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位面》六安台

48、第 48 章 我

　　我是一头生于青崖山的牛妖，名唤岑牧。山中岁月漫漫，朝饮晨露，暮踏松风，我在这片连绵万里的苍莽群山里修行了八百载。不同于凡间耕地的蛮牛，也不同于洪荒遗种的巨兽精怪，我本体是一头青玄野牛，体魄雄浑，擅御山川土力，性子沉静寡淡，八百年来唯一的执念，便是安稳筑基，褪去妖身浊气，踏出一条清净修仙路。青崖山灵气充裕，却也藏着无数凶险，深山有千年大妖盘踞，幽谷有邪修隐匿，寻常小妖要么抱团取暖，要么依附强权，我偏偏不喜群居，独自守着山巅一方青石洞府，日日吐纳调息，潜心修炼。妖途修行本就比仙途艰难百倍，仙者得天道眷顾，引灵气洗髓伐脉，步步顺遂，而妖族只能硬生生吸纳天地残灵，冲刷体内与生俱来的兽性浊气，稍有不慎便会心魔滋生，堕入嗜血妄念，永世不得超生。八百载寒暑更迭，我熬过三次天劫雷火，褪去大半蛮性，身形早已化为人形，是一副寻常女子的模样，唯有眼底偶尔闪过的沉凝眸光，与远超寻常修士的坚韧体魄，藏着妖族千年沉淀的底蕴。我的修为停留在妖丹中期已有百年，土系术法纯熟，可搬山裂石，稳守一方洞府，却始终难以突破瓶颈，踏入后期境界。我知晓症结所在，妖族筑基圆满需涤尽尘缘，斩断七情六欲，可我心底始终存着一丝执念，不贪长生无极，不慕通天修为，只求修行坦荡，无亏于心，便是这一丝温热的念想，成了我突破路上唯一的桎梏。我本以为往后岁月依旧是这般枯坐修行、与世无争的模样，直到那一场山巅大雪，我遇见了沈砚。

　　那年深冬，青崖山落了百年不遇的暴雪，寒风卷着碎雪席卷整座山峦，松柏凝霜，溪涧冰封，连最深的幽谷都被皑皑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素白。寻常妖兽早已躲进洞府闭关避寒，连山间灵禽走兽都销声匿迹，唯有凛冽风声在山谷间回荡。我素来不惧严寒，土系灵力护体，寒暑不侵，大雪封山的日子，我依旧每日清晨前往山巅石台吐纳，吸纳雪天纯净的天地清气，淬炼妖丹。那日天光微亮，风雪比往日更盛，鹅毛大雪漫天飞舞，视线被白茫茫的风雪遮蔽，我踏雪而行，靴底碾过厚重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行至半山腰的断云崖时，我忽然嗅到一缕极淡的血腥气，混杂着风雪的寒凉与一丝清雅的翎羽灵气，格外突兀。青崖山灵兽妖兽无数，血腥气本是寻常，可这缕灵气清贵干净，不带半分凶戾，绝非山野妖兽所有，反倒像是先天灵禽一脉的气息。我心生诧异，驻足凝神，运转灵力穿透风雪望去，只见断云崖下的寒松枝桠上，蜷缩着一道单薄的白衣身影。那人一身素白长衫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衣料精致，绝非凡间俗物，此刻却沾满雪沫与细碎血痕，身形单薄，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被狂风卷落深渊。他背脊挺直，哪怕身负重伤、处境狼狈，也依旧透着一股清矜孤高的气度，乌黑长发被风雪凌乱吹散，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眉眼清俊，骨相利落，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白光晕，是极为纯粹的先天灵气。我缓步踏雪走近，积雪没及脚踝，风雪吹得我衣袂翻飞，待看清他的模样，心底微微一动。是一只鸡妖。并非凡间凡鸡的粗鄙样貌，而是先天灵种白羽锦鸡，乃是灵禽一脉的正统，天生自带清正灵气，不惧邪祟，修行之路最擅御火凌风，身法迅捷，与我厚重沉稳的土系修行之道截然相反。妖族万千，兽妖居多，灵禽本就稀少，白羽锦鸡更是千年难遇，品性高洁，极少与山野妖兽往来，更不会落得这般重伤落魄的境地。他似乎察觉到我的靠近，原本紧闭的眼眸骤然睁开，眼底金光乍现，锐利如锋，带着极强的戒备与疏离，哪怕气息紊乱、灵力枯竭，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傲气也未曾消减半分。“退开。”他的声音清冷沙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依旧字字凌厉，不含半分求饶示弱之意。

