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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清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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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的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沈棠已经蹲在溪边洗完了今天要卖的最后一筐灵蕈。
她数了三遍,确认每朵蕈伞都饱满圆润,菌褶干净得能照见人影,这才满意地拍拍手站起来。晨光恰好翻过东边的山头,把她脚下那条通往山脚集市的土路照得泛白。
这条路她走了五年,闭着眼都能数出路边第几棵松树下长着最好的苔藓。
“棠丫头,今日的蕈子看着水灵!”摆摊的王婶冲她招手,“留两斤给我,中午给当家的炖汤。”
沈棠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分出一半递过去。王婶接过时压低了声音:“听说没?渡厄仙宗前几日开山门了,十里八乡有灵根的娃娃都想去碰运气。”
沈棠擦手的动作顿了顿。
渡厄仙宗。这四个字她听过太多次,从村里老人口中,从说书先生醒木下,从每年春天巡游仙使的剑光里。据说那是方圆千里最大的修仙门派,收徒只看灵根,不问出身。
“棠丫头你根骨好,怎么不去试试?”王婶捅了捅她胳膊,“比天天刨泥巴强。”
沈棠低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没洗净的泥,摇了摇头:“婶子,我爹还等着我送药。”
她爹沈大川三年前进山采药摔断了腿,从那时起这筐灵蕈就是家里大半的收入来源。修仙?太远了。
集市散尽时已近午时,沈棠揣着卖蕈子换来的几十枚铜钱去药铺抓了副续骨膏,想了想又添了一钱茯苓。她爹最近总咳嗽,怕是换季受了凉。
回家的山路走到一半,天色忽然暗下来。
沈棠抬头,看见头顶那片云正在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雨前的灰,而是带着暗红的紫,像是把晚霞浸了墨再搅碎洒上去。风停了,四周静得连虫鸣都消失了。
然后她听见一声巨响。
不是雷,也不是山石崩塌,那声音从极高极远的地方砸下来,震得她耳膜发疼,紧接着一道黑影从紫云中直坠而下,速度太快,她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那东西就已经砸进了前方半里外的密林里。
轰隆——树木折断的声音连绵不绝。
沈棠站在原地,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像铁锈,又像暴雨前的气味,混在一起钻进鼻腔,让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应该转身走的。山里人都知道,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不能碰。五年前邻村有人捡了块带火的石头,不到三天就浑身溃烂死了。
可她的脚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那黑影坠落的地方砸出一个深坑,周围十几棵合抱粗的老松齐腰折断,断口焦黑,像是被火燎过。烟尘还没散尽,沈棠捂着脸走近,看见坑底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袍子,布料质地极好,哪怕被撕裂了大半也依稀能辨出暗纹流转。左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显然断了。脸被血污糊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唇角。
沈棠蹲在坑边看了半天,确认这人还有呼吸。
她不该管的。修仙者打架,凡人掺和进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可她看着那截断手,想起自己爹爹受伤后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样子,叹了口气。
“算你运气好。”她嘟囔着,把药筐腾出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从坑底拖出来,又折了树枝简单固定住断手,最后用外衫撕成的布条把人绑在自己背上。
这人看着瘦,沉得她差点直不起腰。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沈大川听见动静一瘸一拐地挪出来,看见闺女背回来个血人,手里的拐杖差点没拿稳。
“棠儿,这是……”
“天上掉下来的。”沈棠把人放在自己床上,抹了把额头的汗,“爹,先烧点热水。”
沈大川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去了灶房。
等沈棠把那人身上的血污擦干净,露出底下的面容时,她愣了一瞬。
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不是村里那些后生那种粗眉大眼的周正,也不是画本上神仙那种缥缈出尘的俊俏。这张脸眉眼都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山,轮廓清隽但并不锋利,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抿着,透出点病恹恹的倦意。右眼角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沈棠盯着那颗痣看了几息,然后移开目光,专心处理他身上的伤口。
有几道深可见骨,但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有什么力量在自动愈合。她试着把续骨膏敷在断手处,那金光轻轻弹了一下,把药膏融了进去。
果然是修仙的人。
沈棠不再多碰,给他灌了点温水就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爹,今晚我睡柴房。”
沈大川坐在灶前添火,火光把他的皱纹映得忽明忽暗:“那人……什么来路?”
