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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其名为“夜”     他 ...

  •   他的人生应当是过了许久的,但是他的记忆却像浅洼中的水,连一条金鱼都留不下。
      他眼中的世界从未改变过,白浆涂抹成的墙壁,透穿一切的刺眼灯光和一间简化成只有日常必需品的房间。
      他眼中的色彩也单调得可怕,仿佛要吞噬着一切的白色、垂下落腰间的发丝的黑色和镜中倒映的自己眼瞳的红色。或许此处曾有过一些细微的改变,可这些早已离他的记忆远去。
      他日常生活占据的空间也不过这件房间的二分之一。
      而空旷的另一半房间,在房间里的人工智能发送指令前,他不会踏过半步。
      平时他就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死死盯着空旷的房间,什么也不干。
      他没有记忆,没有强烈的情绪,甚至绝大部分属于自己时间都在放空思想,像一只脑袋空空的水母。
      或许当一只水母也挺好的,可以在水里游来游去,还可以向水里吐泡泡。咕噜咕噜地吐出大的泡泡,吐出小的泡泡,看着泡泡浮向水面,看着它们在迎来阳光的那刻猝不及防地破碎。
      “要不然再看一遍吧。”他自言自语着,发出了请求,“我要看水母。”
      面前弹出的投影屏开始投放一份不到三分钟的高清视频,内容算不上华丽,只是一只粉色的水母在海里一张一合缓缓吞吐着海水利用这样的反推力让自己游动。它的触手不算好看,甚至有些短小,比起星际里因为如同绸缎般华美翩跹的触手而广受欢迎的品种,这样小杆的触手实在平平无奇。而且因为只有一只,也无法用数量堆叠起来体现盛大美景。
      但左下角显示的播放频次,有1369次。
      他看得认真,连原本无神的眼眸都亮起来,像落霞铺满的无际海洋,晶莹的璀璨的波粼如同整片银河会动的星光。
      只有这时候,他蜷缩时的动作才会轻松些。
      他看得入了迷,就席在小腿上跪坐着好像更靠近这只发光的水母就真的能够触碰到它一样。
      他到底为什么会知道这个,是谁第一次给他播放这段视频的,他并不清楚。
      他在这间房间里和他人接触的记忆被撕裂成千片万片,瓦解开来,陡然让白光侵没,成为朝时弥漫开的雾,在他还未伸手触碰到半分就消失在阳光里。
      或许他真的是无法抵达黎明的夜,被遗留在遥远不可及的星月幕下。
      他也有试图在记忆的浅洼中打捞,可捧起那些记忆时它们总像水在指缝间溜走,留下零星的苍白而模糊的水渍。唯一遗留在他掌心的,是泅在他血脉证明的掌纹间的记忆。
      在那白得晃眼的阳光中,分辨不出具体是谁的朦胧身影,只能透过磨砂过的玻璃一样的画面中看见她同样乌黑的长发及腰曲卷着,像黑水翻滚出的波澜晃荡晃荡,却又接纳万千萃过的明亮星辰闪烁出璀璨星光。
      他感觉自己被抱起,发出孩童娇弱的咿呀,那些哼起来的婴语不与大人语言相通。或许这些声音只是一个孩子表达情绪的特殊渠道。女人将自己从树荫下带到阳光下,步子轻缓又富有节奏,仿佛步入一场舞会的开场旋律,轻扬着笑意。
      他享受到温暖的阳光,在湛蓝天空与茵绿草地衬底的空气中伸出那只幼小又稚嫩的小手,试图抓握阳光。在手掌张开又合拢几次发现掌间空无一物,他在每一次发觉自己什么也抓不住的时候就发出一声“哦”又重复着,仿佛真的相信自己能抓住阳光。
      温和又烂漫的阳光下,女人轻轻地笑,她哼着童谣的前调卸下头顶的帽子去挡住直直吹向他的暖风。花朵的味道、草地的味道、树木的味道,掺杂在一起,像热好的一杯羊奶用安宁而温暖的困意包裹着他。
      一张一合的视野里,天空蓝蓝,白云朵朵,草地茵茵。而她的声音,在这段记忆里唯一清晰的声音,如同浸如幽暗冰冷的深海,灌满翻滚水浪的杂音,但他仍觉得那段歌声那么动听。时至今日,那段熟悉的旋律依旧回响在他的脑子里。
      “日光盛,春意融——”
      “青草绿满漫山坡。”
      “婆娑树影,水光潋滟逐清波。”

      他的视野最后一次合上,最后在模糊的色块里沉入黑暗。但他却不感到寒冷和害怕,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温暖得他想哭。
      “夜,是我。”
      那是另一道声音,稚嫩又青涩的童声。
      黑暗的视野再度睁开,同样温暖的阳光下,绿色叶子铺设了他眼中的半个世界。而那孩子在斑驳的树影里,摇着阳光下装着他的摇篮。
