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身份暴露 第三阶响起 ...
-
第三阶响起时,沈令仪已经退到窗侧。
来人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也正因如此,才更像笃定楼上的人无路可逃。
一角蓝色裙裾先从楼梯尽头露出来。细绢上绣着银线水纹,与灯柱内侧留下的那缕丝线一模一样。
沈令仪眸光微冷。
方才有人先她一步进过小楼,却没有碰暗格,只在灯旁留下丝线。那不是疏忽,是探路。
郑家的人早就在等。
“顾娘子好快的脚程。”
周氏缓缓走上来,身后跟着管事嬷嬷与两名健壮仆妇。她已换下验灯时的华服,只穿一身靛青窄袖衣裙,像是不愿让更多人知道自己来了东院。
沈令仪将乌木簪藏入袖中,面上仍是顾蘅的平静。
“夫人不在西园看灯,怎会到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周氏扫过她身后的铜灯,“一个江南来的制灯寡妇,竟认得封了三年的暗渠,还知道临水小楼里有一座旧灯。”
她向身后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子被人推上楼。
婆子穿着郑府粗使下人的灰衣,背脊佝偻,抬头看见窗边的人时,整张脸骤然失了血色。
沈令仪也认出了她。
吴妈妈。
从前东院针线房的管事。沈府被抄那夜,她曾跪在院门前替几个年幼婢女求情。
三年后,她还活着,只是鬓发全白,右手少了两根指头。
吴妈妈的目光落在沈令仪眉眼上,又落到她藏在袖中的左手。幼时沈令仪紧张,便会以拇指掐住食指第二节。母亲纠正过许多次,始终没有改掉。
“姑娘……”
这一声出口,吴妈妈便猛地捂住嘴。
楼中静得只剩风吹残窗的声音。
周氏笑意渐深:“原来真是沈姑娘。”
她走近一步,伸手便要揭沈令仪脸上的轻纱。
沈令仪没有躲。
她自己抬手,将轻纱摘了下来。
春光落在那张清瘦苍白的脸上。三年风霜改变了她的神情,却没有抹去沈家人的眉骨与眼睛。
周氏看着她,眼中先是惊讶,随后便是压不住的快意。
“沈氏罪女,伪造身份,擅闯封宅。沈令仪,你竟还敢回来。”
这个名字从仇人口中落下,像死籍被人重新翻开。
沈令仪却没有否认。
“我为何不敢?”
她望着周氏,一字一句道:“这里原是我家。你们摘了沈氏匾额,拆了我母亲的水榭,拿我家的花宴客,便真以为这座宅子姓郑了?”
吴妈妈眼圈骤然发红。
“周夫人,鸠占鹊巢三年,主人回来时,心虚的也该是你。”
管事嬷嬷扬手便打。
沈令仪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她手腕,将人重重推向铜灯。灯柱发出一声闷响。
两名仆妇同时扑来。
沈令仪拔出乌木簪,薄刃抵在最近那人的颈侧。血线立即渗出,仆妇僵在原地。
周氏脸色彻底冷下去:“拿下她。”
“夫人最好想清楚。”
沈令仪刀锋未动,目光却落在周氏身上。
“沈府仍是内府查封旧宅。郑家旁支私开封门、拆换门锁、搜查东院,还在封宅之中设宴。今日你若将我交去衙门,我便当堂问一问,谁给郑家权力占用罪臣旧宅,谁又准你们私拆先帝年间的封条。”
周氏冷笑:“一个罪女,也配问郑家?”
“我不配,监察司配。”
周氏眸光一沉。
“江南死士的供状正在监察司公审。郑氏私令、内廷腰牌、围杀朝廷女史的证据,今日已有半座玉京的人看见。这个时候,再添一桩私占封宅、毁损旧案证物——”
沈令仪轻轻停了一下。
“周夫人觉得,郑怀章会保你,还是先拿三房堵天下人的嘴?”
郑家枝繁叶茂,最不缺的便是可弃的旁支。
周氏盯着她,片刻后忽然笑了。
“你很会说话。难怪三年不见,竟能从宫中爬到裴烬身边。”
沈令仪心口微沉。
周氏知道她在宫里。
这不是临时认出,而是郑家早已查到了一部分。
“你以为我会送你去衙门?”周氏走到窗前,将窗扇合上,“沈氏遗孤擅闯旧宅,畏罪纵火,葬身东院。这样的说法,才最干净。”
楼下传来落闩声。
随即,是泼洒灯油的气味。
吴妈妈脸色骤变:“夫人,东院连着西园,若起火——”
“火烧不到西园。”周氏淡淡道,“三年前不也烧过一次么?”
