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山 ...
-
山风卷着松涛从三万丈高空砸下来的时候,沈檐正抱着半块刚啃完的树皮,蹲在青雾崖的边缘数星星。她的根须在土层下悄无声息地伸展开,像无数根细而韧的银线,勾住了崖壁缝隙里散落的碎石子——这是她活了一千二百年养出来的习惯,哪怕是打盹的时候,也得把自己牢牢钉在这片土里,免得哪天山洪暴发,把她这棵还没修出人形的小杨树给冲去山脚下的烂泥塘。
崖下的枫树林红得像烧起来的云,风一吹就翻起层层叠叠的浪,那些掌形的叶子拍打着、碰撞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藏在林子里,捂着嘴偷偷笑。沈檐啃树皮的动作顿了顿,把剩下的半块带着清苦味的杨树皮往旁边一丢,指尖凝出一点淡绿色的灵光,那点灵光在她掌心转了个圈,化作一片小小的、嫩绿色的杨树叶,打着旋儿往崖下飘。
树叶刚落到枫树林的边缘,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红风卷住了。那风暖烘烘的,裹着淡淡的枫香,把小叶子托在半空中转了三圈,才慢悠悠地送到一个穿着朱红色长袍的男人手里。男人靠在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枫树上,指尖捏着那片嫩绿的叶子,指节分明,指甲盖泛着一点健康的淡粉色,他的长发用一根红丝带松松束在身后,几缕碎发垂下来,扫过他线条柔和的下颌。
“又往我林子里扔小叶子?”他抬眼望向青雾崖的方向,声音像晒透了的枫糖,带着点慢悠悠的笑意,“沈檐,你再这么调皮,我下次就把这些小叶子都夹进我的藏书里,让它们一辈子都见不到阳光。”
沈檐在崖壁上听得清清楚楚,耳朵尖瞬间就热了。她把脸埋进自己垂下来的、带着细绒毛的绿叶里,声音隔着叶片传出来,闷闷的:“陆枫,你欺负人。我只是想看看你林子里新长的那片枫芽,谁让你总用风把我挡在外面,我都三百年没进过你的枫树林了。”
她和陆枫做邻居做了快一千年。她是青雾崖上唯一的一棵白杨树,吸的是崖顶最清寒的雾,根扎在满是碎石的硬土里,修起行来比谁都慢。而陆枫是崖下整片枫树林的王,活的岁月比她久三倍,早在她还只是棵小树苗的时候,他就已经能化出人形,在山里面四处游荡了。沈檐还记得自己刚开了灵智的那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娃娃坐在她的树根旁边,用手指戳她刚长出来的嫩树皮,嘴里还念叨着:“这棵小杨树真瘦,以后肯定长不成材。”
那时候她气得浑身树叶都哗哗响,抖落了一地的杨絮,把小娃娃的红衣服沾得白花花的。从那天起,她就记住了这个叫陆枫的枫树妖,也记住了这股永远飘在崖下的、暖融融的枫香。
陆枫笑了一声,掌心那片嫩绿的叶子忽然泛起一点淡淡的红,边缘被染上了细碎的朱砂色,像谁用毛笔轻轻点过。他抬手往青雾崖的方向一挥,那片变了颜色的叶子就顺着风飘了回去,稳稳落在沈檐摊开的掌心里。“不是不让你进来,”他的声音顺着风飘上来,带着点无奈,“前阵子山里面来了个猎妖师,背着一把斩妖剑,在我林子里转了好几天,我怕你这棵小杨树身上灵气太纯,一进来就被他盯上,才用结界把林子封了。”
沈檐捏着那片边缘泛红的杨树叶,指尖的灵光轻轻蹭过那些细碎的红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活了一千二百年,除了每年春天飘出去的杨絮,从来没离开过青雾崖半步。山里面的其他精怪都怕她,说她是崖顶的孤树妖,性子冷,不爱说话,只有陆枫,几百年来总借着风给她带东西——春天是枫树林里刚长出来的、带着蜜味的枫芽,夏天是藏在枫树叶下的野蜂蜜,秋天是最红最亮的那片枫叶,冬天是埋在雪底下的、甜丝丝的枫糖块。
她以前总问陆枫,为什么对她这么好。那时候陆枫就坐在她的树根旁边,手里拿着一壶用枫叶酿的酒,酒气混着枫香飘上来,熏得她满树的叶子都晃悠悠的。他说:“沈檐,你是这青雾崖上唯一的活物,我要是不对你好点,你一个人多孤单啊。”
可沈檐从来没告诉过他,她一点都不觉得孤单。只要每天能闻到从崖下飘上来的枫香,能听见他的声音顺着风传上来,哪怕是在崖顶上蹲上几千年,她也觉得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很舒服。
这天夜里月亮特别圆,银白的月光像水一样泼在青雾崖上,沈檐的根须在土层下轻轻动了动,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暖意在靠近。她猛地睁开眼,就看见陆枫坐在她旁边的碎石子上,身上的朱红色长袍沾了点夜露,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酒坛,坛口用红布封着,飘出浓浓的酒香。
“结界撤了?”沈檐往他身边挪了挪,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衣袖,像碰到了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枫树干,暖得她指尖都麻了。
