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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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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在青崖山的乱葬岗遇见沈檐的时候,他正蹲在半块裂成两半的无字碑前,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把沾在葫芦藤上的腐泥一点点刮下来。山风卷着荒草的腥气往我藤条上扑,我刚从土里抽出来的新叶被吹得晃了晃,没忍住打了个带着丝瓜花香气的喷嚏。
他猛地回头,腰间挂着的半只酒葫芦晃出细碎的水声,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沾了点草屑,眼睛亮得像山涧里刚融的雪水。“你是……丝瓜成精?”他的声音很轻,怕惊飞了停在他藤叶上的一只灰雀,指尖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我叫沈檐,是这山后头葫芦藤上结的妖。”
我那时候化形还不到三百年,连化形都只能变出半张人脸,下半身还拖着长长的青藤,连走路都得靠藤条缠着地面往前挪。我躲在乱葬岗的老丝瓜藤后面,露出半只眼睛看他,看见他脚边那株细弱的葫芦藤上,只挂着一个拳头大的青葫芦,表皮上还带着细细的绒毛,像他耳尖上泛起来的那点淡红。
“你怎么在这里?”我把藤尖卷起来,勾住旁边一块松动的土块往他那边推了推,“这地方埋了好多没成仙就死了的修士,怨气重得很,我躲在这里是因为我本体的丝瓜藤长在坟头,吸点怨气能长得快些。”
沈檐笑了,他伸手把那只灰雀捧起来,轻轻放到旁边的树枝上,指尖的灵光裹着那只灰雀的翅膀,帮它把被风刮乱的羽毛理顺。“我找了三个月才找到这块地,”他指了指脚边那株葫芦藤,“我本体的藤被山脚下的农户砍了大半,只剩这一截根,埋在这里吸点怨气,说不定还能再结出一个葫芦来。”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葫芦妖的本体就是藤上结的葫芦,葫芦碎了,妖的半条命就没了。我只看见他腰间挂着的那只酒葫芦,葫芦口用塞子塞得紧紧的,上面刻着一道我看不懂的符文,像老藤上盘着的纹路。我拖着藤条往他那边挪了挪,把我藏在叶子底下攒了百年的晨露递给他,透明的露珠在我藤条上滚来滚去,带着丝瓜叶的清苦香气。
“给你,”我把露珠推到他脚边,“我攒了一百年的晨露,浇在你的葫芦藤上,说不定明天就能长出新的藤叶。”
沈檐低头看着那堆在他脚边的晨露,忽然抬头看我,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上面绣着的小葫芦图案晃得我眼睛发花。他没有接那堆晨露,反而伸手从腰间的酒葫芦里倒出半盏清酒,酒液落在他脚边的葫芦藤根上,瞬间就渗进了泥土里,带着淡淡的酒香。“不用你的晨露,”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碰了碰我拖在地上的青藤,指尖的温度带着阳光的暖意,“我用我自己的妖力养它就好,你那晨露是用来化形的,别浪费在我这里。”
我那三百年里从来没有别的妖碰过我的藤条,山里头的桃树精嫌我长在乱葬岗身上带晦气,狐狸精说我开的花太素没有香气,连路过的山鼠都不肯往我的藤底下钻。我被他指尖碰过的地方瞬间麻了一下,整条藤条都像被风吹得晃起来,连头顶开着的小黄花都差点掉下来。我猛地往后缩,藤条卷住了身后的老槐树,把树上挂着的一串野果子都晃了下来,砸在沈檐的头上。
他捂着额头笑,蹲下来捡地上的野果子,擦了擦就递给我。“你叫什么名字?”他把野果子放到我藤条卷成的小窝里,“我总不能一直叫你丝瓜妖吧。”
我那时候还没有名字,我本体的丝瓜藤长在乱葬岗第三排第七座坟的坟头上,坟里埋的是个叫阿芜的小修士,她的名字刻在无字碑的背面,我吸了她三百年的灵气,连自己都快以为我叫阿芜了。“我叫阿芜,”我把藤尖搭在他的手背上,“坟里那个小修士的名字,我借来用用。”
沈檐的指尖顿了顿,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无字碑,又抬头看我,眼睛里的光软了下来。“阿芜,”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像山泉水敲在石头上,“很好听,比我这沈檐两个字好听多了,我这名字是山脚下的老农户给我起的,说我长在他家屋檐底下,就叫沈檐。”
