“那就好。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庆祝你顺利完成考试。”
“成绩还没出来呢,庆祝什么?”
“庆祝你迈出了第一步。”许明奇说,“不管结果如何,你敢于去尝试,这本身就值得庆祝。”
施婷婷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好。那我要吃姜母鸭。”
“没问题。”
两个人并肩走在秋天的街道上,路边的桂花树开得正盛,空气中满是甜香。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剪影。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成绩公布了。
施婷婷坐在店里,握着手机,手指在查询按钮上方悬了很久,不敢按下去。她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闭上眼睛,按下了查询键。
她睁开眼睛,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成绩——总分过了录取分数线,虽然分数不算高,但足够被一所不错的成人高校录取了。
她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激动得在店里转了好几圈。她掏出手机,想给许明奇打电话,手指却抖得按不准号码。她深呼吸了几下,终于拨通了电话。
“许明奇!”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许明奇同样兴奋的声音:“真的?!太好了!婷婷,你太棒了!”
“是你教得好!”施婷婷的眼眶有些发酸,“谢谢你,许明奇。”
“谢什么?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许明奇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好好庆祝一下!”
挂了电话,施婷婷站在店里,握着手机,又哭又笑。她抬头看着墙上那块崭新的“婷婷五金店”招牌,看着货架上整整齐齐的商品,看着窗外那棵在秋风中摇曳的桂花树,忽然觉得,生活真的在一点一点地变好。
她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为父亲的医药费发愁,还在为许振东的逼迫而痛苦,还在为看不到希望的未来而绝望。那时候的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年后的今天,她会拥有这么多——一家属于自己的店,一个爱她的人,一个重新读书的机会。
她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看着宽仁街上人来人往的景象。秋天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芒。街角那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四溢。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股甜香吸进肺里,感觉整个人都被填满了。
她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爸,我考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父亲哽咽的声音:“好……好……爸就知道,你一定行的。”
施婷婷握着手机,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但那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喜悦的眼泪,是历经磨难之后终于看到曙光的眼泪。
她挂了电话,站在店门口,看着远处蔚蓝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妈,你看到了吗?你的女儿,没有给你丢脸。
秋风拂过,桂花簌簌落下,像是天空在回应她。
那天晚上,许明奇带她去吃了一顿姜母鸭,还破例点了一瓶啤酒。两个人碰杯的时候,许明奇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婷婷,我为你骄傲。”
施婷婷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真挚的温柔,忽然觉得,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她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永远不会放弃你。”许明奇说。
窗外,石狮的夜色温柔而宁静。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像是一颗颗散落在人间的星星。他们坐在那家小小的餐馆里,吃着热腾腾的姜母鸭,喝着廉价的啤酒,聊着未来的计划和梦想。
那一晚,施婷婷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困难和挑战在等着她。但她也知道,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了。她有父亲,有许明奇,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还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只要有这些,她就什么都不怕。
石狮没有童话。但她相信,只要努力,平凡的人生也可以活出自己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