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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裴烬受罚 沈府正门在 ...

  •   沈府正门在身后合拢时,长街尽头已经停了一队禁军。

      为首内侍捧着明黄口谕,站在暮色里,像早已等了许久。

      “陛下召裴大人即刻入宫。”

      沈令仪脚步微停。

      郑家递消息的速度,比他们离开沈府还快。

      裴烬却像早有所料,只将她送上监察司的马车。车帘落下前,沈令仪看见他腰侧绷带又渗出血。玄衣颜色深,看不出多少,唯有指尖苍白得近乎冷硬。

      “我随你入宫。”她道。

      “不可。”

      “周氏已经认出我。郑家既敢上奏,便不会只告你私闯封宅。”

      “所以你更不能去。”裴烬看着她,“今日,你只在郑家眼里活过。若进了宣和殿,你的名字便会重新落进御案。”

      沈令仪攥紧袖中那张纸。

      令仪,勿信龙椅。

      父亲的字隔着衣料贴在心口,像一块尚未冷透的旧伤。

      “你准备如何解释?”

      “实话。”

      “什么实话?”

      “门是我闯的,人是我带的,郑家私兵也是我扣的。”

      “那我呢?”

      裴烬停了一瞬。

      “没有你。”

      三个字轻得像一句寻常吩咐,却让沈令仪胸口骤然发紧。

      三年前,他在死籍上写下她的名字,让她以一个死人的身份活下来。三年后,他又要在帝王面前抹去她,让她不必作为沈氏遗孤重新受审。

      可一个人替另一个人藏起名字,从来不是没有代价。

      沈令仪抬手按住车帘:“裴烬,我不需要你再替我死一次。”

      “我也没打算死。”

      “你每次说这句话,身上都在流血。”

      裴烬眸光极轻地动了动。

      宫中催促的内侍已经走近。他没有再解释,只将一枚乌羽令放进她掌心。

      “吴妈妈交给玄七。沈府换锁、私兵、灯油与封条残片,分送大理寺、御史台、内府署。今日之事看见的人越多,郑家越不能只留下自己的说法。”

      沈令仪握住乌羽令,却没有应声。

      他不是要她躲起来。

      他把宫里的刀留给自己,把宫外的局交给了她。

      “好。”她终于道,“你去认你的罪,我来让他们不能随意定罪。”

      裴烬看了她片刻,低声道:“好。”

      马车向西城驶去。

      沈令仪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便会看见那个人独自走向宫门;也怕自己不回头,往后便再看不见。

      她只能把指甲掐进掌心,一遍遍告诉自己——先把证据送出去。

      活路从来不是等来的。

      马车抵达废卷库时,沈观澜已经等在暗门后。

      他一眼看见她掌心的血,脸色骤沉:“裴烬呢?”

      “入宫领罪。”

      沈观澜转身便要取剑。

      沈令仪挡在门前:“哥哥现在出去,才是把他的罪坐实。”

      “难道就让他替你担着?”

      “不是让。”她抬眸,“是先把他争来的时辰用完。”

      她命青芜带吴妈妈从西巷转移,又让玄七将证物抄成三份。原件入大理寺,供词送御史台,封条与新锁交内府署;另将赏花宴的请帖留在郑府门外,让所有赴宴女眷都知道,所谓沈氏旧园早被郑家当成了私宅。

      “陛下可以罚裴烬越权,却不能当着满城人的面说郑家无罪。”沈令仪把乌羽令压在案上,“我要他跪下时,郑家也站不稳。”

      沈观澜看了她许久,终于放下剑。

      “阿杳,你越来越像父亲了。”

      沈令仪垂下眼:“我只希望,别再像他一样来不及。”

      宣和殿中,灯火已经尽数点亮。

      李照坐在御案之后,案上摆着两份奏疏。一份来自郑家,一份来自内府署。郑怀章立在左侧,神色沉肃,仿佛今日被撞开的不是沈府的门,而是朝廷纲纪。

      裴烬入殿后,解刀,跪下。

      李照没有让他起身。

      “裴烬,你可知沈氏旧宅是先帝下旨查封?”

      “臣知。”

      “无朕旨意,擅调缇骑,撞毁封门,扣押郑氏家仆。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有。”裴烬道,“所以臣才闯门。”

      郑怀章骤然抬眼。

      李照眸色也冷了几分:“你是在同朕强辩?”

      “臣不敢。”

      裴烬从袖中取出一枚封条残片,双手呈上。

      “沈氏旧宅封条为景和三年内府所制,门锁却是去年新换。东院私设弓手二十七人,西园与郑三房别院打通,封宅中有宴席、花匠、灯油与私库。臣请陛下明示——这是朝廷查封的旧宅,还是郑家的别院?”

      殿中一时无声。

      郑怀章沉声道:“三房受内府所托修缮危宅,园中设宴只是为筹修缮银——”

      “以太后所赐牡丹筹银?”

