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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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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云涧边数第三十二朵刚开的碧桃花时,风里忽然飘来一股很奇怪的香。不是我熟了三千年的桃蕊清芬,也不是山那头李花仙常沾在袖口的冷香,是暖的,像把春日正午最晒人的那缕阳光揉碎了,混着点蜜味往人鼻子里钻。我指尖刚碰到那朵碧桃花的瓣尖,整个人就顺着香气飘了出去,等回过神,脚下已经踩了满当当的明黄色花田。
花田漫到天边去了,每一朵小花都攒着四片薄瓣,风一吹就滚成金色的浪,浪尖上飘着细得像烟的花粉,沾在我粉色的裙角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浅黄印子。我刚要捻起指尖的花粉嗅嗅,身后传来个清润的声音,像刚从田埂边的泉眼里捞出来的:“桃花仙子?你怎么闯到我青丘的花境里来了?”
我转过身,看见个穿青布短衫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裤脚还卷着,脚踝上沾了点湿软的泥点,手里拎着个竹编的小水壶,壶嘴正往下滴着清冽的泉水。他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额角沾了点细碎的黄花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里都裹着暖融融的光,完全不是我往日见过的那些穿锦袍、执仙剑的仙家模样。我在桃华涧住了三千年,往来的不是守山的神将,就是赴宴的上仙,人人都端着一副清高出尘的架子,连说话都要绕三个弯,从来没见过这样像从田地里直接长出来的仙人。
“我叫沈檐,是这万亩油菜花田的守花仙。”他把水壶往身侧的田埂上一放,走过来的时候,脚下的黄花都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前几日王母的蟠桃宴上远远见过你一次,你蹲在蟠桃树下跟一只小松鼠抢松果,我还以为是哪来的小仙童偷溜进去了。”
我脸一下子就热了。那日蟠桃宴上的仙桃都还没熟,偏生树底下的松果落了一地,那只灰毛松鼠抱着最大的一颗啃得欢,我看不过去伸手去抢,最后一人一鼠滚在草堆里,把一身粉色仙裙都沾了草屑,后来还是司宴仙官过来打了圆场,我才红着脸躲回了桃华涧。我以为这事没人记得,没想到竟被他看见了。
“我叫温桃。”我捻着裙角上的黄花粉,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是被你这花的香气引过来的。我在桃华涧住了三千年,从来没闻过这么暖的香。”
沈檐笑出了声,他弯腰从田埂边摘了片刚长出来的油菜嫩叶,指尖凝出一点清露,嫩叶上立刻滚出细碎的光:“这油菜花要晒够整整百日的太阳,再吸够田埂下三千年的泉眼水,才能养出这样的香气。你那桃华涧的桃花,都是长在云边的,沾的都是云气和山露,自然养不出这样沾着泥土气的香。”
他说着就往花田深处走,明黄色的花浪在他身侧分开又合拢,我跟在他身后,粉色的裙摆在黄花海里飘着,像一朵落在金浪里的云。他指着田埂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板给我看,石板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是几千年前刚被封仙时刻下的,那时候他还不会用仙法,天天蹲在田里跟油菜花说话,连仙箓都是土地公帮他去天庭领回来的。他说刚化形的时候,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裹着一大片油菜叶在田埂上坐了三天,路过的牧童还把他当成了偷瓜的小贼,扔了个小土块砸在他脑门上,现在额角还留着个淡淡的浅印子。
我忍不住伸手去碰他额角的那个浅印,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他的皮肤带着点晒过太阳的温度,不像别的仙家那样浑身裹着冷冽的仙气,暖得像我桃华涧春日里最舒服的那阵风。我赶紧收回手,假装去摘身侧一朵开得最盛的油菜花,指尖刚碰到花瓣,就有一滴蜜从花芯里滚出来,落在我的手心里,甜得我舌尖都发颤。
“这花芯里的蜜,是我每天清晨用仙法凝出来的。”沈檐从袖口里摸出一个粗陶的小罐子,罐口还沾着点蜜渍,“攒了小半年了,本来想送去给山脚下的那户孤老婆婆,她孙女儿最喜欢吃油菜花蜜,上次我看见她趴在田埂边看了好久。你要是喜欢,就先拿半罐去。”
