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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方小满的毒药实验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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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闲是被一股糊味熏醒的。
他原本做梦正梦到自己在啃一只烤全羊,外皮焦脆流油、肉香扑鼻,他刚张嘴要咬下去,那股焦味就猛地蹿进鼻腔,焦得发苦,苦得他直接从梦里弹了起来。
他睁眼。
屋里没人。
但门是开着的。门外站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个碟子,碟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三颗黑糊糊的圆球。每颗圆球都在往外冒烟——是真的冒烟,一缕一缕的灰白色细烟,像刚灭了火的木炭。
方小满站在门口,一脸兴奋。
"师兄!你醒了!"
林闲盯着那三颗冒烟的圆球看了三秒,然后缓缓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脸。
"……我没醒。"
"师兄别装了!我看见你坐起来了!"
"我是坐起来了,但我的灵魂还在睡。你找我的灵魂,别找我。"
方小满端着碟子直接进来了,往他床边一坐,把那三颗还在冒烟的球往他枕头旁边一放。热量隔着被子都能传到林闲脸上,他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灶台上烤。
"师兄,"方小满翻开手里一沓厚厚的纸,"我跟你汇报一下,这是我昨天晚上连夜改良的筑基丹2.0版。上次那个版本我回去复盘了,发现了三个关键问题。"
林闲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问题?你上次那个药丸吃下去差点让我去见祖师爷,就三个问题?"
"三个核心问题!我都写进论文了。"方小满把那沓纸拍到他面前,"你看,第一个问题:药材配比失衡,阳性和阴性灵植的比例差了二成三;第二个问题:丹火温度控制不稳定,有半刻钟时间炉温高了三十度;第三个问题——"
"等等,你论文写了多少字?"
"六千七百字!还有二十三个图表!"方小满翻到最后一页,"师兄你看这个总结——"
林闲把被子彻底掀开了。
他坐在床上,顶着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看着那三颗还在冒烟的药丸,又看看方小满那双亮得像灯笼的眼睛,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他叹了口气,把碟子端起来放在腿上。
"说吧,这版叫什么?"
"筑基丹2.1版!我优化了三个参数,理论上药效提升二倍,毒副作用降低——"
"降低多少?"
方小满翻了一下论文:"……理论上是降低七成。"
"理论上是七成。"林闲捏起一颗药丸对着晨光看。药丸表面坑坑洼洼的,像被老鼠啃过,凑近了闻有一股酸辣苦甜杂糅在一起的奇妙味道,他鼻子一皱,打了个喷嚏。
"师兄你看它冒烟!这是药力外溢的表现!说明药效——"
"说明它还没凉透。"林闲把药丸放回碟子里,"小满我问你个事。"
"师兄你说。"
"你这些改良版,都是你自己吃的吗?"
方小满眨眨眼:"我自己怎么吃?我吃了谁给我记效果?"
"……所以你全给我吃?"
"师兄你是外门最有经验的人!你吃过那么多版本,你的意见最宝贵!"
林闲被这句话堵得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看着方小满,这孩子今年才十六,比他还小两岁,成天泡在丹房里折腾那些药材,炼制出的丹药有一半是废的——另一半是毒药。但他是真心实意想炼出好东西,每失败一次就写几千字的论文,检讨、复盘、优化,然后继续失败。
林闲又叹了一口气,比刚才长的那种。
他拿起那颗药丸,塞进了嘴里。
药丸入口的瞬间他没嚼,直接囫囵吞了。方小满眼巴巴地盯着他的脸,等了三秒。
"师兄?感觉怎么样?"
林闲砸了咂嘴:"……有点甜。"
"甜?不可能啊,我配方里没放——"
林闲的表情变了。
方小满看见他脸色从正常转白,从白转青,从青转紫,整个过程也就两个呼吸。然后林闲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下去,砸在床板上咚的一声响。
方小满跳了起来。
"师兄!师兄你别吓我!师兄你说句话!"他扑到床边去掐林闲的人中,掐了两下没反应,又慌着去摸他的脉搏,摸完手都抖了,"师兄你坚持住我去找长老——"
他转身要跑,衣摆被人拽住了。
方小满回头。
林闲眼睛还是翻白的,但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嘴角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翘起来,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话:"……记……记一下……"
"记什么!"