　　我停在三步之外，未曾再靠近，静静打量着他。他胸口衣衫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横贯前胸，灵气溃散，伤口处萦绕着一缕漆黑的邪秽戾气，正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与妖丹，显然是被邪修的阴毒功法所伤。风雪不断落在他的肩头、发间，堆积起薄薄一层白雪，他浑身瑟瑟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流露半分脆弱，周身灵力死死护住本源妖丹，做着最后的抵抗。“你伤在灵脉，邪戾入体，再耗下去，妖丹必碎，修为尽废。”我语气平淡，如实道出他的处境，妖族修行不易，千年修为毁于一旦，比身死道消更让人痛苦。他眸光沉沉，打量着我，眼底的戒备未曾散去，细细探查着我的气息。我一身土系灵气厚重沉稳，毫无凶煞之气，人形温婉，无半分妖兽的暴戾，他看了片刻，才缓缓敛去眼底锋芒，却依旧语气冷淡：“不必多管闲事，我与你素不相识。”我活了八百年，早已看透妖族弱肉强食的法则，山中妖兽大多凉薄自私，遇敌落井下石，遇弱肆意欺凌，从无援手相助的道理。换做旁人，见他重伤濒危，或许会趁机夺他灵根、掠他修为，毕竟白羽锦鸡的本源灵羽乃是疗伤筑基的至宝，对任何妖族而言都是天大的机缘。可我修行八百载，所求从非捷径机缘，只是心安二字。“青崖山是我修行之地，入我山门，便是我地界，岂容邪修余孽肆虐伤人。”我微微抬手，掌心凝出温润厚重的土系灵气，金色土光裹挟着纯粹的天地清气，缓缓朝着他的伤口覆去，“我不图你分毫机缘，只是不想山中清净被邪秽玷污。”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未曾料到我会无端出手相助，灵禽妖族生性孤傲，向来独来独往，早已习惯世事凉薄，从未遇见过素不相识便出手相救的同族异类。他想要躲闪，可周身灵力早已枯竭，经脉刺痛难忍，根本无力抗拒我的灵气滋养，只能任由那缕温润的土系灵气侵入体内。

　　厚重的土灵气最是沉稳固本，恰好克制阴邪戾气，缓缓包裹住他受损的经脉，一点点剥离伤口处的漆黑邪秽，滋养着他枯竭的灵力。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眼底的戒备悄然散去，只剩下淡淡的怔忡，静静望着我，风雪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凝成细碎的冰晶，模样竟有几分温润好看。“我名沈砚。”沉默良久，他低声报上姓名，声音依旧虚弱，却多了几分真切，“今日之恩，我记下了。”

　　这是我与沈砚的初遇，在漫天风雪的断云崖下，一见结缘，从此八百载孤寒修行，终有归处。我将重伤的沈砚带回了我的青石洞府，洞府坐落于青崖山巅，背倚千丈绝壁，面朝万里云海，洞内干净清幽，铺着厚厚的青绒草席，常年灵气充沛，最适合养伤调息。我平日里独居于此，清净惯了，从未收留过旁人，洞府陈设极简，唯有一张石床、一方石桌，墙角堆着我常年收集的灵草灵石，别无他物。将沈砚安置在石床上后，我便取出珍藏的千年土灵芝，以自身灵力炼化，熬制成温润的灵汤，一点点喂他服下。土灵芝固本培元，最是滋养受损灵脉，配合我的土系灵气持续温养，恰好能稳住他日渐衰败的伤势。沈砚伤得极重，邪秽戾气侵入妖丹本源，绝非一日两日便能痊愈，他陷入沉沉昏睡，眉宇间依旧紧锁，似是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我便日日守在洞府之中，白日为他炼化灵草、疏导灵力，夜晚静坐一旁吐纳修行，顺带护住洞府结界，杜绝山中妖兽与山间邪祟打扰。一连半月，风雪未歇，整座青崖山依旧银装素裹，洞府内却暖意融融，灵气缭绕。半月之后，沈砚终于彻底清醒，周身伤势稳住，邪秽戾气被尽数清除，只是灵力依旧虚弱，需要长久静养方能恢复。他醒来后的第一日，便起身向我郑重道谢，身姿挺拔，礼数周全，依旧是那副清矜孤高的模样，只是眼底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温和。“我本居于南荒锦曦峰，修行千年，此番北行入青崖山，是为寻找极寒雪魄花，突破妖丹后期瓶颈。”沈砚缓缓道出自己的来历，声音清冽动听，“途中偶遇三名遁逃的血煞邪修，他们觊觎我的锦鸡灵羽，出手偷袭，我寡不敌众，重伤逃窜，误入青崖山，若非你出手相救，我今日必定身死道消。”我闻言微微颔首，心中了然。血煞邪修是修仙界的毒瘤，不修正道，专靠掠夺妖族灵根、修士修为进阶，凶戾残忍，人人得而诛之，只是这些邪修向来行踪诡秘，极少出现在青崖山这般正统修行山脉之中。“雪魄花生于极寒冰渊，百年一开，确实是助灵禽妖族突破境界的至宝。”我淡淡说道，“只是极寒之地凶险万分，冰渊之下暗藏冰封禁制与上古寒兽，你重伤未愈，贸然前往，太过凶险。”沈砚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金白灵气，气息依旧微弱，他轻声道：“我修行千年，卡在妖丹中期三百年，此番机缘来之不易，纵然凶险，也不愿错失。”我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心中微动。我与他境遇何其相似，同样卡在中期瓶颈百年、三百年，同样坚守正道修行，不肯走旁门左道，深知修行路上每一次机缘都来之不易，那份执着与孤勇，我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