我捧着那个粗陶罐子,罐身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蜜香从罐口飘出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花田气息,比我在蟠桃宴上喝过的所有仙酿都要诱人。我在桃华涧住了三千年,所有的东西都是精致的,白玉的花瓶,琉璃的酒杯,连装桃花蜜的罐子都是用千年的暖玉雕成的,从来没有人给过我这样一个沾着泥点、带着手温的粗陶罐子,可我捧着它,却觉得比捧着整个桃华涧的桃花都要开心。
那天我在他的油菜花田里待到太阳落山,金色的夕阳把整片花田染成了熔金的颜色,沈檐坐在田埂上给我讲他守花的趣事,说去年有只迷路的小鹿闯进花田,踩倒了半垄油菜花,他舍不得用仙法伤它,追了整整三座山,最后小鹿把头顶的一朵野花插在他发簪上,才算跟他道了歉。他还说每年油菜花谢了之后,田里会结满菜籽,他把菜籽榨成油,送给附近的农户,农户们就会在田埂边给他种上一圈向日葵,夏天的时候,整片花田边上都亮堂堂的。
我坐在他旁边,脚边放着那个粗陶蜜罐,风把他身上的暖香吹过来,混着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味,我忽然觉得我那住了三千年的桃华涧,好像一下子就变得冷清了。以前我总觉得桃花最好,清灵、出尘,不沾半点烟火气,可那天看着眼前漫无边际的明黄色花浪,我忽然发现,原来沾着泥土、晒着太阳的花,也能开得这样动人。
等我踩着月色回到桃华涧的时候,涧边的桃花都已经睡了,花瓣拢着淡淡的月光,我把那罐油菜花蜜放在我白玉的石桌上,刚打开罐口,小桃枝就从土里钻出来,晃着嫩绿色的叶子凑过来闻,闻完之后晃了晃叶子,像是在嫌弃这蜜太甜,没有桃花的清味。我弹了弹它的叶子,笑着说它不懂,这蜜里藏着整整百日的太阳,比什么仙露都要暖。
接下来的日子,我总忍不住往青丘的花境跑。有时候我会拎着一篮子刚摘的新鲜桃花瓣,去沈檐的花田里跟他换油菜花蜜,他每次都站在田埂上等我,看见我粉色的身影从云边飘过来,就会提前在田埂边的石桌上摆好两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刚从泉眼里打上来的凉水,水里飘着两朵刚开的油菜花。他说我总待在云边,喝多了山露会身子凉,多喝点沾着泥土气的泉水,整个人都会暖起来。
我坐在田埂边的石桌上,看着他蹲在花田里给那些长势弱的油菜花浇水,他的青布短衫后背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潮,额角的汗滴落在泥土里,瞬间就被吸了进去。他不用什么惊天动地的仙法,就那样一壶一壶地浇,每一株油菜花他都能叫出名字,哪一株是去年最先开的,哪一株花芯里的蜜最多,哪一株去年被小鹿踩过之后今年长得格外壮实,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以前见过的那些上仙,挥一挥手就能让整片花林同时绽放,可他们从来不会蹲下来,跟每一朵花说话。
有一次我跟他一起蹲在田埂边浇水,我不小心脚一滑,整个人往花田里倒下去,他伸手揽住我的腰,把我拉进怀里。我撞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得很快,像田埂边被风吹得咚咚响的牛皮鼓。他身上的暖香裹着我,我脸颊贴在他沾着点薄汗的青布衫上,忽然就不想起来了。风从花田上吹过去,明黄色的花浪滚过我们身边,有几朵油菜花落在我的发间,他抬手帮我摘下来,指尖蹭过我的耳尖,烫得我浑身都轻轻颤了一下。
“温桃。”他的声音很低,像落在花芯里的露水,“我守这油菜花田守了快五千年,以前总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一年又一年,看着花开,看着花谢,看着农户们收菜籽,就够了。直到上次在蟠桃宴上看见你,你蹲在草堆里跟松鼠抢松果,头发上沾了好几片草叶,我忽然就觉得,我这五千年的日子,好像缺了点什么。”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支用油菜花梗编的发簪,簪头嵌着一朵用仙力凝出来的永不凋谢的油菜花,花瓣是透亮的明黄色,边缘泛着点淡淡的光。他把这支发簪插在我的发间,指尖轻轻拂过我的发梢:“我没有别的仙家那样贵重的宝物,这是我编了整整三个月才编好的,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就常来我的花田里看看。”
我抬手摸着发间那支带着阳光温度的发簪,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我在桃华涧住了三千年,收到过无数仙家送的礼物,有能让桃花四季常开的夜明珠,有能装下整片云海的琉璃瓶,可从来没有人给我编过一支用花梗做的发簪,没有人为我花三个月的时间,凝出一朵永远不会谢的油菜花。我踮起脚,在他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像山脚下农户家晒了整整一天的红柿子,连耳尖都泛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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