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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沈 ...

  •   沈檐最近总觉得我有点不对劲。

      先是我蹲在乱葬岗的无字碑前,盯着坟头刚冒出来的几株嫩丝瓜苗发呆,连他递过来的野莓果都忘了接,藤尖无意识地卷着他垂下来的葫芦须,把那根细须缠得打了好几个死结。他费了半柱香的功夫才把须子解开,指尖弹了弹我的额头,清酒的香气落在我鼻尖上。“想什么呢?魂都飞山外面去了。”

      我没抬头,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株嫩苗的顶芽,软乎乎的触感像三百年前我刚从土里钻出来时,第一次触到的春风。“我昨天夜里做梦,梦见坟里那个叫阿芜的小修士了。”我声音放得很轻,怕惊飞了停在碑上的白蝴蝶,“她穿着浅青色的道袍,站在我本体的丝瓜藤旁边,说她当年下山之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种出一架子能结出小娃娃的丝瓜。”

      沈檐笑出了声,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拍掉我裙摆上沾的泥土。“傻丝瓜,那是凡间画本里写的送子丝瓜,哪有真能结出娃娃的道理。”他把我往山洞的方向带,腰间新刻的酒葫芦晃得叮咚响,“走,我昨天在山后挖了几株新的葫芦苗,带你去看看,说不定今年能结出比你脸还大的葫芦。”

      可我那天夜里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铺着葫芦叶的软榻上,听着洞外的山风卷着藤叶沙沙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本体的根须下面轻轻动。我悄悄爬起来,光着脚往乱葬岗跑,月光像碎银一样洒在青石板路上,我踩着凉丝丝的草叶,刚跑到无字碑跟前,就看见坟头的丝瓜藤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了个小小的青丝瓜,表皮上带着细细的白绒毛,正随着风轻轻晃。

      我蹲下来,指尖刚碰到那只小丝瓜,就听见里面传来细细的、像小奶猫一样的哭声。我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藤条瞬间绷得笔直,连喊沈檐的声音都变了调。沈檐几乎是立刻就从山洞里飞了过来,外衣都没穿好,头发还散着,看见我蹲在地上盯着那只小丝瓜,他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睡意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那只小丝瓜在藤上晃了晃,表皮慢慢裂开,从里面滚出来个巴掌大的小娃娃,穿着嫩绿色的小肚兜,头发软乎乎的像刚长出来的草芽,闭着眼睛张着小嘴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抓着一根细细的丝瓜藤。我手忙脚乱地把她抱起来,她小小的身体软得像一团云,蹭了蹭我的胸口,立刻就不哭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星星。

      沈檐站在我旁边,张着嘴看了半天,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娃娃的脸蛋,指尖都在抖。“还真……真结出来个娃娃?”他回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又懵又好笑,“我们这是……当爹娘了?”

      我抱着怀里的小娃娃,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叫阿芜的小修士,她埋在坟里三百年,灵气顺着我的根须长出来,最后变成了这个小娃娃。我把脸贴在她软乎乎的头顶,闻见她身上带着丝瓜花的清香气,眼泪差点掉下来。“就叫她小瓜吧。”我抬头看沈檐,他正傻笑着,用自己的外衣把小娃娃裹起来,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种葫芦苗的时候,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小瓜的到来,把我们在青崖山过了三百年的清净日子,彻底搅成了一滩冒着泡的蜜水。

      这小丫头刚学会爬,就顺着葫芦藤往最高的枝桠上爬,坐在最大的那个青葫芦上面晃脚丫,吓得沈檐在下面伸着胳膊接,生怕她一个没坐稳摔下来,连腰都不敢弯。她还总喜欢揪葫芦藤上的须子,把沈檐养了好几年的极品葫芦藤,揪得光秃秃的,连个能结葫芦的须子都不剩。沈檐每次看见都假装板起脸要凶她,可小瓜一眨眼睛,抱着他的手指蹭来蹭去,他立刻就软了,反手把她举起来放在肩膀上,去山后面摘最甜的野果子给她吃。

      有次我酿的丝瓜花酒刚藏在山洞的石窖里,转头就被小瓜发现了,她踩着小凳子把酒坛的塞子拔开,抱着酒坛喝了小半坛,最后醉得躺在酒坛旁边,小脸红扑扑的,身上带着满身的酒香,抱着旁边的小葫芦睡得人事不知。沈檐回来的时候看见满地的酒液,吓得以为我出事了,结果看见小瓜睡得正香,他又好气又好笑,把小瓜抱起来擦脸,转头看见我站在洞口笑,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点了点我的鼻尖。“都是你惯的,现在连酒都敢偷喝了。”