      裴烬抬眸,语气平淡得近乎无礼。

      “还是以火油封门、弓手杀人筹银?”

      玄七奉上的木盘中,郑氏私令、弓箭、灯油封口与东院新锁依次摆开。最下方还压着吴妈妈按下指印的供词。

      郑怀章脸色终于变了。

      李照看着那些证物,指尖缓缓敲了一下御案。

      “你闯入旧宅,是为查郑家?”

      “是。”

      “楼上那个女人是谁?”

      这一问来得太快。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像停了一瞬。

      裴烬没有抬头:“监察司暗线。”

      “叫什么?”

      “暗线无名。”

      李照忽然笑了。

      “郑家说,她是沈怀章之女,沈令仪。”

      裴烬道:“郑家还说旧宅中没有私兵。”

      “朕问你,她是不是沈令仪。”

      灯火照着御阶,也照着跪在阶下的人。他腰侧伤口因跪姿重新裂开,血顺着衣摆落在金砖上,只有一点暗红。

      裴烬沉默片刻。

      “臣闯入东院时,只见监察司线人,不曾见沈氏罪女。”

      郑怀章厉声道:“裴烬,你这是欺君!”

      “郑相亲眼见过她?”

      “周氏与沈府旧仆皆可作证。”

      “一个私占封宅之人,一个被郑家断去两指的旧仆。”裴烬淡声道,“这样的证词,郑相也敢送到御前?”

      郑怀章还要开口,殿外忽然有御史求见。

      同一时刻,大理寺与内府署也收到了沈府证物。封条换锁、郑氏私兵、东院纵火,已经不再是一封奏疏能压住的事。

      李照看向裴烬,目光深得看不出喜怒。

      “你早已安排好了。”

      “臣只是依律办案。”

      “依律?”

      李照将郑家奏疏掷下御阶。

      “依律,监察司不得无旨搜查先帝封宅;依律,你手下暗线不得伪造身份混入高门;依律,你今日在长街上拔刀对准郑氏家兵,已经越过了朕给你的权。”

      奏疏落在裴烬膝前。

      他看也未看。

      “臣认罪。”

      “你认哪一桩?”

      “擅调缇骑、损毁封门、越权搜宅,皆是臣一人所为。暗线奉臣之命入府,不知内情,不担罪责。”

      他把所有能落到那名女子身上的罪,一件件移到自己名下。

      李照盯着他:“朕若要你交出那个女人呢?”

      “监察司暗线一旦见光,便是死棋。”

      “朕不能看?”

      “陛下若要查,可先收回监察司印,再逐一拆开臣手中所有暗线名册。”

      这不是拒绝。

      却比拒绝更锋利。

      监察司替皇帝监察百官,也替皇帝做过太多不能见光的事。名册一旦打开,死的不只一个沈令仪。

      李照沉默许久,忽然道:“把刀与司印留下。”

      裴烬解下佩刀,又从怀中取出监察司主印,放在阶前。

      郑怀章眼底掠过一丝喜色。

      下一刻,李照却道:“郑三房私占封宅、纵火杀人,周氏下狱,郑维川停职待审。封宅重新交回内府,任何人不得擅入。”

      郑怀章神色一僵:“陛下——”

      “郑卿也想跪在这里?”

      郑怀章只能俯身:“臣不敢。”

      这一局,裴烬没有全身而退。

      郑家也没能把他踩下去后,干干净净带走沈令仪。

      李照重新看向阶下的人,声音已经恢复温和。

      “裴烬,朕从前最信你守规矩。”

      “臣从未守过规矩。”

      “你只是从前知道,什么规矩可以破,什么人不能保。”

      裴烬没有回答。

      御案旁的灯芯骤然爆开。

      李照望着那一点火星,缓缓道:“去承天门外跪着。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起身,不许披衣,也不许任何人替你遮挡。”

      “臣领旨。”

      入夜后,玉京忽然起了倒春寒。

      白日尚开着的牡丹被寒风打得低下花枝,宫墙上第一片雪落下来时,裴烬已经在承天门外跪了两个时辰。

      他没有刀,也没有司印。

      玄衣被风吹得紧贴肩背,腰侧的血一点点洇开。宫人从他身旁经过,无人敢停,也无人敢多看一眼。

      西城废卷库里,沈令仪收到了玄七送来的短笺。

      上面只有两行字。

      郑三房已下狱。

      大人罚跪承天门,一夜。

      青芜在旁急得红了眼:“姑娘,裴大人的伤还没好,这样跪下去——”

      沈令仪没有说话。

      窗外雪越落越密。

      她把父亲留下的纸条放在灯下。那六个字仍旧清楚,提醒她不要信帝王的怜悯,也不要把命运交给龙椅上的人。

      可此刻,正有人为了让她的名字不落到那张御案上,独自跪在龙椅投下的阴影里。

      她不能信龙椅。

      却可以决定,要不要去信那个跪在宫门外的人。

      沈令仪看了许久,终于伸手,取下墙边那把青竹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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