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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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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根黄瓜。
准确地说,是一根在苍梧山后山灵泉边修炼了三百年的黄瓜妖。
我的名字是青蔓。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因为当我终于能够化形的时候,我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那个一身青衣、身段纤细的女子,觉得这名字最贴切不过。我没有牡丹的国色天香,也没有灵芝的仙气缥缈,我只是青蔓,一根努力吸收天地灵气、想要得道成仙的黄瓜。
苍梧山是一座仙山,山上住着一位大能,唤作玄微真人。我们这群后山的草木精怪,都是仰仗着他老人家布下的聚灵阵才得以开启灵智,缓慢修行。我们平日里谨小慎微,绝不踏入前山半步,生怕惊扰了仙人清修,或是被哪路云游的修士当成天材地宝给炼了药。
我化形的那天,是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天劫劈下来的时候,我吓得差点没现出原形,死死抱住旁边的一棵老松树。幸好那雷只是虚张声势,劈碎了老松树的半边树冠,却只在我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也就是在那道焦痕愈合之后,我才终于拥有了这具人身。
化形后的日子,比我做黄瓜时更加枯燥。我不能离开灵泉太远,因为我的本体还在那里,一旦离开,修为便会停滞不前。我每天除了打坐吐纳,就是听林间的鸟雀叽叽喳喳,讲些前山的奇闻异事。
它们说,玄微真人新收了一个弟子,是个孤儿,被真人在山脚下捡到,取名云铮。
它们还说,那云铮天赋极高,入门不过三年,便已筑基成功,如今正在闭关冲击金丹期。
我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修仙之路,漫漫无期,我一根黄瓜,能保住小命、早日结出灵果便已是万幸。至于那些仙门天才,与我何干?
直到那天,一个不速之客闯入了我的灵泉。
那天我正泡在泉水里,用灵泉的水滋养我的本体——那根已经长得比手臂还粗、表皮泛着淡淡玉光的黄瓜。忽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灵泉边的草地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我吓得浑身一僵,差点从水里跳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一身玄色劲装已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无力地倒了下去,正好倒在我的灵泉边。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弹。按照规矩,我应该立刻潜入水底,装作一块普通的石头。可我看到他胸口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青草,也染红了我灵泉边的一小块土地。
那是……我的地盘。
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用一根藤蔓卷起一片宽大的荷叶,沾了灵泉水,轻轻擦拭他胸口的伤口。灵泉水有微弱的治愈之效,希望能帮他止住血。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漆黑如墨,深邃得像没有星光的夜空,即便是在重伤之下,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锐利。他死死地盯着我,或者说,盯着我探出水面的那截手臂。
“妖……”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我吓得“嗖”地一下缩回了水里,只留下一双眼睛在水面上,惊恐地看着他。
“我……我不是坏妖!”我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我只是……只是看你快死了,怕你的血弄脏了我的灵泉……”
他按在剑柄上的手顿住了。那双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似乎在打量我,又似乎在判断我话中的真假。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松开了手,重新倒回了草地上,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没有离开过我藏身的水面。
“你的灵泉?”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探究。
“是……是我的。”我小声回答,大着胆子又探出半个身子,“我叫青蔓,是这里的黄瓜妖。你……你没事了吧?”
他看着我,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他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生气。
“云铮。”他说。
我愣住了。云铮?那个前山闭关冲击金丹期的天才弟子?
他怎么会伤成这样,还跑到我的后山来了?
“我……”我刚想问,他却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昏睡了过去。
我松了口气,又有些发愁。救了他吧,怕惹上麻烦;不救吧,他的血已经流到我的灵泉里了,总不能真看着他死在我的地盘上。
最终,我还是叹了口气,从水里爬了出来。我用藤蔓将他拖到灵泉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然后不断地用灵泉水为他清洗伤口,又跑到林间找了几株常见的止血草药,用牙齿嚼碎了敷在他的伤口上。
我守了他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我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好硬。跟他的剑一样硬。
“别碰我。”
他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却清醒得很。
我吓得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了一样。
他这才缓缓睁开眼,看着我,眼神比昨夜平和了许多。“多谢。”
“不……不客气。”我结巴着说,“你……你什么时候走?”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我被露水打湿的青色裙角,以及我头上那根因为化形不完全而留下的、小小的黄瓜藤发簪。
“等我伤好。”他说。
于是,我的灵泉边,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云铮的伤比我想象的还要重。他身上的伤口,有些带着淡淡的黑气,显然是中了毒。灵泉水只能缓解,无法根治。我只能每天跑去林间找草药,有时甚至要跑到后山边缘,去采一些年份稍高的灵草。
他从不阻止我,只是在我回来时,会用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我,然后接过我手里的草药,自己处理。