"……服用后……两息……出现……中枢麻痹……"
"师兄你别说遗言了你等我回来——"
"……四肢……僵硬……舌根……发麻……"
方小满把他从床上连拖带抱地弄到了丹房。路上经过外门大路的时候,起码有十几个弟子看见了林闲被扛着走的一幕。一个嘴唇发紫、两眼翻白、浑身僵直的人被师弟扛在肩头,一路跑一路喃喃说着"论文……改论文……"
半个时辰后方小满把他放在丹房的药榻上,灌了三碗解毒汤,又用灵力替他走了一遍经脉,林闲的嘴唇才从紫色慢慢退回到了正常的血色。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方小满正蹲在丹炉旁边翻那沓论文,边翻边念叨:"中枢麻痹……舌根发麻……这应该是寒毒入心的表现……不对,我放的药里没有寒性灵植……难道是相生相克出了新问题?"
林闲躺在药榻上,看着房顶那根被烟熏黑的横梁,有气无力地说:"小满。"
"师兄你醒了!"方小满扑过来,"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麻?我解毒汤里加了甘草和黄芪,应该能中和——"
"小满。"林闲看着他,嘴唇还有点肿,"你那个论文,第五段。"
"第五段?"方小满翻过去,"第五段写的是药材配伍的……"
"删了重写。"
方小满一愣:"为什么?"
林闲缓缓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感觉那块肉还不太听使唤。他拿起方小满的论文翻了翻,找到第五段,指着其中一行:"你这里写'寒热相济,阴阳调和,理论无碍'——合着你是光看理论?你没试试这些药在一起煮的时候是什么味儿?"
"煮?炼丹不是煮——"
"你闻闻你那颗药丸。"林闲把碟子推给他,"光理论能闻出糊味儿来?"
方小满拿起碟子里剩下的两颗药丸凑近鼻子一闻,表情变了。
"是不是一股糊中带酸、酸中带苦、苦中带辣、辣中还带点回甘?"林闲掰着手指数,"这说明你温火的时候药性没融透,猛火的时候表层又焦了。里外两层互不搭理,吃进去你让它们在我肚子里现场交朋友?"
方小满愣了两秒,然后猛拍大腿:"对!你说的对!我光算了理论配比,没算火候的阶梯传导!师兄你这——你提的这个意见太关键了!"
"……那是你的论文,你写得比我细。"
"但你没吃之前我完全没想到这个!"方小满夺回论文,刷刷刷开始重写,一边写一边嘟囔,"师兄你再躺会儿,我给你倒碗蜂蜜水——"
"不用了,我舌根还麻着,喝什么水。"林闲摆摆手,从药榻上翻身下来。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他扶着桌沿停了两秒,等那阵眩晕过去了才迈步。
方小满在奋笔疾书,没注意到他扶桌沿的那两秒。
林闲溜达到丹房角落的铜镜前照了照自己。镜子里的人嘴唇肿了一圈,面色惨白,头发被汗湿了贴在额头上,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他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镜子里的丑人也回了他一个鬼脸。
"……还行,不算太丑。"
他转身要走,余光瞥见角落里堆着几筐药材,旁边搁着一碗还没处理的药渣。他顺手捏了一根药渣里的甘草须嚼了嚼,味道清甜,舌根的麻劲儿果然下去了一些。
"小满。"
"嗯嗯师兄你说!"
"你以后这种新配方的丹药,先自己做个三成的微剂量试一下,确认毒性可控再加大。别上来就整一颗大的,万一真把我送走了,你论文写再多也找不到第二个试药的了。"
方小满从论文堆里抬起脸,表情认真得像在发誓:"师兄你说得对!我以后一定先做微剂量测试!"
"这还差不多——"
"不过师兄你放心,就算你出事了我也能把你救回来!我昨天刚研读了一本《急救百法》,里面的针法——"
"行了行了,我信你。"林闲摆摆手往门口走,"你接着写吧,我回去睡个回笼觉。"
他走出丹房,外面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抬脚往外门宿舍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林闲。"
他回头。
方小满站在丹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沓论文,脸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红。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说:"师兄,谢谢。"
林闲挑眉:"谢什么?"
"谢你帮我试药。别人都不愿意试,就你每次都吃。"
林闲笑了一声:"那是因为别人没吃过你那些药,不知道你下药挺有分寸的。"
方小满愣住了:"……分寸?我那些药不是很多都——"
"毒归毒,但你从来没下过伤根基的药。"林闲把手揣进袖子里,朝他摆了摆,"你炼的那些药丸,最厉害也就让我晕一晕、麻一麻、肿一肿。真要命的药你从来不往里放。你以为我不知道?"