“不知道。”沈棠实话实说,“穿得挺好,像是被人打了掉下来的。”
沈大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小心些。”
夜里沈棠翻来覆去睡不着。柴房硬板床硌得后背疼,她睁着眼看屋顶漏下来的月光,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
万一那人是坏人怎么办?万一他的仇家找上门来怎么办?她今天是不是不该多管闲事?
但翻到后半夜,困意终于压过了忧虑,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
柴房门被推开,晨光涌进来,沈棠眯着眼看见门口站着个人。那人已经换上了她爹的旧粗布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缠着的布条。脸上的血污洗干净了,肤色白得几乎透明,衬得那双眼格外黑沉。
他看着她,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空茫。
“你救了我。”他说。嗓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
沈棠爬起来,把稻草从头发上摘掉:“你醒了就好。厨房有粥,自己盛。”
那人没动,站在原地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我叫楚寻。”
“沈棠。”她拍了拍身上的灰,绕过他往外走,“吃完粥就走吧,我这儿庙小,供不起大仙。”
楚寻跟在她身后走出来。初秋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那件不合身的旧衫照得发亮。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地面是否结实,左手还吊着,但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
沈棠在院子里洗脸,听见他在身后说:“我没地方去。”
她回头。楚寻站在两步开外,阳光落了他满肩,整个人看起来淡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他抬眼看她,语气还是那么平:“仇家还在找我。你这儿……很安静。”
沈棠把脸上的水擦干:“所以呢?”
“让我住一段时间。”他说,“我付报酬。”
沈棠想了想:“你有什么能付的?”
楚寻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最后抬起没受伤的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空气里忽然浮起一点金光,那金光落下来,变成一枚小小的、圆滚滚的果子,落在沈棠掌心。
果子是温热的,散发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清香,光是闻着就觉得浑身松快。
“灵桃。”楚寻说,“凡人吃一颗,可保三年不病。”
沈棠看着掌心的桃子,又看了看楚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一个月。”她说,“最多一个月,等我爹腿好利索了你就走。”
楚寻点了下头:“好。”
沈棠把灵桃收进怀里,转身去灶房端粥。经过沈大川身边时,她爹正叼着旱烟杆子看院子里那个男人,半晌吐出一口烟:“闺女,你捡了个了不得的东西回来。”
沈棠把粥碗重重搁在桌上:“他是个活人,不是东西。”
沈大川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沈棠想象中平静。
楚寻很安静,安静到有时候沈棠忙完一圈回来,会发现他还在早上她出门时坐的那个位置没挪过窝,像是连姿势都没变。他也不怎么说话,问他吃不吃粥就点头,问他伤口疼不疼就摇头,大部分时间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外面那片山。
沈棠起初觉得这人怪,后来发现他只是话少。话少也有话少的好处,至少不烦人。
他偶尔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比如某天清晨沈棠起来,发现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枣树一夜之间抽了新枝,绿叶间竟然挂了几颗青红相间的小枣。她转头看楚寻,那人坐在门槛上晒早晨的太阳,眼皮都没抬。
“顺手。”他说。
又比如某天沈棠晒被褥时发现被面破了几个洞,正琢磨怎么补,楚寻路过看了一眼,伸手在被面上按了按。那几处破洞就自己长好了,针脚细密得像是从来没有破过。
沈棠抱着补好的被子看了他半天,他一脸平静地走开了。
沈大川的腿确实在好转。自从沈棠把那颗灵桃切成片给他每天含一片之后,他那条断了三年的腿渐渐有了知觉,到第十天已经能不用拐杖在院子里走两步了。老头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楚寻鞠了三个躬,把人家吓得往后挪了半步。
“举手之劳。”楚寻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沈棠注意到他耳尖红了一点。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转眼半个月过去。
变故发生在第十六天的夜里。
沈棠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的。她从柴房坐起来,发现窗户上结了薄薄一层霜,可这才九月初,夜里再凉也不该上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