那天之后我就天天往乱葬岗跑,我拖着长长的青藤,从我的本体藤那里爬过三座坟,爬到沈檐的葫芦藤旁边,陪他一起蹲在无字碑前面刮腐泥。他教我怎么用妖力裹住藤条,不让泥土沾在上面,我教他怎么在葫芦藤的叶子底下藏晨露,攒起来等月圆的时候喝,能涨百年的修为。
有天夜里下大雨,青崖山的雷劈在老槐树上,烧了半棵树,火顺着荒草往乱葬岗这边烧过来。我吓得把藤条紧紧缠在本体上,看着火蛇往沈檐的葫芦藤那边爬,想都没想就把自己大半的藤条抽过去,铺在火和葫芦藤中间,用我藤条上的粘液把火浇灭。等沈檐赶过来的时候,我半条藤都被烧得焦黑,头顶的小黄花掉了一地,连化出来的半张人脸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慌得手都在抖,从腰间的酒葫芦里倒出所有的清酒,淋在我被烧伤的藤条上,酒液落在焦黑的藤皮上,冒起淡淡的白烟。“你疯了?”他的声音都在颤,伸手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我化形的上半身还不稳,趴在他怀里,下半身拖着焦黑的藤条,“你本体的藤烧了,你至少要五百年才能缓过来,为了我这半根葫芦藤,值得吗?”
我把脸埋在他的衣襟上,闻见他身上带着葫芦叶和清酒的香气,藤尖轻轻勾住他的衣袖。“你的葫芦藤要是烧没了,你就死了,”我声音哑得厉害,被烟呛得咳嗽,“你死了,谁陪我蹲在无字碑前面刮腐泥啊。”
沈檐抱着我往他住的山洞走,雨打在他的背上,他把我护在怀里,不让雨丝淋到我烧伤的藤条。我趴在他肩膀上,看见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腰间那只刻着符文的酒葫芦被他紧紧按在我背上,源源不断的暖融融的妖力从葫芦里流出来,渗进我被烧伤的藤条里。“傻丝瓜,”他低声说,声音被雨声盖了大半,“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你要是烧没了,我上哪里再找个会给我递晨露的丝瓜妖去。”
那天之后我就在沈檐的山洞里住下了,他的山洞在青崖山的半山腰,洞口爬满了葫芦藤,藤上挂着几个小小的青葫芦,风一吹就晃来晃去。他每天出去找灵草,回来捣成药汁敷在我烧伤的藤条上,我就坐在洞口的石头上,用藤条缠着他的葫芦藤浇水,看着他蹲在石头旁边捣药,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金光。
我化形的那天是月圆夜,山洞外面的月光像水一样流进来,我身上的焦黑藤皮一点点蜕掉,长出嫩绿色的新藤,下半身的藤条慢慢收拢,变成了人的腿。我站在月光底下,穿着用丝瓜叶编出来的绿裙子,转了个圈,看见沈檐站在洞口,手里拿着刚摘下来的野果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连野果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阿芜,”他走过来,伸手碰了碰我的脸,指尖的温度比月光还软,“你真好看。”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好看这两个字,是妖界最没用的东西。山里头的妖王三百年前就下了令,所有成了精的藤类妖,都要被抓去炼成长生丹,说藤类妖的本体带着生生不息的灵气,炼出来的丹药能让妖王多活一千年。我本体长在乱葬岗,身上带着怨气,平时又躲着别的妖,三百年都没被人发现,可我化形那天,身上的灵气冲破了山洞的结界,顺着风飘出了青崖山,飘到了妖王的耳朵里。
那天我们正在山洞里煮清酒,沈檐把他藏了三百年的酒拿出来,倒在陶碗里,酒香飘得满山洞都是。忽然洞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穿着黑衣服的修士举着捆妖绳冲进来,为首的那个妖王手下的长老,眼睛扫过我,又落在沈檐身上,忽然笑了。“好啊,今天运气不错,抓一个丝瓜妖,还附赠一个葫芦妖,葫芦妖的本体能炼出储物的法宝,正好献给大王。”
捆妖绳像蛇一样往我身上缠过来,沈檐瞬间挡在我前面,他腰间的酒葫芦飞出来,变大数倍,把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修士撞飞出去。“你往山洞后面走,”他回头看我,脸色白得像纸,“后面有个暗道,能通到山底下的河里,你先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伸手把我的青藤甩出去,藤条像鞭子一样抽在那些修士的身上,把他们手里的剑都抽飞。“要走一起走,”我咬着牙,藤条卷住沈檐的手腕,“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那天的架打得天昏地暗,山洞里的石头碎了一地,沈檐为了护我,硬生生挨了长老一掌,一口血喷在他的酒葫芦上,葫芦上的符文瞬间暗了大半。我把所有的藤条都放出去,像一张大网把那些修士缠住,拉着沈檐往暗道里跑,身后的长老在怒吼,飞剑擦着我的耳边飞过去,削断了我好几根藤条。