陆枫点点头,把酒坛放在两人中间的石头上,指尖凝出一点红色的灵光,把封着坛口的红布掀开。“猎妖师三天前就走了,往南边的人类城镇去了。”他给沈檐递过来一个用枫木做的小杯子,杯子上刻着细细的枫叶纹路,“我新酿的枫叶酒,埋在地下三百年了,今天拿出来给你尝尝。”
沈檐接过小杯子,抿了一口。酒液入口是甜的,带着枫叶特有的清香味,一点都不辣,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肚子里慢慢散开,像把整个春天的阳光都吞进了嘴里。她以前从来没喝过酒,一千二百年里,她只喝过青雾崖上的露水,此刻一杯酒下肚,脸瞬间就红了,连耳朵尖都烫得厉害,满树的叶子都开始哗哗地抖,飘下来好几片嫩绿的杨树叶。
陆枫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伸手接住一片飘下来的杨树叶,指尖轻轻摩挲着叶片上清晰的纹路:“慢点喝,没人跟你抢。你修了一千二百年,还没化出人形,是不是因为总不肯好好修炼,天天蹲在崖边数星星?”
沈檐被他戳破了心事,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自己垂下来的一缕绿叶枝条:“修炼多累啊,每天要吐纳灵气,还要运功冲脉,我觉得蹲在崖边看云飘,比什么都舒服。再说了,你活了三千多岁,不也天天躺在枫树林里睡觉,没见你怎么用功。”
“我跟你不一样。”陆枫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他抬眼望向崖下的枫树林,月光把整片林子染成了银白色,那些红色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我是这片枫树林的根,我要是修炼出了差错,整个林子都会跟着我枯萎。我不敢急,只能慢慢熬,熬到修为稳了,才能放心去别的地方看看。”
沈檐的心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她只是一棵长在崖顶的小杨树,无牵无挂,哪怕哪天修炼出了岔子,最多也就是自己枯萎,不会连累任何人。可陆枫不一样,他身后是成千上万棵枫树,是整片绵延几百里的枫树林,他的命早就和这片林子绑在了一起,连半步差错都不能出。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小杯子递过去,给陆枫也倒了一杯酒。两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月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指尖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山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去,带着崖下的枫香,也带着崖顶清冽的雾味,两种味道缠在一起,像一杯刚调好的酒,醉得人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那天夜里他们坐在青雾崖的边缘,喝光了整整一坛枫叶酒。沈檐后来醉得迷迷糊糊的,靠在陆枫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晃。她感觉到陆枫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他的掌心暖得发烫,指尖的灵光慢慢渡到她的经脉里,那些她修炼了一千二百年都没打通的经脉,在这股温和的红色灵光的滋养下,忽然变得通畅起来。
“沈檐,”陆枫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着,带着酒气,也带着淡淡的枫香,“我等你化出人形,等你能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走路,我就带你去看山外面的世界。我们去南边的人类城镇,看那里的人放花灯,去东边的海边,看潮水涨起来的时候,把整片沙滩都染成金色,我们还要去西边的雪山,看山顶上终年不化的雪,落在你的杨树叶上,肯定特别好看。”
沈檐迷迷糊糊地点头,把脸往他的肩膀上蹭了蹭。她心里想,好啊,我等我化出人形,我就跟你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哪怕离开青雾崖,哪怕离开我扎了一千二百年的这片土,我也愿意跟着你。
可她没想到,变故来得比谁都快。
三天后的清晨,天还没亮,山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沈檐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就看见崖下的枫树林里燃起了冲天的火光,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枫树的树干,浓烟滚滚地往天上飘,把刚亮起来的天都染成了灰黑色。她的根须在土层下剧烈地颤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片枫树林传来的痛苦的颤意,那些扎根在土里的枫树,正在被烈火灼烧,它们的灵识在尖叫,在求救。