沈令仪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褪去。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沈府的火只是一桩可以再用的旧法。
周氏抬手:“搜她的身。雍令与暗格里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两名仆妇正要上前,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铜铃。
是西园的照影灯灭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
沈令仪入园前,亲手将十二盏灯的灯芯裁成不同长短。若她按时回去,青芜会逐一添油;若一个时辰后她仍未出现,十二盏灯便会依次熄灭。
最后一盏灯灭时,守在暗渠外的人会去东巷报信。
她从来没有把活路只交给裴烬。
也没有把自己留在一场无人知晓的火里。
周氏厉声道:“堵住暗渠!立刻动手!”
仆妇扑来的一瞬,沈令仪忽然抬脚踹向铜灯北侧。
机括才被她重新锁过,灯座与地板之间仍有一线松动。沉重铜灯轰然倾斜,砸断腐朽栏杆,整段楼板随之塌下。
尘灰骤起。
沈令仪抓住吴妈妈的手腕,将她一同拽向墙边。两名仆妇来不及收势,跌入塌陷处。
“走!”
吴妈妈却挣开她:“东边小门封了,姑娘走不出去。您去窗下,老奴替您——”
“我不会再踩着沈家人的命出去。”
沈令仪割断她腕上的绳,声音极轻,却没有一分犹豫。
三年前,她只能被母亲推走,被裴烬抱走,看着一个又一个人留在火里。
今日不一样。
她扶着吴妈妈退到窗边,薄刃横在身前。
东院四门已被郑家私兵堵死,弓弦拉紧的声音从院中传来。周氏站在未塌的楼梯另一侧,发髻散乱。
“放箭。”她冷声道,“死活不论。”
第一支箭破空而来。
沈令仪将吴妈妈压低,自己却已无路可退。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东院小门。
是沈府正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撞开。
刀兵出鞘之声一路逼近。郑家私兵的喝问尚未落下,便被一道冷得没有起伏的声音截断。
“监察司办案。”
“阻者,同罪。”
周氏脸色骤变。
沈令仪握刀的手也停了一瞬。
她听见那个人踩过荒废回廊,脚步不快,却一步比一步清晰。
像三年前穿过火场。
又像这三年里,他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过那条路。
东院门闩轰然断裂。
裴烬提刀走进来。
他伤势显然未愈,玄衣腰侧已渗出暗色血迹,身后只带了玄七与六名监察司缇骑。人数远少于郑家私兵,却无人敢在他面前先动。
周氏强撑着道:“裴大人,这是郑家看守的封宅。你无旨闯入,可知是什么罪?”
“知道。”
裴烬抬眼看向楼上。
确认沈令仪仍站着,他握刀的手才极轻地松了一下。
周氏扬声道:“楼上之人是沈家罪女沈令仪!她伪装入府,图谋旧案证物。裴大人此刻拿下她,还能算秉公——”
“闭嘴。”
声音并不重,却让满院寂静。
裴烬踏上残破楼梯,停在沈令仪身前。目光从她额角的灰、掌心的血,落到她仍握着的乌木簪上。
“一个时辰到了。”他说。
沈令仪看着他:“你不是在监察司公审?”
“审完了。”
“正门也不是这样开的。”
“你没有来开。”
他语气平静,仿佛强闯郑家守着的封宅,只是因为她迟了一刻。
沈令仪喉间忽然发涩。
裴烬解下披风,覆在她肩头,将轻纱重新遮住她的脸。随后转身,看向周氏。
“人,我带走。”
周氏厉声道:“她是朝廷钦犯之后!”
“那便让陛下来问我。”
“你要为了一个罪女,与郑家公然为敌?”
裴烬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不是今日才是。”
玄七抬手,监察司缇骑同时拔刀。郑家私兵面面相觑,竟无人敢再拦。
裴烬伸出手。
不是命令,也不是替她决定。
只是停在她面前,等她自己选择。
沈令仪看着那只手,片刻后,将染血的指尖放了上去。
她没有回头看周氏。
也没有再走来时那道隐蔽侧门。
裴烬带着她,从被撞开的正门离开沈府。
门楣上,沈氏匾额留下的两道旧痕仍在。
她来时遮着名字,独自入局。
离开时身份已经落进郑家手中,前路只会更险。
可至少这一次,她不是从自己的家里逃出去。
是有人当着仇人的面,握住她的手,带她堂堂正正走出了门。