      那孩子唱着同样的歌谣,与母亲的温和不同,他唱得热烈又盛大,他的爱意、他的切盼,炽热而绯红。
      孩子银色的长发散开来,和房间里试图侵蚀一切的白色不同,是流离在湖面的月光,是珍珠研磨成的琼粉。孩子将手掌抵在夜的掌间,夜感知到他手的温度,不是人体的温度,是炭火的温度。那孩子留不住的炭火焚尽的余温,很快温度就在掌间散去。或许那孩子是光下的影子,漆黑而寒冷的影子。
      夜想抓住阳光,也想抓住影子。
      于是夜抓住了那只试图抽离开的手中的一根手指,急切地呼唤。可是夜并不记得他的名字,也无法用这句婴儿的身体说话。他只能发出试图抓住阳光时的声音,语气不再是疑惑,而是肯定。
      他看到绿茵下那孩子一瞬间怔住,歪着头,模糊的脸展现笑意。他是在笑吗?可他的笑容,却看起来局促而无奈。
      夜的鼻尖有些酸涩,眼眶蒙起的水色又将那样朦胧的面容隔离得很远很远。
      孩子的额头抵在夜的额头,他轻声细语,就像夜晚里春风的呢喃安抚着他不安的心绪。
      “不可以,夜,你只需要抓住光,不需要抓住影子。”
      那时候的他到底是真的听懂那孩子的谏言,还是因为醉人的暖风吹得婴儿频频犯困而松开了那节冰冷的手指,不得而知。
      而后他的意识跌入的混沌,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置身空旷一片的虚无与遥远苍茫,没有情绪,没有痛苦,同样也没有快乐。只是浸入漫长的孤独里,犹如溺死在海底的光,千番折射成波光粼粼,铸成他人生最后的辉煌。
      最终他在黎明睁开眼,面对昨日空白的记忆怅然若失。
      他在那张惨白色的床上醒来,白色的微光在智能机器人的身上亮起。他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铺在床上如深邃夜色的长发被起身的动作带着聚合起来。
      “您今天的起床时间是6:37,离闹钟响起还有23分钟。推荐您继续睡眠。”
      机器人的声音响起,夜没有理会,连鞋也不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个椭圆形的机器人滚着四个轮子平移过来,它操控整个房间的灯亮起,提醒他十分钟后早餐会送来,并建议他穿鞋行动。
      夜趴在桌前,长发耷拉在他的肩上像一片摸起来很舒服的绸缎,他在匮乏的记忆中搜寻那些能够记起的东西。
      夜还能够记得的,是那些闭上眼就能够在脑海里哼唱出那曲断半章童谣和那些曾包含着关切与爱意的呼唤。尽管经过了连他也无从分辨的多长时间,这段记忆却在他一遍又一遍翻起时烙印在他的大脑里。就像他在冰冷无情的海水中紧紧抓住的稻草,尽管它早已被冲刷地支离破碎,但他只要将它握紧贴近胸口就能得到片刻心安。
      但他从未真正哼唱出那段歌谣,他可以歌唱声名远扬的星际歌谣,可以歌唱贵族称赞的古典乐章,唯独不能歌唱这首在遥远的故乡的歌谣。
      如果被发现他还记得属于自己的记忆,一定会被……夜的脑海里好像闪过了什么,只是图面非常模糊,他只能感知到那道无比强烈的灯光。
      他的恐惧占了上风,把头埋进胳膊在透入一点微光的黑暗中瑟瑟发抖,过了很久才缓过来。
      他要保护那段记忆重复数遍褪尽后在黎明留给他的名字,“夜”。至于姓氏,对于一位连记忆都不被允许留存的奴隶来说,太过奢侈。
      世界上能够称呼他为“夜”的人,或许只有自己了。就算他没有很多与他人接触的记忆也清楚他其实已经长大,和记忆里的婴儿完全不同,就算他真的和记忆里的人碰见,他们也不认出自己。他也,早就不记得他们到底长什么样了。
      而在这里,他还有一个名字,那些在他人生里匆匆来又匆匆去的人们,关于他们的面貌和声音并不清晰。夜只知道他们会在白天到来做些什么,而到夜晚和他们做了任何事有关的记忆就会被洗净。这里的人们包括智能机器人称呼他都不使用名字,而是用一串冰冷的代号——“E-0410”。
      是于漫漫长夜中绽放的玄色昙花,一现永恒。
      他从桌前醒来时,房间的温度已经调整好,印在机器人显示屏的时间正好显示在7:00。
      早餐就摆放在他面前冒着热气,连原本不着一物的脚也被穿上了鞋。他拿起餐盘旁边摆放着的刀叉,麻木地用餐刀切开盘子里的肉片。
      侵蚀了一切的白光,将这个空间的每一处都窥探着——他的房间、他的记忆、他的情绪、他的思想。
      无所不见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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