“陆枫!”沈檐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想从崖顶上跳下去,可她的根还牢牢扎在青雾崖的硬土里,一千二百年的根须盘根错节,此刻却成了困住她的枷锁。她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的枫树一棵接一棵地倒下,看着那些红得像云一样的枫叶在火里烧成灰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连呼吸都困难。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男人从火海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斩妖剑,剑身上沾着枫树的汁液,像暗红色的血。他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抬手往半空中一抓,一个浑身是伤的红色身影就被他从火里拽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是陆枫。他的朱红色长袍被烧得破破烂烂,身上到处都是焦黑的伤口,长发散开来,沾着灰烬和血,他的灵体虚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连站都站不稳。他抬眼看向青雾崖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焦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别出来”。
“原来是只枫树妖。”猎妖师踩着陆枫的胸口,把斩妖剑的剑尖抵在他的喉咙上,笑着说,“传闻千年枫树妖的妖丹,能炼成长生不老的丹药,今天真是运气好,刚进山里就撞上这么个大宝贝。等我取了你的妖丹,再去把崖顶上那棵杨树妖抓来,两颗妖丹一起炼,我肯定能直接飞升成仙。”
沈檐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粉末。她看着陆枫被踩在脚下,看着他嘴角不断涌出来的血,那些一千二百年里攒下来的、清寒温和的灵气,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狂暴的绿色灵光。她不管不顾地催动全身所有的修为,根须在土层下猛地发力,只听见“咔嚓”一声巨响,她扎根了一千二百年的那块坚硬的崖壁岩石,竟然被她硬生生从土里拔了出来。
碎石子从崖顶哗啦啦往下掉,沈檐化出完全的人形,穿着一身嫩绿色的长裙,长发像绿色的藤蔓一样垂下来,她的手里凝出一根用杨树枝化成的长鞭,长鞭上缠着密密麻麻的、带着尖刺的杨树叶,像一条绿色的怒龙,从青雾崖上直直冲了下去。
“放开他!”
她的声音像冰一样冷,带着一千二百年里从未有过的愤怒。长鞭带着破空的风声抽过去,狠狠打在猎妖师的后背上,猎妖师猝不及防,被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踩在陆枫胸口的脚也松了开来。他猛地回头,看见沈檐,眼睛瞬间亮了:“没想到这杨树妖还真化出人形了,身上的灵气比我想象的还要纯,正好,一起抓了!”
猎妖师提着斩妖剑冲过来,剑身上泛着刺眼的白光,那是专门克制妖类的纯阳灵力。沈檐没有躲,她把所有的灵光都灌注到长鞭上,绿色的灵光和白色的剑光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活了一千二百年,从来没跟人动过手,连跟别的精怪吵架都没有过,可此刻为了护着陆枫,她把命都拼上了。
剑刃刺进她肩膀的时候,沈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手里的长鞭猛地缠住猎妖师的手腕,狠狠一拧,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猎妖师的手腕被她拧断,斩妖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猎妖师疼得惨叫起来,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你只是个一千多年的小树妖,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修为!”
沈檐没有回答他。她刚才在拔根的那一刻,就把自己扎根了一千二百年的、吸收了崖顶所有日月精华的主根,直接震碎了。树妖的主根就是他们的命,主根碎了,她的修为会在短短几天之内全部散尽,最后变回一棵没有灵智的普通小杨树。可她不在乎,只要能护住陆枫,哪怕魂飞魄散,她也愿意。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