      可他转头就偷偷用小葫芦给小瓜装了一小壶稀释过的果酒,挂在她的小脖子上,说这是给小瓜的专属小酒壶,谁都不能抢。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沈檐以前清瘦的侧脸,现在多了点软乎乎的烟火气,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蹲在乱葬岗刮腐泥,浑身带着点疏离感的葫芦妖了。

      山脚下的农户们听说我们有了个小娃娃,隔三差五就往山上跑,今天送一篮刚蒸好的白面馒头,明天送几尺软乎乎的花布,还有人把家里刚满月的小奶狗抱上来,说给小瓜做个伴。小瓜抱着那只黄乎乎的小奶狗,高兴得在草地上打滚,给它起名字叫小葫芦,天天牵着它在漫山的藤条里面钻,把整个青崖山的小妖精都认识了个遍。

      山里头的桃树精阿灼,以前最嫌我长在乱葬岗身上带晦气,现在天天拎着一篮子刚熟的桃子往我们山洞跑,捏着小瓜软乎乎的脸,眼睛都笑弯了。“你说你这丝瓜妖,以前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现在倒好,日子过得比谁都热闹。”她咬了一口桃子,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我家那棵桃树今年也结了个桃娃娃,等过两年长大了,让她来跟小瓜一起玩。”

      我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小瓜牵着小葫芦,追着蝴蝶在藤条地里跑,沈檐跟在她后面,怕她被藤条绊倒,手里还拿着刚摘下来的野莓果,阳光落在他们父女俩的身上,连风都变得暖融融的。我忽然想起三百年前,我拖着半条被烧黑的藤条,趴在沈檐的怀里,那时候我以为我们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们能有这样安稳的日子。

      小瓜五岁那年,出了件大事。

      那天她偷偷牵着小葫芦,往青崖山的深处跑,听说山后面的悬崖边上长着千年一熟的灵瓜,吃了能长一百年的修为。她瞒着我们,偷偷爬了大半天的山,结果刚爬到悬崖边上,脚一滑,整个人往悬崖下面掉,小葫芦叼着她的衣角拼命叫,可她小小的身体还是顺着悬崖往下坠。

      沈檐那时候正在山洞里刻新的酒葫芦,忽然心头一紧,手里的刻刀直接掉在了地上。我们俩几乎是瞬间就冲到了悬崖边上,只看见小瓜挂在悬崖半腰的一根老藤上,小手紧紧抓着藤条,吓得小脸煞白,连哭都忘了哭。我当时魂都快飞了,想都没想就把自己所有的藤条都放出去,像一张巨大的绿网往悬崖下面伸,沈檐比我更快,他纵身跳下去,一把把小瓜抱在怀里,借着葫芦藤的弹力,稳稳地落在了我铺好的藤网上。

      小瓜被抱上来的时候,吓得浑身都在抖,抱着沈檐的脖子哇的一声就哭了,眼泪把沈檐的衣襟都打湿了。“爹爹我错了,我不该偷偷跑出来的。”她抽抽搭搭地,小拳头捶着沈檐的后背,“我想摘灵瓜给阿娘吃,阿娘三百年前丢了半条修为,吃了灵瓜就能补回来。”

      我站在旁边,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我从来没跟小瓜说过我当年挖内丹的事,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偷偷跑到悬崖边,想给我摘灵瓜。沈檐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都哑了。“傻丫头,你阿娘的修为早就补回来了,你要是摔下去,我和你阿娘可怎么活。”那天晚上,沈檐第一次真的板起脸,罚小瓜坐在无字碑前面思过,可小瓜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靠在他腿上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半颗没吃完的野莓果。沈檐看着她的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她抱回软榻上,给她盖好被子,转头跟我说:“以后我天天看着她,再也不让她乱跑了。”

      可小丫头的性子像我,天生就爱往外面跑,哪里能困得住。没过半年,她又跟着路过青崖山的云游道士跑了半座山,非要跟着人家学御剑,说学会了御剑,就能飞到天上去摘最大的星星给我。沈檐追在后面追了三十里地,才把这个小疯丫头抓回来,累得满头大汗,腰间的酒葫芦都晃空了半只。