我们躲在山底下的暗河里,河水冰冷刺骨,沈檐靠在石壁上,嘴角还在流血,他伸手把腰间那只酒葫芦摘下来,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着,”他的声音很虚,妖力散得厉害,“这是我本体的葫芦,里面藏着我三百年的修为,要是我出事了,你就把它打开,里面的妖力能护你平安。”
我抱着那只还带着他体温的葫芦,眼泪掉在葫芦的表皮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你别胡说,”我伸手擦他嘴角的血,指尖都在抖,“我们一起躲,等风头过了,我们就回乱葬岗,我陪你种葫芦藤,你陪我攒晨露,我们谁都不分开。”
沈檐看着我,伸手把我脸上的眼泪擦掉,他的指尖沾着血,在我脸颊上留下一道淡红的印子。“傻阿芜,”他笑了笑,伸手把我往他怀里搂,“我怎么舍得丢下你。”
可我们躲在暗河里的第三天,还是被找到了。那些修士顺着河水的痕迹摸过来,把暗道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沈檐把我藏在石壁的缝隙里,用他最后的妖力在我面前布了一层隐身结界,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我躲在缝隙里,透过石头的缝看着他站在那些修士面前,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他回头往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软得像要化了。
“我跟你们走,”他的声音很平静,握着那只已经变小的酒葫芦,“放她走,她只是个刚化形的小丝瓜妖,对你们没用。”
那个长老笑了,挥了挥手,两个修士立刻上去用捆妖绳把沈檐绑起来,捆妖绳上的符咒烧得他皮肤冒起白烟。“放她走?”长老冷笑一声,“我们大王要的就是藤类妖,等把你带回妖宫,我们自然会找到她,一个刚化形的小妖精,还能跑出青崖山不成?”
我躲在结界里,看着沈檐被他们拖着往外走,他的目光一直往我藏身的方向飘,嘴唇动了动,我看懂了他说的是“别出来”。我死死咬着嘴唇,把嘴唇都咬出了血,抱着怀里的葫芦,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从缝隙里爬出来,跪在冰冷的石头地上,眼泪砸在葫芦的表皮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没有听他的话躲起来。我抱着他的葫芦,顺着他被带走的痕迹往妖宫的方向走。我把自己的灵气全部收起来,身上裹着乱葬岗带出来的怨气,混在那些被抓去妖宫做苦役的小妖精里面,走了整整三个月,才走到妖宫的城墙底下。
妖宫的城墙是用千年玄铁铸的,上面刻满了镇妖的符文,连一丝妖的灵气都透不进去。我混在送菜的队伍里进了妖宫,打听了三天才知道,葫芦妖的本体要被放在炼丹炉的旁边,先抽干所有的妖力,再把葫芦切成片,和别的灵草一起炼成法宝。而沈檐,现在就被关在炼丹房底下的锁妖塔里。
我趁着夜色摸到锁妖塔的外面,用我藤条上的粘液把守门的两个守卫迷晕,偷偷溜进了塔里。锁妖塔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到处都是铁链的声音,我顺着台阶往下走,走了整整十八层,才在最底下的牢房里看见沈檐。
他被铁链穿了琵琶骨,吊在半空中,白色的衣服上全是血,头发乱蓬蓬地垂下来,听见我的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瞬间睁大,声音都变了调。“谁让你来的?”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怒火,“你快走,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被他们发现了,你连命都保不住!”
我跑过去,伸手摸他脸上的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不走,”我伸手去抓他身上的铁链,藤条缠在冰冷的铁链上,被上面的符咒烧得冒起白烟,“我来救你出去,我们回青崖山,回乱葬岗,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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