我们之间的话很少。
他话少,我也不敢多话。我只是默默地给他打水,给他找草药,偶尔在他打坐时,悄悄在他身边放下一颗刚摘的、带着灵气的野果。
他每次都会吃掉,然后对我说一声“多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发现,他其实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冰冷。他会在清晨我打坐时,用剑气帮我驱散靠近的毒虫;会在我采药不小心被荆棘划破手时,皱着眉递给我一块干净的帕子;会在我因为修炼瓶颈而烦躁时,用低沉的声音,给我讲一些他听来的、外面的故事。
他说,山下的城镇很热闹,有卖糖葫芦的,有唱戏的,还有杂耍的。
我听得入了迷。我做黄瓜的时候,只能看到头顶的一方天空;化形之后,也只能看到这片灵泉和周围的树林。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遥远得像一场梦。
“等我的伤好了,”他看着我,认真地说,“我带你去看。”
我愣住了,心跳得飞快,像是有只小兔子在胸口乱撞。
“我……我能出去吗?”我小声问,“我的本体……”
“我会帮你护法。”他说,“或者,等你修为再高一些,可以将本体收入体内,便不怕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倒映出的、小小的我。
“好。”我听到自己说。
那是我三百年来,第一次对“离开”这件事,产生期待。
他的伤终于好了。
那天,他站在灵泉边,身姿挺拔如松,玄色劲装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冷峻。他看着我,伸出手。
“走吧。”
我深吸一口气,将本体——那根已经修炼得晶莹剔透的黄瓜,小心翼翼地收入了丹田。一阵轻微的刺痛之后,我彻底变成了人的模样,连头上的黄瓜藤发簪也消失了。
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干燥而有力。他握着我的手,带着我踏出了灵泉的范围。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一片终于离开了枝头的叶子,随风飘向了未知的远方。
我们并没有去山下的城镇。云铮说,他的修为还未稳固,不宜在人前过多暴露。他只是带着我,在苍梧山的周围游历。
我们看过日出时云海翻腾的壮阔,听过夜晚林间百鸟归巢的啼鸣。他教我辨认各种灵草,教我如何运用灵力感知周围的危险。我则教他如何用灵泉水泡茶,如何用藤蔓编织精巧的小玩意儿。
他学得很认真,哪怕是用藤蔓编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也会对着它端详许久,然后郑重地收进怀里。
“青蔓,”他常常这样叫我,声音低沉而温柔,“你的本体,是什么味道?”
我每次都会被这个问题弄得面红耳赤。
“没……没味道。”我小声说,“就是……普通的黄瓜味。”
他便会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颗我上次给他的、他舍不得吃的灵果,塞到我手里。
“我不信。”他说,“等回去了,我尝尝。”
我羞得恨不得再变回黄瓜,钻进土里。
我们的关系,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发生了变化。
我不再是那个只敢躲在水底、瑟瑟发抖的小黄瓜妖。他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天才弟子。我们是青蔓和云铮,是彼此在这漫长修仙路上,唯一的同伴。
我开始期待每一天与他醒来,期待他叫我名字时的声音,期待他看我时,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温柔。
我知道,我动了凡心。
对于妖来说,动情是修行路上最大的劫难。可我控制不住。我的心,就像春天里疯长的藤蔓,缠绕着他,再也无法挣脱。
他似乎也知道。
他从不点破,只是对我的照顾愈发细致。他会在我修炼走火入魔时,用灵力为我梳理经脉;会在我因为思念本体而心神不宁时,抱着我,一遍遍地告诉我:“我在。”
直到那天,我们遇到了危险。
那是一头开了灵智的黑熊妖,修为远在我们之上。它显然是把我们当成了猎物,一掌便将云铮拍飞了出去。
“云铮!”我尖叫着,不顾一切地扑向他。
他吐出一口血,却死死地将我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黑熊妖的下一击。
鲜血溅在我的脸上,滚烫得灼人。
“走!”他嘶吼着,将我推向后方,“青蔓,走!”
我看着他胸口的血洞,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
我不能走。
我做黄瓜的时候,就只知道一件事——藤蔓,是永远不会放开它所攀附的树的。
我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我的掌心。
“青蔓缠!”
无数青色的藤蔓从我掌心涌出,它们不再是柔软的、用来编织小玩意儿的藤蔓,而是带着我三百年修为和全部心意的、坚韧无比的青蔓。它们死死地缠住了黑熊妖的四肢,将它牢牢地固定在原地。
黑熊妖怒吼着,拼命挣扎。藤蔓一根根断裂,我的嘴角也溢出了鲜血。
但我没有松手。
“云铮……”我看着他,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我不走……”
他看着我,眼底是滔天的痛楚和绝望。
“青蔓……”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无力地倒了下去。
就在那头黑熊妖即将挣脱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剑光从天而降。
“孽畜,敢尔!”
是玄微真人。
他只是一剑,那头黑熊妖便灰飞烟灭。
我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云铮爬过来,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青蔓……青蔓……”他一遍遍地叫着我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忽然觉得,就算是死,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我没有死。
玄微真人救了我们。他将我们带回了前山的洞府,用顶级的丹药为我们疗伤。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云铮就坐在床边,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看起来比我还要憔悴。
看到我睁开眼,他猛地握住了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有些疼。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我看着他,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他立刻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检查我的脸。
“还疼吗?”他问,眼底满是心疼。
我摇摇头,反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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