方小满站在门口,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林闲已经转过身走了。他的背影被日光拉得老长,晃悠悠地拐过了回廊的角。方小满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低头翻了一下自己的论文。某一页的角落里,他确实写过一行批注:"毒性上限:不可损及丹田经脉。舍友林闲根骨偏弱,安全阙值下调两成。"
他早忘了自己写过这行字。
但林闲知道。
方小满把论文合上,攥在胸口,对着空荡荡的回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转身跑回丹房,把炉子重新点上,开始熬第二炉药。
这一炉他多放了一味甘草。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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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闲回到自己那间小屋的时候,发现门槛上蹲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红毛。九条尾巴。嘴里叼着半个鸡腿,正蹲在他门槛上吧唧吧唧啃。
林闲走过去,那团毛茸茸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里的鸡腿差点掉地上。
"你嘴怎么了?"阿九瞪着眼看他那张肿了一圈的嘴。
"尝了师弟的新药。"
"毒了?"
"嗯,毒了。"
阿九蹲在门槛上啃了一口鸡腿,用一种"没救了"的表情看着他:"你怎么天天中毒?上次是丹药,上上次是野果,上上上次是河里捞的鱼——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那不是——"
"你是不是觉得中毒很好玩?你是不是觉得嘴肿了特别好看?"阿九用油乎乎的爪子指了指他,"你照照镜子,你现在丑得狐狸都不忍心看。"
林闲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要去够她嘴里那半个鸡腿。阿九往后一缩,护食护得耳朵都竖了起来:"你干嘛!"
"分一半。"
"你嘴上还有毒!分什么分!"
"毒过了,解毒汤喝了,现在只是肿。"林闲指了指自己的嘴,"你看,已经不冒泡了。"
阿九盯着他的嘴看了三秒,哼了一声,把鸡腿撕下来一小块丢给他:"就这么多,多一口都没有。"
林闲接住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确实香。他靠在门框上跟阿九并排蹲着,一人一狐迎着正午的太阳,吧唧吧唧地啃同一根鸡腿。
"对了,"阿九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问,"你那个师弟,又给你吃毒药了?"
"改良版的。"
"改完还是毒?"
"嗯。但比上次好一点,上次躺了三天,这次只躺了半天。"
阿九停下咀嚼,歪着头看他。阳光把她的红毛照得像一团小火苗,眼睛亮晶晶地转了一下:"你明知道是毒,为什么还吃?"
林闲把最后一口肉嚼完咽了,拍了拍手上的油,随口说:"因为我不吃,他就找不到别人吃了。"
阿九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鸡腿骨上最后一丝肉丝抠下来,递到他嘴边。
林闲看了她一眼。
"吃不吃?不吃我扔了。"
林闲张嘴把那根肉丝叼走了。
阿九把光溜溜的鸡腿骨往地上一丢,站起来抖了抖毛。九条尾巴在她身后散开又收拢,像一朵红色的花开了又合。
"明天我再去后山抓一只。"她说。
"抓什么?"
"鸡。烤了分你一半。"
"你不是护食护得要命?"
阿九回头瞪他:"我那是怕你饿死!你饿死了谁帮我望风?"
她说完就蹿上了墙头,红影一闪消失在屋后。
林闲蹲在门槛上,对着空荡荡的院子笑了笑。然后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回屋,躺回床上继续补觉。合眼之前他想:嘴里的肉味儿真香,明天那只鸡他得抢个大腿。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阳光从窗口斜进来,盖在他脸上。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那只烤全羊,金黄流油,外焦里嫩。他这次终于咬下去了,羊肉在嘴里化开,咸淡正好,香得他舌头都要吞进去。
但梦的最后,烤全羊忽然变成了一棵树。树很高,枝叶茂密,风一吹满树果子哗啦啦响。他仰着头看那些果子,一个都够不着。
他伸手去够。
够不着。
再够。
还是够不着。
梦就做到这儿。
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暗了,晚风从漏瓦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脖子凉飕飕的。他裹了裹被子,盯着房梁上那道又开始变亮的月光,躺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树长那么高干嘛。"
没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