      我看着父女俩满头大汗地回来,一个叉着腰假装生气,一个吐着舌头做鬼脸,笑得直不起腰。沈檐走过来,伸手把我搂在怀里,额头上的汗滴在我的颈窝上。“你还笑,再这么下去,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她折腾散架了。”他嘴上这么说,第二天就用千年葫芦藤,给小瓜编了一把小小的木剑,刻上了护身的符文,教她在草地上练剑,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小瓜的笑声飘得漫山遍野都是。

      那年秋天,山脚下的村子闹了旱灾,连着三个月没下一滴雨,田里的庄稼都快干死了,农户们急得天天往山神庙跑,烧香磕头,可一点用都没有。村长带着全村的人,拎着贡品往青崖山上走,走到半山腰就跪在地上,对着我们住的山洞磕头,求我们帮帮忙,给村子降点雨。

      我和沈檐站在洞口看着下面跪了一地的人,小瓜牵着小葫芦,拽了拽我的裙摆。“阿娘,我们帮帮他们好不好?”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昨天看见村头的小弟弟,都渴得嘴唇裂了。”

      沈檐点了点头,他转身把自己藏了三百年的葫芦灵液拿出来,那是他本体葫芦里攒的最纯的灵气,能引动天地间的水汽。我也把我根须下面攒了三百年的晨露全部放出来,顺着青崖山的山涧流下去,漫山的丝瓜藤和葫芦藤同时发出淡淡的绿光,天空中很快就聚起了乌云,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下来,落在干涸的田地里,落在农户们的脸上。

      全村的人都在雨里欢呼,对着山洞的方向磕头,小瓜站在洞口,拍着手笑,伸着手去接落下来的雨丝。那天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田里的庄稼全部直起了腰,绿油油的一片,连山脚下的小河都重新涨满了水。农户们为了谢我们,在山脚下建了一座小庙,里面塑了两个藤妖的像,一个拿着丝瓜藤,一个拿着葫芦,香火一直没断过。

      我站在山头上往下看,看着村子里的人扛着锄头往田里走,小孩子们在河边玩水,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飘起来,忽然觉得心里暖得发烫。沈檐站在我旁边,伸手把我的手攥在他的手里,他的手掌宽厚又温暖,和三百年前第一次碰我藤条的时候一样。“你看,”他指着山下的村子,笑着说,“我们守着这青崖山,守着这些人,守着小瓜,日子比当什么神仙都舒服。”

      小瓜十岁那年,已经能踩着小葫芦在天上飞了,她天天带着小葫芦,飞到山外面去玩,有时候两三天才回来,每次回来都带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给我带凡间集市上卖的桂花糕,给沈檐带新刻的酒葫芦,还给阿灼带胭脂水粉。有次她从山外面回来,神神秘秘地把我们拉到山洞里,从背后拿出一张画,画上是我们三个人,我穿着绿裙子,沈檐拿着酒葫芦,小瓜站在中间,牵着我们俩的手,背景是漫山遍野的青藤和小黄花。

      “我找凡间最有名的画师画的,”小瓜得意地晃着小脚丫,“以后我们把这幅画挂在山洞里,等我以后去更远的地方玩,你们看见画,就像看见我一样。”

      我看着画上的三个人,忽然想起三百年前,我躲在乱葬岗的老丝瓜藤后面,露出半只眼睛看沈檐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我这只长在坟头的小丝瓜妖,能有这样的家。沈檐把画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挂在软榻对面的石壁上,阳光照在画上,三个人的笑脸都亮堂堂的。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无字碑前面,沈檐拿出新酿的清酒,给我倒了一碗,给小瓜也倒了小半碗稀释过的果酒。月亮升起来,银色的月光洒在漫山的藤条上,小黄花和葫芦花的香气混在一起,飘得很远很远。小瓜靠在我怀里,喝了一口果酒,眯着眼睛笑,说以后要去凡间开个最大的酒铺,卖阿娘酿的丝瓜花酒,卖爹爹酿的葫芦酒,让全天下的人都能喝到。

      沈檐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抬头看我,他的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像当年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里面装着漫山的星光,装着我三百年的时光。风卷着藤叶的沙沙声吹过来,我们的手紧紧牵在一起,旁边的丝瓜藤和葫芦藤,绕着无字碑缠了一圈又一圈,开出的花永远都不会谢。

      这青崖山的春,好像永远都深着,日子慢悠悠的,像手里的清酒,越放越香。我们不用求长生,不用求飞升,只要身边的人都在,藤条年年都能长出新的芽,花年年都能开,就已经是这世间最好的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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